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碧笙紧紧跟在温墨情身后追赶他匆匆步伐,几十条街巷走遍,仍是没有找到言离忧踪影。寻到城边时温墨情忽然停住脚步,碧笙收步不及险些撞在他背后,捂着心口顺温墨情目光看去,却只见到一辆马车和一个侍从模样的人。
“怎么了,师兄?”碧笙不解问道。
“春秋,楚辞的侍卫。”温墨情拦住仍想往前走的碧笙,转头向尹钧白使了个眼色,“去问问旁边客栈老板,摸清他住在哪个房间,有几个人。”
尹钧白领命离去,温墨情深吸口气,大步走向收拾马车的春秋。
“温世子?”春秋觉察到身后有人立刻警惕回头,见是温墨情后更加惊讶,躲闪目光无处掩藏。
温墨情敛起焦急神色,如往常一般云淡风轻:“你不是负责保护楚辞么,怎么跑来安州了?”
“我、我来办些事情”春秋又是挠头又是红脸,说谎的各种表现一个不差,饶是一向不善察言观色的碧笙也看得出他心中有鬼,不由哼了一声。
“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
春秋性子耿直又一贯主张光明磊落,最容不得人这样说,可他也知道不该随便透露楚辞行踪,是而咬牙坚持,就是不肯再开口。
温墨情看了看马车内部,里面火盆将熄,两面座位都有人坐过的痕迹,当下了然,负手绕过马车直奔客栈,语气仍是那般不冷不热:“神出鬼没的楚公子最爱附庸风雅,选择房间定然也要那能看见山峦美景的,且不能太过吵闹,想来,也只有三层向北那几间能满足他要求。”
春秋大惊,反复回忆自己是不是刚才说漏了什么,懊恼神色恰恰证实了温墨情的推测。
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耿直敦厚的春秋,温墨情大步流星走进客栈,也不应掌柜询问,径直走上三楼停在窗子向北的一排房间前。三楼是这客栈档次最高的屋子,无论大小装修都不是楼下房间可比的,是而整层也不过五间,除去楼梯与堆放杂物的小屋,向北就只剩下两间,一间亮着灯,一间黑了咕咚悄无声息。
“出来。”温墨情停在亮灯那间门前,冷然低喝。
房间里无人回应,碧笙上前推了推门,仍没有人来开门,才想回身问温墨情怎么办,肩头伸过一只手臂直接将房门重重推开。
温墨情不是不懂礼节的人,碧笙看得出,他是真的动怒了。
房门被推开后,整理完马车的春秋也急急忙忙上了楼,一步冲到温墨情面前挡住去路:“世子身份地位虽高也不该乱闯,我家爷此时有事出去了并不在房中,否则世子这般唐突定会惹爷生气的!”
“他生气又能如何?”温墨情冷眼向房内搜索一般,楚辞确实不在。不过这样似乎更令温墨情怀疑,脸上那抹阴沉不减反增:“楚辞人呢?”
