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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吴忧这边,狄稷三将一出击,吴忧这里的压力立刻减轻了,由于中军被凌迫,库狐人失去了关键的中军阵的指挥,圣武破胡阵运转不灵,库狐各队领军将领只好各自为战,而中军大旗被砍倒更是心理上的巨大打击,库狐兵士气低沉,阵列散乱。
吴忧趁机将陷入重围的库狐军队冲得七零八落,与此同时,库狐人的重骑兵也将吴忧的步兵阵线蹂躏得不成样子。莫湘以五百强弩手占据高地压制侧翼,自己亲自率军冲入库狐军队中。她有意避开了库狐人作为四爪的精锐重骑兵,专挑轻骑兵多处杀入,多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她现在的目的。至此吴忧和折里带的部队都已经全部投入战斗。
天色渐渐黑下来,一下午的厮杀让双方的人马都疲惫不堪,他们都没有看到太阳落山的景象,因为天边雷云现在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乌云,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吴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库狐人的勇气丝毫不亚于周军士兵,野蛮好斗方面犹有过之,眼看对山上折里带已经重新竖起麾旗,库狐人逐渐恢复了有效的指挥,他不得不放弃全歼包围圈中的库狐人的计划,下令吹响收兵的号角。
库狐人也无力多做纠缠,各部纷纷撤退。被围的两千人中突围而出的只有五六百骑而已。
利剑似的电光照亮了战士们狰狞的面孔,连环霹雳为这一天的交战划上了一个叹息似的句号,交战双方有超过五千人的战士永远长眠在这块土地上了。吴军两千多人,库狐兵则有三千多。退兵的号角吹响的时候,狄稷、金肃和范竺都相当难受,曾经一度,他们离胜利只有咫尺之遥。折里带重新树立的麾旗就在他们跟前不到百步的地方,但是坚强的赞不鲁和他手下的蛮骑兵就象一道铜墙铁壁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麾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他们仿佛能看到折里带年青的脸上那嘲弄似的目光,如果再有半个小时,只要半个小时
但是战场上是没有“如果”的,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听着伤兵们的惨烈呼号,他们知道,后方的兄弟为了替他们争取一点时间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吴忧沉默地拍着众将的肩膀。
今天我们都尽力而为了。明天雨过天晴的时候,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还在等着我们。
第二十九节浴血
圣武历二六八年秋,位于大周西南的开州发生动乱。起因是开州刺史唐琪派将军唐珏接替开南边防军守将闵化的职务,闵化拒绝受命,乃拥兵叛乱,其弟蛮阜城太守闵凯立刻在蛮阜城响应,原闵化部将邹韬在沐城起兵,叛军迅速壮大,因为闵氏兄弟长期驻守南疆,手下多为开州精锐部队,声势浩大,很快开江以南大部都落入叛军手中,叛军兵锋直指开州城。唐琪显然对此准备不足,匆忙之间居然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官军接连战败,开州形势大坏,京畿震动,流言纷纷。张静斋部下京畿水师出圣女湖基地,沿白江布置警戒,民心稍定。
云州,丽水河畔。
大雨疯狂地冲刷着大地,收容尸体的士兵都睁不开眼睛,两军打的白旗早就皱成了破布,紧紧贴在旗杆上,士兵们默默地收容着自己的弟兄。日间厮杀成一团的两军战士,现在都没有带兵刃,相互之间交换着漠然警惕的目光,一具具尸体被抬走,两军战士都被一种凝重阴郁的气氛所笼罩。瓢泼大雨将所有的鲜血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一夜间丽水水位猛涨三尺。
