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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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之殇-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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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林不屑道:“那贾太师若能用兵,何至如是?我大宋三百年社稷都将为他断送,相公怎可信之,不若弃暗投明。”

  赵卯大怒,斥道:“若降也可以,汝便先斩吾首,自去伯颜处请功。”

  张林劝降不成,反碰一鼻子灰,不由手握刀柄,心生恶念,却见赵卯神态凛然,全无半点退让之色,不禁又恨又敬,便道:“相公自做张巡便是,吾却不是那雷万春,现下一州兵权尽在吾手,城中大小文武更不愿战,吾倒要看相公能有何为。”说罢恨恨而出,自己遣使往元营约降去了。

  赵卯回家后,前后思量已久,自忖无能为力,便对妻子雍氏道:“虏兵将至,知府潜逃,张林又欲通敌,如此城池将陷。吾既为一方命官,唯有忠死于社稷,汝可快快收拾行李,先于城中亲友处暂避。”

  雍氏流泪道:“夫君既为国死,妾又岂能负义偷生。”

  赵卯见爱妻如此刚烈,心如刀割,也流下泪道:“真是难为你了。”

  雍氏紧握夫君双手,泪眼里尽是刚毅坚持之色,夫妇俩当时默默相顾,一切却已尽在不言中。

  次日清晨,赵卯夫妇整理衣冠,便在家中大堂从容自缢,以身殉国,城下张林却大开城门,迎了元军进来。

  后来伯颜闻赵氏夫妇壮烈之事,亦是大为慨叹,命将二人厚葬,并亲祭其墓。

  池州失陷后,贾似道更加消沉,竟至夜不能寐,便在此时,江淮招讨使汪立信正去建康募兵,船泊芜湖,却正在江边碰上贾太师。

  立信一见似道,便摇摇头欲转身进舱,却早被对方瞧见,便唤声:“汪公慢走。”说罢下马登船而来。

  立信没奈何,只好行礼道:“下官见过平章大人。”

  似道执立信双手,竟似握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禁声泪俱下,边哭边道:“昔日不用公言,竟至如此。”

  立信又好气又好笑,冷冷地说:“平章大人,汝不是大骂瞎眼汪贼吗?”

  似道暂收眼泪,倒是一脸恳切,凄凄哀哀地道:“现下该当如何,还望汪公指点一二。”

  立信长叹一声,愤然道:“如何?吾亦不知如何,现下江南已无寸土干净,老夫只愿觅得尺寸之地,为赵官家而死便罢。”说罢深深一揖,径自回舱中了。

  贾似道见问之无果,只得悻悻回去,那廖莹中骂道:“这瞎眼老贼,竟敢如此无礼。”

  似道心中烦闷,只摆摆手,一言不发。

  又过几日,元军益发逼进,贾太师紧张万分,便日日与孙虎臣、黄万石,夏贵、宋京、廖莹中等商议。

  孙虎臣道:“近日末将探察地形,乃知铜官镇东北有一丁家洲,西接鹊头山,乃支流融汇之所,正为扼江要处,吾等可兵陈于此,依地势之利,截击虏军,再请夏制使遣舟师入江接应,一并破敌。” 

  夏贵道:“此处山势雄奇,诸水汇聚入江,确为兵家要地,老夫也曾去过,孙步帅言之有理,太师自可从之。”

  贾似道与宋京一干人等哪懂什么军略,当即应允,命孙虎臣领精锐七万,列阵与丁家洲口,再令夏贵率二千五百战舰横亘江中,贾太师自率剩余兵马于鲁港殿后,布置已毕,各将自去行事。

  那铜官镇便是今日安徽省铜陵市,以出产铜矿知名,丁家洲位在镇东北二十里处,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七中有言:丁家洲口,县东北二十里。发源县东南十五里之仪凤岭,引而东,会于栖凤湖、通凤心闸,合胡城、顺安之水,一自洲上口,一自洲下口,达于大江。可见端的乃战略要地,孙虎臣、夏贵等毕竟久战之将,眼光倒还不错。

丁家洲(五)
大宋德祐元年二月十六,元军抵达丁家洲,正与宋营隔江相望,伯颜见对方军容齐整,排布得当,倒也未敢小觑。

  宋军先锋官乃通州副都统制姜才,濠州人氏,幼时逢两淮战乱,曾被掳掠至河朔为奴,颇受折磨。姜才由此恨极鞑虏,长成后逃归故里从军,为人坚忍骁勇,忠烈异常。

  两军对垒后,姜才对孙虎臣进言道:“元军多北人,不习江淮气候,又久战疲敝,吾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出兵迎击。”