春秋对温墨情散发出的气势颇为忌惮,舔了舔干裂嘴唇,语气软下三分:“我家爷有事出去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自己主子都看不着,你还能做些什么?”碧笙瞥了一眼春秋,回身拉住温墨情,“走吧,师兄,问这笨蛋也没用,再说楚辞在不在与我们找人有什么关系?他逛他的,我们继续找人。”
温墨情在门前站了片刻后与碧笙一前一后离开,留下春秋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找谁啊?不管谁丢了跟我们爷又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春秋说了不算,温墨情心里有自己的另一番打算。
“楚辞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安州,就算人不是被他藏起来了,他来这里也一定有其目的,而他的目的极可能与青莲王有关。”风雪中,温墨情一边继续寻找一边皱眉诉出想法,脚步越走越快,“碧笙,钧白,你们两个分头去找人,除了言离忧外也注意有没有楚辞的动静,如果找遍安州城还是找不到言离忧,那么最大可能就是她被楚辞藏了起来。”
事关言离忧,碧笙第一次表现出积极态度用力点头,转身踏雪而去。
夜深如墨,折腾一大圈后已渐近午夜,温墨情站在空旷的街上伫立许久,银环紧束的发丝与风雪纠缠飞荡,静得如雪中一道墨痕。
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时,迫切想要听见言离忧的声音。
第077章 知情之人
毓华楼是安州城内最富丽堂皇的酒楼之一,四层主楼之外另有东西北方向三座相连小宅,宅内一溜光滑如镜的黑理石地面,就连那卧房床榻也极尽奢侈之能,锦绣流苏,鸳鸯软枕,舒适异常。
言离忧醒来时正卧在轻薄却温暖的锦被中,床头一张木椅放着她的衣衫,似是已经清洗过,整洁如新。轻轻掀开被子看了看,确定自己身上穿着衣服后言离忧松了口气,轻手轻脚下床穿鞋,取过自己的衣裳迅速换好。
方才把腰带系上,门外几声古琴弦动,幽远空旷之音不规律传来,听不出调子,却好听得很。
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凑到门前,言离忧一点点扒开条门缝向外窥视,却只见一个白得刺眼的侧影,衣衫连帽,不见须发,抚琴的手修长白皙。
那应该是个男人吧?身材略显高大,指骨较小,更像是女子的手,就连指甲都修饰得整齐干净;那身白衣更是一尘不染,拖在黑色的地面上像是一片积雪,看得人心凉。
“姑娘醒了就出来吧,正好有热茶可暖暖身子,昨晚可是把姑娘给冻坏了,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
言离忧自以为动作轻巧无声,谁知早被那男人发现,一番话更是把她说得脸面通红,心里连连长叹。既然已被发现,再缩头缩脑就没什么意思了,言离忧拉开门大大方方走出,朝那男子侧影淡淡施了一礼:“多谢昨夜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那男人倒是客气,移开古琴起身向言离忧走来,一身衣衫华贵精细,连手上那碧翠的扳指也能轻易看出价值不菲。
然而最让言离忧惊讶的并非那男人一身贵气,而是他的外表——刚才那男人转身面相言离忧时她才注意到,刚才她是眼花看错了,那男人并非衣衫连帽通体白色,而是他本就有一头雪似的白发,连眉毛亦是干干净净的洁白。
“公子这是家中传下来的病么?”言离忧犹豫再三,试探开口:“白眉白发,连皮肤都是白的,这样的病人我以前倒是见过几个。”
“哦,是么?原来姑娘是位女郎中,失敬了。”那男人不以为意,提壶倒了杯热茶递给言离忧,“相遇便是缘分,在下姓连,单名一个嵩字,不知姑娘该怎么称呼?”
青莲王在渊国何等出名,言离忧不敢轻易报出,只得犹豫后说谎敷衍:“连公子叫我红莲好了。”
连嵩浅笑,眸中光芒一漾:“红莲好名字。人都说白莲出淤泥而不染,青莲青白分明、淡泊洒脱,我却独爱红莲之美,妖娆孤傲。能有这般美丽名字的女子,定然也是个特别之人。”
青莲两个字让言离忧的心猛地一滞,小心翼翼打量着连嵩表情。
红莲,青莲,他是无意间凑巧提及还是暗含深意?太多危险经历让言离忧愈发敏感多疑,见连嵩声音语调与渊国百姓无异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禁多加留心,提高三分警惕。
“连公子是本地人么?富商大贾?”言离忧端着茶却没有喝,趁连嵩转头放下茶壶的瞬息将杯中茶倒进花盆中,连嵩回过身时看见的是她装模作样举杯空饮。
连嵩似乎并未发觉异样,喝了半杯茶放下,束起一半的雪白长发末端把玩手中:“姑娘看我像是经商的人吗?经商需要资本和头脑,我虽有些金银但不具备赚钱的脑袋,能做的也就是给人出些馊点子或是收拾烂摊子,无趣得很。”
正常人交谈或是面带微笑或是和和气气,总之该面对面以示真诚,连嵩却不,他与言离忧说话时一直将目光放在其他地方,手中也不得消停,或者卷起发端,或者把玩扳指,总之一副闲不住的样子。
言离忧觉得连嵩古古怪怪却又说不上古怪在什么地方,应付过几句毫无意义的问题后便提出要走,连嵩并不阻拦她,撩起衣衫坐回古琴前随意拨弄几下,仿若无心地自言自语。
“天下虽大,想要找个容身之处却不容易;承诺虽多,能够守住的人却没几个。总有一些人错付信任令得自己进退两难,也总会有些人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为着一些不值得的人或事,随随便便丢了更重要的东西。”
言离忧的脚步猛然止住。
她意识到,想要跨出近在咫尺的门槛,大概没那么容易。
“连公子是哪里人?安州还是其他地方?看连公子衣着打扮当来自显贵自家,帝都么?”转回身背对门口,言离忧假装不经意问道。
“既非安州也不是帝都,而是更远的地方。”无名指重重挑了下琴弦发出尖锐声响,连嵩笑意淡,语气更淡,“姑娘可曾听说过青岳国?”
