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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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之殇-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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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儿脸上冰肌一动,泪如珍珠,直落下来,不一会;便似梨花带雨。

  “小女子命里凉薄,自幼离别双亲,堕入风尘,却也并非所愿。花自飘零水自流,那落花随风坠进明湖净池,或是污秽沟渠,岂是由人所愿的。宁儿自知卑贱,平日里受尽那世间鄙薄白眼,无行浪子之羞辱轻薄,却只恨来这世间走了一遭。本以为相公明达宽厚,自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却也是这般瞧不起小女子。”

  话里行间,全然尽是苦涩无奈,更有着深深的委屈。

  这一来,周洛倒是慌了,他本是宅心仁厚之人,并无多少睥睨偏见,在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年代里,实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听了宁儿的话,周洛对她的态度已由厌恶变成了同情。

  “宁儿姑娘切莫如此,刚才是小将无礼了。”

  宁儿幽幽地道:“宁儿为大人所恶,真如万箭穿心一般。”

  “姑娘,我是一个粗人,有时候收不住脾气,说出那无礼之言,却决然并非本心,世间之事,多有不随心意,姑娘的万般苦楚,在下自能体会。”

  说罢,周洛对宁儿深作一揖。

  “大人行不得如此大礼,却才是小女子任性了,原本不该小题大做。”宁儿急忙还礼。

  “姑娘如不介怀,在下万分感激,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方才那筵席已散,姑娘为何知我在此,可是一路随行?”

  “却也算不得一路随行,我吩咐丫鬟秋儿一路跟随将军,自己先回馆阁换了衣衫,秋儿见将军出了候潮门后,便唤卤水店的小厮李二郎来醉月楼通报,好教我来得此处。”

  原来,古时的名妓不但可以有自己的贴身丫鬟,行动也很自由,不太受到限制。

  “原是这般,敢问姑娘何故如此?”

  周洛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介边关来京公干的小小正八品州都监,根本谈不上位高权重,更不通风雅之道,和眼前这位京城名馆醉月楼花魁自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大人不要误会,小女子决无歹意。”

  宁儿看到周洛那因着有些窘迫和疑惑而涨红的脸,不禁好笑。

  “在下决无此意,只是……”

  宁儿打断了他的话,道:

  “大人,你曾否见过这个。”

  说罢竖起白玉凝脂般的右手,手背对着周洛,那中指上,正戴着一枚戒指,黄金的戒圈,上面嵌着一颗黄豆般大的珍珠,面儿圆润光滑,粉白中的透着莹莹的光泽,即便在这深深的夜晚,也依然能明灿到夺人心魄。

  这颗珠子只用肉眼便可以看出是稀世之宝。

  此时此刻,周洛忽然明白了宁儿的用意。

  “适才在三元楼,都监大人似乎对宁儿这件物件有些留意,而大人决非好财贪宝之徒,想必另有别情,还忘踞实相告,此事与小女子干系重大。”

  宁儿说完后忽的双膝跪地,竟向着周洛盈盈下拜。

  “姑娘不可如此,在下受之不起。”

  周洛有些个慌了手脚,忙上前将宁儿扶住,又道:“这当中确实有些缘由,我有一位结义弟兄,是襄阳城的巡检,他手上戴的一枚家传宝戒与姑娘的十分相像,只是……”

  “只是戒指上的珍珠是黑色的,对么?”

  “姑娘,你怎么知道,莫非……”

  周洛大吃一惊,踞他所知,他的那位结义兄弟从来没来过京城,更不会认识眼前的何宁儿。

  宁儿忽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声腔发自肺腑,直透着无限的哀怅愤懑。

  “姑娘……”

  周洛不知她为何又哭,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呜咽良久,宁儿才幽幽地问:

  “大人见笑了,敢问你那结义弟兄,他……他叫什么名字?”