  孙虎臣纸上谈兵不错,胸中胆略却是不佳,只支吾道:“元军乃百战强兵,伯颜、阿术等贼虏又多奸诈,吾等不可轻出,且等等再说。” 

  姜才气得跳脚,怒道:“兵贵神速,如此一来,战机尽失矣。”孙虎臣只是不听。

  翌日,伯颜为探虚实,便唤千夫长拜罕领了几百军前来挑衅,宋军得了孙虎臣将令,任凭元兵叫骂,只是不出。

  姜才大怒道:“贼虏欺人太甚。”说罢急引十数亲兵,纵马出营。

  元将拜罕以为宋军胆怯,正骂的起劲,忽见姜才满脸杀气,一阵风般挺枪而来,不由大吃一惊,忙端起长矛,摆了个架势。

  待到近前,拜罕发现姜才身材矮小,身后兵马又少,不由大为轻视,竟狂笑道:“兀那蛮子,但凭你怎赢得过我,快些滚回去便是。”

  姜才久在北地,通晓蒙语,见拜罕如此嚣张,心中极怒,叫道:“狂贼,看枪!”说罢催马而来,举枪便刺。

  拜罕见姜才招数迅捷,当下不敢怠慢,忙举矛相迎,未料竟架了个空,只见姜才手腕一抖,枪尖已忽至拜罕小腹,又接连戳了两下。

  拜罕大叫一声,从马上跌下来,登时气绝。

  宋军们见将领得胜,一时气盛,纷纷杀将过来,那百余元兵抵挡不住,一哄而散。

  伯颜听闻拜罕丧命,颇为惊异,知道宋军并非不堪一击,便放弃强攻之策,转而造木筏数百只,上面堆满柴薪之物,来往游徼,声势颇大,惹得夏贵水师人心惶惶,日夜不得安枕。

  其实火攻乃是元军疑兵之策,只为牵制宋军水师不敢轻动,伯颜暗地里却摆下不少回回炮,忽然猛轰宋营,再集合步骑夹岸而进,并以水军策应,直扑孙虎臣大营。

  孙虎臣以为元军只欲水战,却早放松了防备,不想本营忽遭巨炮轰击,一时死伤无算,便连自己的帅帐也险被石弹轰塌。

  待宋军刚缓过神,元朝参知政事董文炳与张弘范早率步骑掩杀进来,幸好姜才骁勇,指挥人马奋战不息,自己更是挺枪立马,身先士卒,大大遏阻了元军攻势。

  这边夏贵见孙虎臣大营火起,知道不妙,阿术又统领水军舰船一齐杀来,情急间只得仓促接战,幸赖洪福勇武敢斗,加上宋船巨大,多优于元舰,倒是能够抵挡得住。

  这孙虎臣当年曾随贾太师守卫鄂州,多立战功,又于乱军中护送过似道前去黄州,由此深得信任,及至青云直上,位高权重。只可惜自古善始善终最难,孙虎臣志得意满后却愈发贪图享乐起来,行军时亦不忘莺歌燕舞,醉生梦死,早失去往昔气概,此刻见元军蜂拥而来,杀声震天,顿时丧胆,竟带着几个小妾登舟而逃。

  参赞军事黄万石一见孙虎臣跑了,哪甘落后,忙带着几个亲随也抢过条小船,紧随而去。

  宋军本来在姜才统领下兀自奋战,一见孙虎臣竟然先行逃跑,不禁气沮,纷纷叫道:“步帅跑了!步帅跑了!”由此阵型大溃,再无气势。

  姜才于乱军中左突右冲,来往披靡,周身却是被创几处,血流不止,陡然间忽见全军崩溃,兵败如山,心中已知必败,也只得叹口气,退走扬州投奔李庭芝去了。

  这边夏贵见岸上宋军溃散,便命收兵后退,洪福大怒,直闯上夏贵旗舰,朗声道:“如今步军虽败,我等却尽可抵挡得住,不如努力往击鞑子水师,再设法登岸奇袭伯颜大营,或可有一线生机。”

  夏贵怒道:“你懂什么,那孙步帅都退了,吾等再战何益。”说罢不停洪福之言,只命全军遁走。

  夏贵退走后,穿过鲁港水面,正好瞧见贾似道立于一艘大舰之首,来回踱步,似乎颇是惊惶。

  夏贵大叫道:“太师,元军势大,吾军兵寡不敌,不得已只好暂退,太师宜早做打算。”说罢匆匆而过,并不停留。

  贾师宪听了夏贵所言,惊得几乎晕厥,口中大叫道:“计将安出,计将安出?”