青岳?那不就是蓝芷蓉来的地方吗?言离忧倒吸口气,悄悄捏紧拳头。
“青岳国是个好地方,如今宫中最得皇上宠爱的芸妃就是来自青岳,连公子可有耳闻?”
“自然知道。我国长芸长公主多才多艺、娇美动人,名声早扬达四海之外,有时候就连我都忍不住会想,把她送给渊皇实在有些可惜呢。不过没办法,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总该尊重,吃了那么多苦头才能来到渊国,也算是她拼命努力的回报了。”
连嵩波澜不惊的话愈发让言离忧惊诧警觉,听他口气倒好像与蓝芷蓉十分熟稔一般,而且许多评断是言离忧先前并未听说过的,譬如蓝芷蓉自己选择来到渊国,又譬如她曾为此吃苦,如果不是了解青岳国内政的人不可能会知道这么多吧?换句话说,连嵩极有可能是蓝芷蓉的人。
目前身处连嵩掌控之下且又是温墨情不知道的地方,谁知道外面是否埋伏着敌人?言离忧自知劣势不敢贸然动手,但也不准备继续这么不清不楚周旋下去,索性把话挑明:“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打哑谜,连公子是什么身份,与芸妃又是什么关系,不妨直接说出来吧,你一句我一句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来之前我一直在猜想言姑娘是个什么性格,会不会狡猾多端、满口谎言,现在看来那些担心都是没必要的,与言姑娘交谈,远比跟长芸公主——哦,对,现在该叫她芸妃娘娘。比起言姑娘,长芸公主实在是心胸狭隘又愚蠢无度,令人厌烦得很。”连嵩开口便把蓝芷蓉一顿贬低,然而这并不能让言离忧高兴或者减少警惕。见言离忧仍面带戒备之色,连嵩优雅欠身,指了指身旁小桌:“站着说话不方便,言姑娘还是坐下喝几口热茶吧,此处虽然不是什么隐蔽地点但也没那么容易找到,就算定远王世子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行,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
回想连嵩装模作样询问自己名字,此时却一副全都了解的模样看她笑话,言离忧万分反感,站在门前偏不肯坐下,眼中敌意浓厚:“果然连公子来历不简单,敢问一句,大老远从青岳国跑来安州连公子所为何事?该不会只是向背着温墨情请我喝杯茶吧?”
“言姑娘无需紧张,我只是来看看而已,既然是芸妃的同乡,那么总该有些了解才行。”
“什么同——”话才说了一般,言离忧脸色登时一变。
长芸公主是青岳国人,青莲王是安州王爷,两个人怎么看也瞧不出同乡这层关系;不过从言离忧与蓝芷蓉两个人都来自另一个时空看,不正是所谓的“同乡”吗?难道
连嵩知道她和蓝芷蓉的真正身份?