在这种天气,吴忧手里只有十几顶帐篷不漏雨,连伤兵都安置不下,很多士兵只能靠在一起,躲在用油毡和枪柄临时支起来的棚子下避雨,苦不堪言。大雨如注,无法生火做饭,士兵们只好就着雨水吃点冰冷的干粮。吴忧没有休息,挨营慰问士兵。莫湘则组织人手,搭建了一个较大的木棚,用仅有的一点干柴点火给伤兵们熬了点热粥喝。
“主公。”莫湘见到吴忧走近,立刻带着副官迎了过来。
“大家情况如何?”吴忧问道。
“士气还不错,”莫湘显得有些忧虑,“但是饮食休息条件实在太差,照这样下雨的话,我怕会有很多士兵病倒。”
“哦可是现在没办法,明天就是决战,大伙儿挨一挨吧。”吴忧看着挤在一起避雨的士兵们,心疼得不行,却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他的部队本来就没太多的补给,装备更是不全,这次轻装追击,所有影响行军速度的东西全部丢弃了,士兵们随军只带了三天的口粮。事实上现在不通过强制手段的话,吴忧已经征集不到任何粮草。
吴忧挑了块石头坐下来,亲兵拉乌赤拉了个马鞍子给吴忧垫上,又找了块油布给他挡雨。吴忧吩咐传令兵请众将。莫湘、狄稷、金肃、范竺等几个将领很快聚了过来。
“咱们的粮食差不多已经吃完了,明天结束不了战斗的话,咱们也只能撤退。”莫湘曼声细语道,“能上阵的战士还有四千名,只有原来的一半了,其中还包括上千名轻伤的,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惨,阵亡的将士太多了。”
吴忧似乎听出了莫湘话中流露的少许不满,他的底子实在太薄,今天阵亡的大多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莫湘这是提醒他,在眼下这种强敌环伺的情况下,还是要保存点实力,不宜和库狐人硬拼。狄稷等三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吴忧说话。
“金将军,范将军,你们怎么看?有什么建议么?”吴忧道。
范竺道:“如果明天再厮拼一场,恐怕咱们就算胜利也是惨胜,以我之见,不如今夜前去偷营。”
吴忧看看周围那些疲惫的士兵,没有说什么。
金肃道:“不妥,还是等到天明,士兵们休息好了才行。敌将不是无谋之辈,万一偷营不成,反倒损兵折将。不如等天明士兵们恢复了体力,咱们是战是退都好说。”
狄稷瓮声瓮气道:“就这么大的雨,坐都坐不下,恢复什么体力?不如趁现在还有力量,干他一家伙!金赤乌的战士还能作战。”
吴忧摇摇头,“就算人可以凭意志顶着,马可顶不住。”
莫湘道:“库狐人狡诈多计,咱们也要防备他们偷袭。”
正在这时,忽听库狐人的营地人喊马嘶,众将大惊,难道果然被莫湘说中?士兵们纷纷从泥浆中跳起来,拢住惊跳不安的马匹。因为大雨的关系,士兵们都没有脱甲胄,马鞍子也都没解下来。这时候上马迎敌倒也便当。
不一会儿功夫,土山周围响起了隆隆马蹄声,黑夜里也不知道到了多少军马。
“弩手预备!”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几乎穿不透重重雨幕。尽管大雨严重妨碍弩箭的射程和精度,弩手们还是尽量睁大眼睛,调整着弩箭的瞄准敌人可能出现的方向。
很快地,借着黑夜和大雨,无数骑兵涌到。蹄声隆隆,马嘶人叫,混上大雨击打大地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士兵们大多只能依靠本能作战了。现在是最底层的督伯和十长们掌握着战斗。
吴忧稳稳地站在小山顶上,周围的人喊马嘶都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犀利的目光似乎能穿越雨幕,寻找着敌人的弱点,数百名精悍的金赤乌战士聚集在他身边,没有参与这场黑夜中的厮杀,狄稷急得不行,但是吴忧凝立如山,纹丝不动。周围的将士全都屏息凝气,生怕影响了吴忧的判断。
听了一会儿,吴忧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来袭击他们的不像是库狐人,不管是编队冲击的形式,还是战斗时候发出的呼喊,指挥进退的鼓号声和芦笛声,无一不更接近周军的进攻模式,难道是云州军?