  “本府的巡检大人叫张在岳,正是我的结义兄长。”

  “张在岳,张在岳……”

  宁儿口中呢喃,眼角却又流下泪来。

  天地宁谧,除了江潮声,就只有岸边这断肠女子的抽泣声。

  半晌,宁儿道:

  “都监大人踞实以告,小女子也自当坦诚。实不相瞒,奴家并非姓何,乃姓张,自幼丧母,家父张元林,原为庆元府通判,后来因一时贪欲,收受贿赂,终究为人告发,丢官去职,家产罚没,并要发配钦州。家父久读圣贤之书,又是绍定间进士出身,却为一时妄念所累,追悔莫及,竟然自缢去了,只丢下家兄和我。家父丧后,府中纷乱,一个黑心的仆婢将我拐带京师,竟卖与醉月楼中的鸨儿何妈妈,陷小女子于万劫不复之地,我那时年方六岁,自是无力抗拒。”

  说到此处,宁儿伤心不已,周洛也觉得心下凄然。

  “宁儿长成后,自知命苦,又不愿终日卖笑受辱,苟且于世,做这不清不白的勾当,几次想了却残生,只是心中念着我那兄长,虽不敢奢愿一家团聚,只盼能见上一面也好,毕竟手足连心。后来奴家也托人去庆元府查访过,得知家兄当年是被家父知交,本府的另一位通判徐涟徐大人接去,后来徐大人擢升别地知州,举家赴任,自此断了音迅。只是小女子身上有一信物,便是手上的戒指,当年这枚戒指原是放于贴身香囊之中,是以未给恶婢发现,何妈妈虽是风尘中人,原本也是犯官亲属,心地慈悲,并未禠夺。”

  说到此处,周洛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便道:

  “想来这戒指有两枚,上面镶嵌的珍珠一黑一白,白的给了姑娘,黑的给了令兄?”

  “正是,这珠子乃是南海东珠,颇为名贵,原为家母陪嫁之物,家母过世后,家父将它们做成珠戒,分别给了家兄和小女子。方才见大人在席间见到此戒后便神色有异,是以小女子便跟来此处,如此说来,那位张在岳巡检,可能就是家兄,只是我记得家兄原是叫张德水,因幼时术士算命,说他五行缺水,故唤此名,小女子原本叫张宁儿。”

  宁儿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脸色稍微有些发红,胸口一起一伏急促不定,显然是颇为激动,想来这些话儿在她心中已憋屈多年,此时一齐说出,倒是说不出的畅快。

  其实宁儿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除了找寻兄长之外,要把许多的心里话都告知周洛。在她的心中,只觉得周洛非常的亲切爽直,是一位真英雄、真丈夫,与那些整日里见到的所谓*才子,斯文儒士大不一样。那些人,譬如张迁李魁之流,往往只是一些虚伪的衣冠禽兽。

  “我那位结义的兄长张在岳,本名的确是叫德水,他是先皇淳祐元年所生,长在下两岁,其令尊正是前任知安庆府的徐涟大人,少时他叫徐在岳,后来恢复本家姓氏,只是家中这些详细原由却从未对我说过,亦未提及过姑娘。”

  此时,周洛已确信那位襄阳府的巡检张在岳必是何宁儿的兄长无疑。

  宁儿抬起头,一双明眸睁得大大的,忽然又俯身向周洛拜去,道:

  “都监大人厚恩,小女子莫齿难忘。”

  “姑娘不可如此。”

  周洛忙前去搀扶,便在这一瞬间,宁儿低声道:

  “明日巳时一过,奴家便要去葛岭贾太师府里唱曲儿,请大人早一步在左近等候,宁儿别有计较,好叫大人了却心愿。” txt小说上传分享

蟋蟀宰相(一)
当朝太师贾似道的府邸正在那西湖北岸的葛岭,就是今日宝石山附近,距钱塘十景中的“平湖秋月”、“断桥残雪”、“阮墩环碧”、“曲院风荷”都不远,端的风景绝佳。贾太师府里亭台楼阁无数,修堂曰“半闲”,置圃唤“养乐”,更在当年高宗别苑“集芳园”里立起别墅,改称“后乐园”, 又建了“多宝阁”,陈放古玩奇珍,其豪华壮丽,直堪比德寿、景灵二宫。