言离忧的惊诧尽收连嵩眼中,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朱唇微挑,忽而凑近言离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不属于这里,本该是早已埋葬的亡魂。我知道你很委屈,无辜背负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罪名。不过没关系,只要你愿意,以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一切,重新得到权势地位也好,甚至是取代芸妃成为渊皇新宠你想要的,我都能做到。”
权势地位,皇帝宠幸,听起来是多么美妙的未来啊,也许蓝芷蓉就是被这番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吧?可惜就算连嵩说出千百种花样来言离忧也不会相信,她听过的承诺太多,失望太多,已经不会再信任轻易交付于人。
许是那份穷途末路的无望带回了冷静,言离忧惊诧渐渐平息,面对步步逼近的连嵩,不着痕迹地把手伸到腰侧。
孤立无援时,煌承剑是她唯一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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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把蓝芷蓉送上渊国第一宠妃的位置,也能让你的愿望实现,是要归顺于我还是与我作对,你有答案了么?”
连嵩的语气语调带着令人难以抵挡的诱惑,言离忧微微眯起眼似是在拼命抗拒,身体却随着连嵩的抚触越来越靠向他面前。连嵩勾着言离忧下颌满意浅笑,却在下一刻猛然后退,毫无血色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狠厉。
言离忧执着煌承剑护在身前,剑刃上一滴血落地溅起,赤红血光倒映着连嵩血流不止的手臂。
“这么有能耐,你还是自己去做权势倾天的宠妃吧!”甩去煌承剑剑刃上一溜血花,言离忧撞开房门,一跃跳入屋外院中。
第078章 千钧一发
楚辞颇有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性格,不过当温墨情出现在身边时,他还是有那么一瞬息的吃惊。
“我还以为悄悄行事不会被发现,没想到定远王世子竟有千里眼、顺风耳,楚某不过才到安州就被你发现,看来想私下办什么事是不可能了。”楚辞惋惜地放下茶杯,起身摇摇头,一副可怜兮兮的寂寞表情。
温墨情怎么也没想到大费周章后却在茶楼里找到楚辞,看他悠闲安逸品茶听曲儿,大致猜到言离忧并不在他手中,心里那份担忧先减了一半,而后又加了一倍。
言离忧没有被楚辞带走是好事,可她去了哪里?有人好心收留还好说,万一她那死倔的性子作祟硬是在雪夜里捱到现在,她还有命再见他吗?又或者被某些图谋不轨的人收留的话
楚辞见温墨情面色阴晴不定,立刻意识到言离忧可能出了事,微微倒吸口气:“言姑娘呢?她不是应该寸步不离跟在你身边么?别告诉你把她弄丢了。”
什么叫窘迫羞愧,温墨情不懂,他只知道这会儿心里不爽快,面对楚辞的问题有种恨不得把脸遮住的感觉。忍了半天,温墨情动了动嘴唇,几乎是把话挤出口的。
“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楚辞似是听了世上最好笑的事,先惊后笑,几欲笑弯了腰,大胆地伸手拍了拍温墨情肩膀,说话时仍止不住笑意,“我说世子啊世子,能把言姑娘那样好脾气的人气走,你到底做什么亏心事了?”
若是换了别人,温墨情定然冷冷一拳把这张幸灾乐祸的脸打出一片灿烂,偏偏对方是楚辞,自然不能随便出手。不过当然了,温墨情也不会放过楚辞,至少不会放过他的利用价值。
“帮忙找人——她丢了,想必永鄯王也会寝食难安。”温墨情拍开楚辞的手,面色恢复冷定从容,“安州城大街小巷我们已经找遍,现在最大可能是她被人藏起,我会和我的部下从城东、城北开始寻找,城南交给你了,午时不管找没找到人,在悦君客栈碰面。”
楚辞笑而不语,不说帮忙也不说不帮,微眯起眼眸,笑吟吟打量着温墨情。
“这可是世子第一次拜托我做事。”
温墨情明白楚辞是想讲条件,勾起嘴角冷笑:“帮不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