“我要一个活口!”吴忧沉声道。
“得令!”狄稷终于找到一个出手的机会,催动坐骑,呼喝着冲入雨幕,似乎才听到他的马銮铃声远去,立刻就转了回来,胳膊下挟了一人回来,看那俘虏身上散乱的铠甲,敢情还是个将官。
狄稷将那俘虏往地下一掷,登时只听“喀喇”一声,那人被摔断了两根肋骨,哀嚎一声,疼的晕了过去。狄稷飞身下马,将那俘虏揪起来猛摇两下,那俘虏才悠悠醒转。
“你们是哪里的部队?”吴忧问道。
“格格格”俘虏惊恐地望着恶鬼一般的狄稷,牙齿一个劲地撞个不停。
“妈了个巴子的,主公问你话听到没?”狄稷抬手要打,吴忧忙喝止他。温言抚慰两句,俘虏才说出几个清楚的单字来。
“兀兀哈豹大王。”
“什么?!”几个站得近的将领同时惊呼出声。情况比吴忧设想的最坏的情形还要坏,如果这时候兀哈豹从背后捅上一刀吴忧不敢想象自己面临着一个多么绝望的形势了。
“联军的骑兵!好!好!”吴忧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气得脸色发青。
“恐怕是个误会。”金肃道。
“但愿吧。”吴忧的声音格外疲惫。
金肃于是聚集数百名士兵齐声大喊:“我们是云西都护的军队!”
但是联军骑兵的攻势没有任何减弱的意思,似乎反倒显得更加激烈起来。吴忧疲惫的士兵们很快被切成两半,两座小山的士兵们只能各自为战。
“狗娘养的!”狄稷大怒,破口大骂。
“主公,请让我等出战叛逆!”金肃、范竺同时道。
“敌情不明,请主公三思!”莫湘上前一步道。
又是一个响雷,天威盖过了地上士兵们的厮杀,众人说话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吴忧猛然抽出宝剑,“金赤乌,列队!”吴忧大喝道,他脸上雨水顺着盔檐一个劲地向下流淌,他的声音在雨中传出去不远,一个有力的手势强调了他的命令。传令官用尖利的芦笛号音将命令传达下去。
数百名金赤乌士兵很快就列成突击队形,虽然在大雨之中,骑兵们还是稳坐在马背上,手持长槊,静静地等待着吴忧的命令。
“主公!”莫湘紧紧挽住吴忧的马缰绳,几乎用求肯的语气道:“要去也是我去!”
“闪开!”吴忧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但是他又不愿对莫湘发火,猛一带马,战马如闪电般从莫湘身边蹿过,金赤乌的士兵在狄稷率领下紧随吴忧身后冲下山去。
莫湘拦住了跃跃欲试的金肃、范竺二将,沉声道:“主公安危全在咱们身上,两位将军请暂时听我调遣。”二将施礼表示听令。
莫湘道:“二位将军听好,现在我有一计用来迷惑敌军,现在由我来维持阵线,你们两人尽量收拢咱们的骑兵部队,能收多少是多少。这样的大雨不会持久,你们一个小时之后回来交令,这期间不管山上或者主公那里出现什么差池,你们都不要管,最好能集合两千人,至少也要一千五百人,明白么?然后我会在山上恢复金鼓指挥,记住,这一次我们是反其道而行,鸣金为攻,击鼓为退,我会设法举火为号,代替旗帜,指挥你们进攻的方向。”
二将应诺,正待离去,莫湘又嘱咐道:“我会尽量坚守山头阵地,即使我本人有所闪失,也会指定副手接替我的指挥。还请两位将军多费心,此役不止关系主公的成败,也关系云西百姓今后的命运,若是有个万一,云西今后不归大周所有了。”
金肃、范竺庄重施礼,翻身上马驰入战场。
吴毒手持一柄短剑,带着马悄没声地溜过莫湘身边,想跟两人一起杀出去,不料莫湘在黑夜中一样瞧得清楚,一把就将他揪了回来。吴毒嘶哑着嗓子喊道:“莫将军,主公让我跟你打仗来的,不是让你保护我!”
莫湘面沉如水,忽然反手狠狠给了吴毒一个嘴巴子,吴毒愕然退了两步,莫湘道:“现在起你不准离开我身边三步,否则杀无赦!要是我死了,你就接替我的指挥。听见了没?”
