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这玉管应该也是成对的,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互相感应,发出声音来。
当年,父亲母亲也是听过这旋律的吧,如今,却只有她来听了。
越靠近,另一只玉管的声音越清晰,旋律没变,听起来却似从刻骨的相思,变成了即将相见的喜悦。
拾兰的脚步,却越发慢了。
她此时已经走到了一片满是雪白沙砾的平原上,前方,似乎有种很恐怖的力量——不,神识中,前面只有一个巨大的坑,并没有怪物,但是,心中的恐惧感是从何而来的呢?
拾兰被这恐惧感压抑得放慢了脚步,却一直在前进。
她给自己加上最强的防御符篆,本命法宝前后护持,咬牙前进。
走到坑的边缘,她的脚步不停,一步踏出,本来在身后防御的纸刷地一下变长,弯折,一半还在背后,一半到了她的脚下,带着拾兰,顺着碗状大坑的边缘,顺势滑向坑底。
拾兰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疯了,怎么会觉得这个大坑,有方圆百里那么大呢?
她的牙齿已经开始格格直响了,心中的惧意几乎让她想拔足而逃。
可耳边依然响着的声音,和她的倔强,都支撑着她,让她继续向前。
整个大坑,也都是和上面的平地一样的白色沙砾,拾兰专注地倾听两只玉管相和的声音,最终,停在了坑底正中心。
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另一只玉管,被埋在地下了吗?
拾兰让本命法宝保持戒备姿态,用神识向下感应了一下,发觉玉管所在的深度不到六尺,便蹲下身,开始动手清理沙砾。
手刚接触到一块不规则的白色石块,心中的恐惧感就消退得无影无踪,从指尖传来的,明明是石头的触感,拾兰却仿佛看到了一座大山,不,一座大山般厚重、高大的背影
打消了把石块捡起来丢到远处的打算,拾兰转而把这奇异的石块放进了乾坤袋。
手中的石块一消失,沉重的恐惧感又侵袭而来,拾兰连忙再次捡起一块白色石块,不出所料
拾兰一手那乾坤袋,另一手不停地捡拾石块。
说来也怪,方圆三尺的范围,拾兰捡拾了几百块大大小小的石头,相当于下挖了半尺,可地面上,还是石头!
拾兰心觉有异,手却不停,站在自己挖出的坑边,继续,手够不到了就用灵力去捡。
很快,就挖到了五尺深,拾兰不得不停下了。
坑里面,是一块大石头,把坑底堵得严严实实的。
玉管,应该就在这块石头下面了。
不对,拾兰又仔细听了一番,玉管,似乎是在石头里面!
顾不得疑惑,拾兰加大力度将大石头用灵力硬吸了上来,旁边的小石块随之哗啦啦落下去不少。
大石球放在了地上,果然,玉管的声音是从这块直径四尺的球状石头里面传来的。
这是什么状况?要把这石球剖开吗?
拾兰有些迟疑地抚上了石球,一触之下,比之前接触石块时,更加清晰的感觉传来,仿佛,是能担起一切重担,挡去一切危险的,父亲
她心中酸涩,不由自主地把这个称呼叫出了声。
当然,她不会以为韩戎昱还活着,只是,那感觉如此地真切,仿佛是她亲眼看到过的。
随着她的触摸,和声音,石球表面忽然开裂、剥落,噼啪咔哒声中,大大的石球,只余下了小小的一颗——不,也不小了,拾兰伸出双手捧着刚好。
透着红色光芒的透明琉璃球,中心正是和拾兰颈间戴着的,同一样式的玉管,只是口径略大一些。
两只玉管的声音依旧继续,拾兰用灵力控制颈间的那只,靠近琉璃球。
隔着不足三寸的距离,两只玉管依旧如泣如诉地呜呜咽咽响着。
拾兰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淌出来,滴在琉璃球上。
恍惚听到一声叹息,拾兰一惊。
有些模糊地泪眼看得不大清晰,琉璃球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像,严肃而又温和。
拾兰眨眨眼,想要看得清晰一点,就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你是谁?我的女儿呢?”
确认了,琉璃球中,是有个小小的人影,眉眼间,有些熟悉。
拾兰心念一动,收起了萝莉面具,恢复了本来面目,又把琉璃球捧高了一点。
“素华?不,你是兰兰!素华她?”小人似乎有些激动。
拾兰心中一动,原来,她的名字,原本就是叫做“兰”的吗?
口中答道:“母亲几个月前已经陨落了,我是你们的女儿,现在的名字叫做拾兰。”
琉璃球中的,是韩戎昱的一丝神识。
他的目光在两只玉管上停了停,道:“我想也是,当年我们答应过对方,要活到全家团聚的时候的。现在,也算没有食言吧。兰兰,你几岁了?”