  说起似道,乃原淮东制置使兼京东、河北节制使贾涉之庶子,字师宪,其母胡氏,原为钱塘县的有夫之妇,后与涉做妾,生了似道,却屡为贾涉原配所恶,终遭遗弃,便又改嫁了个石匠。后来似道发迹,将生母接回,随后荣华富贵,自不可言,竟得御封为秦、齐两国贤寿夫人。咸淳十年,胡氏去世,丧礼更是震动天下,周密的《癸辛杂识》和后来元顺帝时宰相脱脱主修的《宋史》都载:“十月,其(似道)母胡氏薨,诏以天子卤簿葬之,起坟拟山陵,百官奉襄事,立大雨中,终日无敢易位。”由此似道之权势可见一般,这是后话,按下少叙。

  贾师宪十一岁时,其父贾涉身故,遂以父荫为嘉兴司仓,后来其姐入宫成了理宗的宠妃,身为国舅的似道便开始飞黄腾达起来。

  嘉熙二年,贾似道登进士第,擢为太常丞、军器监,得一代奸相史弥远之子史岩之的推荐,又当上了澧州知州,三年后改封湖广统领。淳祐三年,似道在官场上继续高歌猛进,入京就任户部侍郎,过了两年,得封以宝章阁直学士为沿江制置副使、知江州兼江西路安抚使,再迁京湖制置使兼知江陵府,得便宜行事。淳祐九年,加宝文阁学士、京湖安抚制置大使。十年,以端明殿学士移镇两淮。宝祐二年,加同知枢密院事、临海郡开国公。四年,加参知政事。五年,加知枢密院事。六年,改两淮宣抚大使。

  开庆元年,蒙哥攻四川,忽必烈攻鄂州,大将兀良合台率军由大理攻广南道,继而入寇川湘,理宗以似道为右丞相,援救鄂州,对抗忽必烈。由于鄂州军民的努力,宋蒙僵持不下,后来蒙哥在钓鱼城身死,忽必烈急于回去同阿里不哥争位,不愿恋战,便有心议和。当时州城已被围数月,命悬一线,似道竟瞒过朝廷,私下派心腹宋京入蒙古营,表示愿以长江为界,年奉岁币二十万,待忽必烈退兵后,又上书朝廷,以“大捷”报之,这一下,似道便成了朝廷不可或缺的大人物,被加封少傅。

  贾似道入朝后,很快取代了左丞相吴潜和“蓝皮脸”右丞相丁大全。这吴潜倒还是一位正直忠臣,丁大全却是一代有名的权奸,可说是恶贯满盈,最终惹怒皇帝,被发配海岛,途中落水而亡,也算报应一场。

  景定五年,理宗薨,度宗登大宝,进似道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如此,贾似道达到了权力的巅峰,可谓位极人臣。

  史上说起似道,无非奸相二字,其实从史料笔记上看,似道的确不是忠直能臣,却也非大奸大恶之辈。观其一生所为,比起本朝前辈蔡京、秦桧、史弥远这些心思深沉的政坛老狐狸还差一大截,倒是和宁宗时代北伐失败,飞头和戎的太师韩佗胄有点相似,属于没什么学识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一类。

  韩贾两人没有像蔡京一样阴险狡诈、像秦桧一样当汉奸、像史弥远一样私改大行皇帝遗诏。相反,佗胄主张追封岳飞,追贬秦桧,似道立了公田法,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天下的负担,但是,此二太师都坏在了不作为上,简单点来说,不是卖国,而是误国。

  即便危急存亡之秋,贾似道也不忘整日吃喝玩乐,夜夜笙歌。据说理宗皇帝有次夜登凤凰楼,望见西湖上灯火通明,便对左右说:“这一定是似道那小子。”不但不生气,还派人赐其金帛为酒资,足见荣宠,又可窥见当时纲风之败坏。

  时人讽曰:“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

  若换作承平盛世,似道一类的皇亲国戚、官宦子弟身在高位,纸上谈兵,志大才疏也没什么,然而既生于季世,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代价就是声名和社稷。

  闲话不表,却说这周洛依着何宁儿之言,第二日卯时初刻便来到了断桥附近,只是换上了一件黑色粗布圆领长袍,下摆塞进粗布腰带里,又穿条打补丁的灰色麻布长裤,裤腿高高挽起,足上套双破旧的棉布鞋,头扎青色染布方巾,倒似一副杂工伴当的模样。