“什么?我?”吴毒的手还捂在热辣辣的脸上,听了莫湘的话,惊异程度更甚于方才。
“卢真!”随着莫湘一声厉喝,一名尉官应声而出,莫湘拔出自己的宝剑递给她道:“集合一个小队军法队,现在开始,谁敢抗命,立斩!”卢真领命接剑,亦步亦趋跟在莫湘身边。吴毒发现手执钢刀的军法队员们的眼光几乎都在瞄着他的脖子,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下刀位置,他不由得打个冷战,只好紧紧跟随莫湘,半步不敢落下。
如莫湘所料,大雨又下了将近一个小时就慢慢小了下去,这期间吴忧、狄稷率领的数百金赤乌近卫不止一次突入敌阵,发起反击,试图将对面小山上陷入重围的己方军队救回来,但是敌人实在太多,山上山下也不知道围了多少层,吴忧甚至不知道他的那些被分裂的军队还在不在战斗。金赤乌虽然骁勇,却也挡不住敌人人多,人马日夜奋战,疲惫在不断加深,并且不断夺取着战士们的生命,要不是大雨提供了掩护,他们恐怕早就被敌军完全淹没了。
也多亏了吴忧的冲杀,吸引了大部分敌军的注意力,为莫湘坚守的山头分担了大半压力,吴军的阵线这样才没有被敌军攻破,到雨渐渐小下去的时候,金肃和范竺两将率兵杀回莫湘身边,两人都是一身泥水,狼狈不堪,虽然已经尽了全力,两人还只是堪堪收拢了不到一千人的士兵。整个山坡现在全被马蹄踩成了烂泥塘。
这点兵力要发动一次反击,怎么看都好像是要他们去自杀。莫湘看看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再看着这些泥猴子一般大半带伤的士兵,心中虽然不忍,却不得不让他们继续作战。吴忧的金赤乌还在大队的敌军中搅起一蓬蓬血雨,一个小时的鏖战过后,他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莫湘不愿也不敢去想。此时大雨基本止歇,东方露出一点微明。
金肃和范竺两将率领新集合起来的上千名士兵呐喊着冲下山去,两军军刚进入攻击距离,莫湘就在山上鸣金。出于惯性,敌军一愣神,趁着这点松懈,吴军士兵毫不停留地冲杀进去,立刻将敌人的包围圈冲破一个小小的缺口,后续士兵疯狂地攻击这缺口,试图打开一条通道,周围的敌军这才回过神来,蜂拥而上,试图将这些士兵围歼。
莫湘在山上瞧得明白,她立即命传令兵挥动火把,敲动战鼓。当敌人因为听到进攻的鼓声而变得有所戒备的时候,吴军士兵已经在军官们的带领下飞速撤退,刚刚好跳出了即将完成的包围圈。联军军官恼羞成怒,抽调了大量兵力试图围困住这支行动违反常规的军队。但在莫湘冷静的指挥下,这支队伍左冲右突,在微明的晨光中,很快将联军处于前线的几支进攻部队搅得乱七八糟。攻守正好相反的指挥体系让联军士兵混乱迷惑,一时之间还难以适应。
莫湘的目的却不止于此,暂时的惑敌是为了将陷入重围的各部队救援出来,敌人应该很快就能反应过来,时间异常宝贵。她小心又果断地变换着旗号,手下的传令兵繁忙地将她的命令转变成火光和金鼓信号。山下的金肃用他弓箭手特别犀利的眼神捕捉着山上传下来的每一道命令,范竺则立刻将这些命令付诸实施,并负责掩护金肃。奋战半个小时之后,范竺发现他们已经深入敌人的阵线如此之远,以至于身后都看不到吴军的旗号了。但是山上的信号仍然在让他们前进。尽管随着信号他们还能前进,但敌人似乎越来越密集,忽然,眼前金赤乌旗帜一闪,士兵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他们遇上了一支已经被围困了半夜的吴军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