  这时有身边亲随道:“三十六计走为上,太师,吾等只可先退。”

  便在此刻,只见岸上无数溃兵奔来,慌不择路,远处杀声又近,似道彷徨无状,忙命鸣金收兵,自己却掉转船头,先行遁去。

  那宋军虽遭惨败,宋军尚存数万,此时若能一面抵挡元军,一面收聚溃兵游勇,水陆相济,坚守鲁港阵地,未必不可扭转颓势,至少也能搏个对峙之势,可惜贾似道却一味后退,自是再无胜算。

  剩余宋军一见贾太师也跑了,哪里还有气势,立时便乱作一团,只没头没脑的向后狂奔。阿术见状,领着水师一路追击,岸上张弘范、囊加歹等又率步骑不住追赶,那宋军散兵们怎是对手,一路被斩杀或溺毙无算。

  贾似道狂遁之后,总算甩脱追兵,便在一小港暂歇,正遇见已先行至此的夏贵,未几,孙虎臣亦至,他一入船舱便跪下泣道:“虎臣虽已用命,奈何三军无一人尽力,本当以死报国,却有感太师厚恩,便一路找寻,不想却在此处相见。”说罢嚎啕大哭。

  夏贵与孙虎臣本属一类,此刻见他如此狼狈,竟哭的似妇人一般,又出此无耻之言,却也忍俊不禁,笑道:“战事初起,步帅便不知所踪,也不知会一声,倒是害的老夫抵挡了好久。”

  孙虎臣见谎话已被揭穿,不由满面羞惭,不知所言。

  贾师宪垂泪道:“十万精锐,一朝尽丧若此,却叫老夫如何回朝廷复命。”

  夏贵却不甚伤悲,只道:“诸军早已丧胆,如何再战?唯今之计,太师与步帅可速去维扬,一则收聚溃兵,二则上疏朝廷,请圣驾暂避于海上,老夫自去淮西死守,以忠社稷。”

  似道还要再问计,夏贵笑而不答,自带了洪福等解舟去了。

  贾太师、孙步帅二人此际惶惶如丧家之犬,再无往昔威势,只得单舸赴扬州而去,一路中只见大江两岸溃兵无数,遮蔽四野,又饱受饿冻,更沿途抢掠,骚扰百姓。

  贾似道命人于舰上大喊:“贾平章在此,诸军可速速聚来。”话音一落,几名游勇大骂道:“那误国的贾太师便在此处,大家先料理了这厮再说。”又有人叫道:“贾似道与孙虎臣这两个贼子,临阵脱逃,却害苦了吾等,更不知送了多少弟兄性命,吾等不如便于此处报仇。”随着叫骂之声此起彼伏,一时飞石如雨,将方才那叫喊的小校打的满脸是血,没命逃回舱中,口中只叫道:“反了,反了,太师快走!”

  贾似道与孙虎臣早听见外面鼓噪,心中已是七上八下,如今见那小校如此光景,几乎魂飞魄散,忙下令速速开船,没命般赶往扬州去了。 

  不久,已由建康转戍高邮的汪立信闻宋军于芜湖惨败,贾师宪等遁逃,心知大势已去,不由万念俱灰,便召集家人幕僚,嘱以后事,之后慨然涕零道:“吾今日犹得死于宋土。”言罢竟扼吭而终,以死诀别。。 最好的txt下载网

止水亭(一)
话说在襄樊城将破之时,文天祥已归园田居两载有余,平日里虽是悠哉,却时刻挂怀国事,不免忧愤烦恼。

  文天祥先祖乃西汉蜀郡太守文翁,其后裔文时于五代后唐间由成都迁至赣中吉州,文时之孙文卿举家居庐陵,天祥五世祖炳然迁永和镇,高祖正中由永和再徙至富川,便是今日江西省吉安市淳化乡富田村,一脉从此延续传承。