拾兰道:“27岁。”——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生日。
韩戎昱看了看她,叹道:“27年了啊。我时间不多。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你要听好了。”
拾兰点头。
韩戎昱道:“你要转告三才宫的沈无言,秘境将要有大变故,可能波及整个水嘉界,让他设法阻止。把我告诉你的事,也告诉他。第一,秘境灵珠是秘境中怪物的核心,正是由于它,秘境中才会不断产生新的怪物。产生秘境灵珠的核心地点,就是我们失散的那座山。第二,秘境魔珠是天地间生成的克制秘境灵珠的灵物,能吸取怪物体内的能量散佚到体外,也能作为炼器材料,用来炼制护甲。第三,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秘境魔珠原本产生的核心地点,可惜,我送你们走的时候,元婴自爆,还引爆了太多的灵珠,这里,算是被我毁掉了大半。现在生成魔珠的等级和速度都要下降很多吧。不过,等这颗琉璃球消解,我就消失了,也没人能找我问罪了。素华也不在了,除了你,就没有我担心的人了。兰兰,你要到别的界去,知道吗?”
拾兰在他一开始说话的时候,就用了一道可以保存声音的符篆“雁过留声”。
听到他的问题,默默地中止了符篆,点头道:“好,爹爹,我去别的界,你放心!”
她手中的琉璃球已经变软,像冰一样开始融化了,韩戎昱的神识也就要消失了,她没有办法再留下他,能为他做的,只有,一个称呼,和这么一句让他安心离去的话了。
韩戎昱的神识已经模糊了许多,他欣慰地点点头,说道:“乖兰兰,最后一句提醒,灵珠之源的开启条件,是至少要一位男修和一位女修同时进入。而进入之后想要出来,应该是需要一个不曾通过入口进入的生命——我们当年是在你出生时,才得了机会脱困的。乖兰兰,别哭,再叫我一声吧”
拾兰双膝跪下,看着琉璃球融化殆尽,韩戎昱模糊的身影消失,泪如雨落,一声声叫着“爹爹!”
她颈间戴着的玉管已经和掌中的玉管接触到,同时发出亮光,最后一遍旋律欢快地响起,停止。
第一百零五章 璧合
更新时间2014…10…8 8:05:04 字数:3111
不知过了多久,拾兰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兰妹,快起来,你怎么了?”任之初把拾兰拉起来,担忧地看着她泪湿的眼睛和脸庞。
注意到她手中捧着的玉管,感觉到她心中的悲痛,任之初不再问,只道:“兰妹,我带你去休息一下,你别抗拒就好。”
拾兰只眼睛转动了一下,整个人似乎都没了力气。
下一瞬,任之初横抱着拾兰,出现在他的法宝空间里。
这是个专为炼器而存在的空间,小小的休息室很简朴,也几乎用不到。
一几一榻一蒲团。
把拾兰放在榻上躺好,她像个婴儿一样蜷缩起来,眼睛也闭上了。
任之初理了理她的发丝,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拉着她的手,默默陪伴。
过了一会儿,拾兰忽然开口道:“秘境魔珠可以用来炼制护甲,你要找的材料,是它吗?”
任之初见她一边说,一边坐起身,和刚才脆弱的样子判若两人,心中有些微疼。
口中答道:“是的,我也发现斗篷中用的材料就是经过处理的秘境魔珠。——而且,魔珠、灵珠,这两个名字似乎是起反了呢。”
拾兰听了,想起韩戎昱的话,不由得点头道:“你说的对,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你见到?”任之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是我父亲,他的一丝神识。”拾兰眨眨眼,眼角带着湿意,微微扯了一下唇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成功,继续道:“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见过他了。”
任之初拍拍她的手背,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拾兰却继续说下去:“看着他的神识消失,我觉得,好像不是第一次到他离去。印象里面,有一个高大的背影,替我挡去所有的危险——你说,这是不是我很小的时候留下的记忆?人可能记得自己1岁前的事情吗?”
任之初心中苦笑,重生而来的他,可不就记得吗?连同一些不愿回忆的尴尬记忆一同。
拾兰却似乎误解了他的表情,强笑道:“我也觉得不可能。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靠近那个地方的时候,强烈的恐惧感”
任之初忍不住起身,坐在拾兰旁边,揽着她,让她偎依在自己怀里,自责道:“我应该一直陪着你的,却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以后,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拾兰初时有些不适应地僵硬着身体,听他开始说话,才放松了些,听完了,却又略怔了怔,才道:“这,算不算甜言蜜语?”
说完,四目相对,任之初很认真地答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而甜言蜜语是不能当真的。是不是?”
拾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句话,也有点耳熟!”
任之初看她认真的样子,有些疑惑:“耳熟?”
拾兰略挣了挣,离开他的怀抱,站起身,走到三步之外,回身说:“我听过很多男人一开始都这么说的,然后听的女人就会很感动。可到最后,也就是说说而已——而且,去哪里都要一起,你不烦我都烦了。我四处看看,你别跟来。”
任之初站在原地只有扶额,不过,能这么说,说明拾兰已经从坏情绪中恢复过来了,值得高兴,是不是?
可他怎么觉得,很发愁呢?