  朝霞初起,便似那连天的彩绸一般,又漫溯到一望无际的西子湖中,只是秋风日复一日吹得紧,让人颇有些凉意。,

  到了卯时三刻,那白堤上果然来了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蓝绸小轿,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小厮,手里都拿了些笙箫乐器,正是宁儿一行。周洛待人群过去,悄然向前,直混进伴当之中,这些人平日里都靠着宁儿吃饭,此刻早得了吩咐,自不吭声。

  没多久,便到了葛岭太师府前,轿夫门前歇息,余人被个老娘引到偏厅小坐,仆厮忙去奉茶,趁一时屋内无人,宁儿便低声对周洛道:“一直向后走,过了花园和最大的假山便是。”

  “多谢。”

  周洛望了望宁儿,眼神里感激无限,随即便向屋外走去,刚到门口,正碰上端茶而来的小厮。

  “你那汉子要上哪里去,这里岂是能胡闯乱闯的吗?”

  周洛临机生变,双手捧腹,面色十二分痛苦道:“小人早上在中瓦子李小二铺里多吃了几个牛肉馒头,想是那店∮眯┾热猓窒露抢锶此品购#灰馐郑「缧懈龇奖悖ミ希赝范ㄒ澳秦怂阏恕!�

  那仆厮只道他说的是真,当下掩住口鼻,叫道:“快去快去,出门往西去就有茅房,一会你要是放出几个屁来,岂不搅扰了太师老大人的雅兴。”

  周洛听他如此说,直想笑,当下强行忍住,快步去了。

  等到出了偏厅,一路向后而去,却见府内曲径通幽,道旁园圃里尽种着些松柏桂枫、梅兰竹菊、芍药牡丹,交交错错,却不杂乱,只是因着季节,花开叶落,各有不同。原来中国古典园林最讲求自然返朴,并不像西方那样把路筑的横平竖直,树木花草规划的成行聚片,样样都要规律。中式园林几乎不束缚局限植物的规模,任其恣意衍生,只是定期加以修剪,道路也大都弯弯曲曲,为着尽量不影响花木成长,以便让人有种身处庭院却恍若山野之感。

  贾府本就在葛岭,南临西湖,依山傍水,位置绝佳,就从湖中引进不少活水汇通成溪渠,又于其上建了好些亭台水榭,更花重金雇了能工巧匠,依势用苏南运来的太湖石叠砌成假山数座,各依着天下名岳的形态,实在巧夺天工。

蟋蟀宰相(二)
周洛瞧见正中偏左有座假山最大,似乎是按着庐山五老峰的形态而建,上面竟还引水为瀑,瀑旁有座凉亭,亭上有匾曰“望松”。里面一群衣着华丽的少年正在谈笑,想来是府中子弟,便忙低头从旁边小道通过,好在他穿的寒酸,众人以为他只是一般仆厮,并不在意。

  过了假山,周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地势广阔,左右两方各有一大片树林,种了不少桃李海棠。待穿过中间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却是直通一座内宅,但见朱漆宅门,豪华气派,门匾上书“半闲”二字,笔力遒劲,正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前参知政事杨栋之墨宝。

  杨栋乃当世大儒,对似道的专断向来不满,原本不愿提此匾,却终究捱不过威逼利诱,只得勉强从命。

  那门厅中立着一尊泥塑,一副文官模样,身着绯衣,下穿绯色罗袍裙,罗料蔽膝,内衬白色罗中单,腰束罗料大带,脚登白绫袜黑色皮履,颈项上带着方心曲领,身配玉剑、玉佩、锦绶,头戴獬豸冠,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清峻,神色威严,俨然是一副忠义正臣之像。 

  周洛只觉的这泥塑文官有些个眼熟,定睛再仔细一瞧,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塑像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师贾师宪自己。 

  原来襄阳知府吕文焕与其前任胞兄吕文德俱是似道党羽,是以府衙之中便有似道画像,二吕不时膜拜,周洛也曾见过,所以对似道的样貌略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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