  天祥之父文仪自幼博学多才,嗜书如命,人称“革斋先生”,后娶大儒曾珏之女曾德慈为妻,育下四子,天祥为大,下面有文壁、文霆孙、文璋三弟,可惜文霆孙命薄,英年早逝。

  距文氏家宅一里处的富川上游有小山一座,风景秀丽,为文氏兄弟幼时玩乐之所,后来文天祥便为此山起名曰“文山”,并以此为自号。

  及至天祥长成,娶妻欧阳氏,天性纯良贤惠,知书达理,共育有二子二女,长子唤佛生,次唤道生,二女分别名柳娘、环娘。

  文天祥自咸淳六年于京中辞官归隐时,文仪已去世数载,天祥每日里除侍奉祖母刘氏、母亲曾氏之外,便读书耕种,并教幼弟文璋与一双儿女读书。

  时光如水,转眼已至咸淳九年正月,朝廷忽下一诏,多赞天祥往日政绩,并举为湖南提刑,命即日往潭州赴任。 

  文天祥往昔不愿在朝为官,多是看不惯贾太师跋扈误国,然此际江万里已由福建安抚使转为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正是天祥上司,其心却如何不喜,便欣然谢恩领命。

  当下文天祥收拾停当,辞别老母妻儿后,便启程赴任,行到半途,却传来襄樊失陷的消息,天祥虽然愤怒,却也是徒叹奈何。

  待到了潭州,已是四月之初,却正是湘江水暖,桃花盛开的好时节,文天祥安顿已毕,便径自来州府中拜见江万里。

  通报名帖之后,有公人将他引入后院花园中,却见江万里正为一众年轻后生讲学。

  天祥细细观之,只见那群后生中有的穿戴华丽整洁,有的却衣衫破旧,显见门第多有不同,却都正听的入神,自己实是不便打扰,便悄悄立于一旁。

  万里正在与学生讲史,说的正是那东晋初年,民族英雄祖逖北上收复河山,击楫中流的故事,只听他道:“祖士雅知事难为而为之,非是逆天悖理,却是舍生取义,其理为顺,其心为忠,其气为正。”

  听到这时,天祥不禁忆起少时自己在白鹭洲书院求学,第一次听江万里讲书的情景,那时恩师远无今日老迈,却一样慷慨激昂,心念及此,不由感到一阵温暖。

  及至万里讲完,文天祥呵呵笑道:“老师当日常说学以务实,今日以理气之论讲史,正合此言也。”

  万里一见天祥,立时喜道:“云孙,汝既来此,为何现在方才现身,这些都是本府中的后学才俊,汝正好为他们说说学问。”

  诸生们一听,方知眼前这位清瘦的儒士正是大名鼎鼎的文山先生,当年理宗皇帝钦点的状元,不禁仰慕不已,便纷纷上前求教,天祥神色怡然,有问必答,更是让那般后学们佩服。

  直至晚间,诸生渐渐散去,万里命属下置备些酒菜,对天祥道:“老夫一向清淡,此间只是些粗茶淡饭,未知汝可吃的习惯?”

  天祥道:“能蒙恩师赐教,便胜过那山珍海味,玉食珍馐,学生又何乐不为。”

  当下师徒二人谈笑对饮,不免叙些当年之事,别后衷情,却不觉到了深夜。

  江万里忽道:“云孙,以汝之见,方今天下之势如何。”

  文天祥放下酒杯,眉头紧蹙,面色陡然凝重起来,沉声道:“襄樊既陷,荆湖地利顿失,北虏势必顺流而下,先攻江陵、二郢,接着便是鄂州重镇,继而浮汉入江,再威胁安庆、芜湖、池州、江州等处,之后直指维扬、建康,最后便是临安。”

  “情势竟这般险恶,可会有转机否?”

  “这个一时难说,现下最可恨便是贾太师依然安在朝中,虽开了机速房,却还做那空谈误国,中饱私囊的勾当。朝廷若有心振作,便当立即整备江汉防务,那高达、夏贵、朱祀孙等人素习水战,手上俱握精兵,只须依托地利,扼住江流,应能与北虏相持。李庭芝、汪立信都是忠勇之臣,此时若奋力而战,守住东南一路,与江汉呼应,胜败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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