由于珠联、璧合的关系,拾兰在这个空间里面是不受限制的。
不过,一个完全为了炼器而存在的空间,对一个外行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陈列着各种炼器材料的原料室,炼器房,成品室,还有一个资料室,加上她刚才才走出来的休息室,就没了!
完全不符合她的期望,也让她对其他空间法宝的好奇心大打折扣。
同时,免不了有点沾沾自喜,她自己弄出来的桃夭也比这里好看得多了!
——好吧,这就是,文科女对理科男的工作间的感觉:完全不具美感!
任之初见拾兰这么快就又回到了休息室,有些惊讶:“你都看完了?”
拾兰点头:“看完了。没什么看的。”
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任之初很难以理解,不过,她看完了,两个人说说话也行呀。
没想到,拾兰没有久留的意思:“我要去找沈长老,有事情告诉他。你要在这里,还是?”
刚还在想着说什么话题的任之初楞了下,问道:“不是有传讯符和传讯印章?一定要当面说吗?”
拾兰想了想,道:“是可以约定一个地方见面。事情有点复杂,还是见面讨论下比较好。”
任之初皱眉:“那我们先出去吧,路上你要告诉我有多复杂。”
拾兰却又坐下了,道:“我还是先跟你说一遍吧,理清思路再跟他说——还得跟爷爷说一下呢。是这样”
秘境对水嘉界而言,是一个,病变的部位,但是又不能放弃掉。
那座奇山,是秘境灵珠的源头,而秘境灵珠,能疯狂地吸收周边的力量,使无形的力量变成有形的怪物。如果修士拿到了这所谓的灵珠,就会在短时间内修为剧增,同样也离死不远。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灵珠就有魔珠。
魔珠的源头,产生魔珠,附着到怪物身上之后,就会吸收怪物的力量,散发到外界。当然,修士也不能直接去使用魔珠,否则也逃不掉灵力消散的结局。
现在的状况是,沈无言带领的结丹期修士需要能安全地向秘境腹地推进,清理怪物。
这就需要拿出利用魔珠做护甲的具体方法,保护那些修士们。
同样,也要考虑如何避免将来遇到魔珠的时候,修士们如何应对。
——拾兰只说到这里,当然,她所想的,可不止于此。
目前为止,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要想根除后患,当然是针对灵珠之源和魔珠之源想办法。
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想法,却不完善,还需要再想想,便保留,没有说了。
任之初听了,与自己所知道的相对照,补充了一些内容。
秘境中是存在灵力的,但是通过秘境灵珠得来的灵力是很暴躁很有破坏力的,所以才会造成修士的爆体而亡。
秘境魔珠就是墨蓝斗篷的材料之一,可以把原本暴躁的灵力变得温顺,任之初已经可以把魔珠处理成能用的炼器材料了——具体的步骤,拾兰听得云里雾里的。
也就是说,眼下最紧迫的问题被解决了,可以给修士们炼制法宝来防止意外接触灵珠。
而对于魔珠如何防护,任之初也还没有头绪。
只大致判断,灵珠和魔珠是有不同的等级的,只有相同等级的两种珠子才可以互相抵消。
可以从这个思路来想办法。
拾兰听了,问道:“是不是魔珠太少了,你才无法准确确定等级?这些都给你吧。”
说着,把装着魔珠的乾坤袋给了他,想了想,把另一个装着灵珠的乾坤袋也给了他,提醒道:“这个袋子装的是灵珠,你小心些。父亲说,这好像是可以引爆的。”
“引爆?”任之初有些吃惊。
“是的,父亲当年不知遇到了什么,把我和母亲送出秘境,他自爆元婴,还引爆了许多灵珠。”
“送出——秘境?还自爆元婴?难道,是利用爆炸的力量撕开空间?外面的大坑,是”任之初感觉太震撼了,有些语无伦次。
“他们当年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危险,否则,谁会选择自爆来撕开空间?只是不知道,是怪物还是人的缘故”拾兰说着,尾音带出了丝恨意。
任之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接道:“如果是怪物,能逼得元婴修士自爆,恐怕已经有了神智了。如果它死在那次爆炸中还好,如果没有,那就麻烦了”
他自顾自说着,拾兰却心中一凛,对那恐惧感的来源有了猜测。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未满周岁,能在她记忆中留下无尽恐惧的怪物,是不是父亲自爆元婴的理由?
那,所谓的灵珠之源,是不是有另一个水准相当的怪物?
那,父母亲当年的“脱困”,和后来寻找魔珠遇险,仅仅是巧合吗?
那,父亲的神识消失之前,让她离开水嘉的话,仅仅是父亲对女儿的关心吗?
两个各有所思的人,都沉默了。
水嘉界之外的某处,东方书刚从温柔乡中起身,忽然神识一震,随后眉头一皱,对跟在身后的女子吩咐道:“你告诉她们乖乖待着,我要去水嘉界一趟。”
“水嘉?是找那个什么兰?真不知她有什么好,让你念念不忘!”那女子还未回答,又从她后面传来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
于是,几个风格不同的声音都嗔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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