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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有个从扬州随侍而来的老军笑道:“两朝先帝昔日待太师又何尝相薄,太师竟视国家如儿戏,却又是何道理,今日却来说别人。”
似道又羞又恼,却自苦于虎落平阳,只得忍气吞声。
到了宫门口,那些黄门小儿一个个也冷面对之,早无昔日之恭敬,似道无奈的紧,又连连叹息世事无常。
过了良久,宫内传旨,宣贾太师赴勤政殿,太皇太后已在此等候。
似道一见谢太后,顿时面色惨白,拜伏于地,口中连称“死罪”。
太皇太后叹口气道:“平身吧。”语气却极是冷淡。
待似道起身,谢太后命身边内侍将吴兴、翁应龙的供状及记着似道平日贪墨情形的小册一并与之,森然道:“汝仔细看看。”
似道一览,顿如五雷轰顶,口不能言,却又是跪伏于地,浑身颤栗不止。
太皇太后道:“贾太师,依汝之罪,可该处斩么?”
似道结结巴巴地道:“臣死罪,臣死罪。”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说:“本来朝议已定,将以斩刑论处,哀家念汝毕竟三朝老臣,免去死罪。汝府门原已被封,哀家现已命人除去封条,汝暂且回去收拾自省,等到发落一下,今后便好自为之吧。”
贾似道泪流满面,颤声道:“拜谢太皇太后隆恩!”腿脚却酸软,只是直不起身来,谢太后摆摆手,命两个黄门将他架出。
似道立在殿外,又嚎啕痛哭一阵,见势无挽回,方才蹒跚而去,到了快出丽正门时,忽被人一把拉住,拽到一边。
似道看时,正是自己昔日的心腹,兵部侍郎吕师孟。
那吕师孟素来为似道一党,本当定罪论处,陈宜中却因其叔父文焕、从兄师夔俱在元营为将,心中不免投鼠忌器,便不再追究,也好为自己留条后路。
“太师总算回来,却不知天翻地覆了么?”吕师孟不但不悲,面上却似有幸灾乐祸之色。
似道泪眼惺忪,哀声道:“此间一切,吾已知之,现下死罪虽免,活罪却是难逃。”
师孟气道:“太师,汝可知这一切是何人所为?”
似道道:“败军之将,群起而攻之,却是无法可想。”
师孟道:“非也,都是陈与权这厮兴风作浪。”当下把陈宜中如何老谋深算,利诱翁应龙反水,又在朝堂上尽揭似道之罪,并除其党羽,安排自己亲信等事一一说出。
似道开始不信,后来愈听愈惊,直至怒道:“好奸贼,枉老夫平日待之若子,不想竟如此无恩无义!”
吕师孟笑道:“吾早就觉出陈宜中奸诈,多曾苦劝,太师只是不听,可惜今日事已至此,不提也罢,太师,汝今后多多保重吧。”说罢作了一揖,匆匆离去。
似道望着吕师孟的背影,心中对陈宜中恨极,却是悔之晚矣。。 最好的txt下载网
木棉庵(二)
待到似道怅然出宫,快回到葛岭府邸时,远远虽瞧见亭台楼阁俱在,却想起自己数十年之苦心经营,种种尊荣富贵今朝已毁于一旦,明日竟不知漂泊何处,心中自是难过无限。
不久,马车来到近前,只见府门大开,一名中年男子匆忙奔出来,一把扶住似道,却是本府管家贾成。
贾成见到主人,不免泪如雨下,似道叹口气道:“天意如此,人莫能奈何,汝也切莫太过悲伤。”
当下主仆二人进府,直往半闲堂来,却见堂前似道的泥塑已被砸掉了脑袋,身上也是七零八落,贾成道:“上月一连几天,日日有禁军前来抄家,说是奉了圣旨,却似煞星一般,不止搬空了府中财物,连太师的这尊塑像也被砸了。”
似道摇摇头,继续往里而去,却见其长子贾玄业、次子贾玄骏领着几个小妾、女儿一齐过来,抱着便哭,似道一见家人,也是老泪纵横,涕泪交流。
乱哭一通后,似道忽然瞧见叶氏由后堂出来,不仅穿戴华丽如常,脸蛋儿也是更加红润,并无半点凄哀之色。
似道一见叶氏,便不由想起陈宜中,心中自是火起,当下冷冷道:“怎么,汝还未去陈与权处么?”
叶氏骤见似道,心中一惊,却很快神色如常,暮然泣道:“妾身这几月来,左等右等,只是不见太师回来,心中好生担忧,不想太师一回来,竟又是这般言语。”
似道道:“吾今已不是什么太师、平章公了,陈与权迟早取而代之,汝又何不奔个好前程?”
叶氏一听,哭的更加凶了,嗔道:“妾身要去时早便去了,又何至等到今日,太师真是好没道理。”说罢,泪如泉涌,愈哭愈悲。
似道一想也是,又见她哭的悲切,心中顿时软了下来,柔声道:“不想今日汝还不离不弃,却真是好生难为了。”又道:“怎么没瞧见富春子和妙静、妙春他们?”
贾成气道:“那富春子见太师失了势,却早做好打算,不仅盗得不少金银钱钞,又偷拿了多宝阁中的许多宝物字画,便拐上妙静、妙春跑了。”
似道大怒,猛然拍桌道:“好一群狗男女,明日老夫便叫刑部画影图形,发文缉拿,早晚叫他们好受。”言罢,忽见贾成不说话,才猛然省起自己今时已不过似过街老鼠一般,自身尚且难保,却如何拿人,一念及此,不禁苦笑连连。
思量过后,似道忽对叶氏说:“汝这便好生打扮一番,快去那陈宜中的府中吧。”
叶氏以为似道又在生疑试探,便眼圈一红,欲作哀伤状。
似道抓住叶氏纤手,沉声说:“并非老夫猜嫌于汝,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本府一族性命尽在陈宜中手,是以不得不割爱。汝去后,当好生劝之,望他不要在另行加害,便不枉这许多年来老夫对汝百般眷宠之意。”
叶氏原本日日盼着陈宜中接自己过府,又哪里会真的难过,今日忽见似道回来,正自烦闷,现下听他如此说,心中自然求之不得,却仍装出一副伤痛欲绝的模样,流泪道:“太师多年厚恩尚未得报,妾身怎可委身他人,难道太师真的如此绝情么?”
似道长叹一声,缓缓道:“老夫怎舍得爱姬离去,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往后阖家老小性命却全仰赖爱姬了。”
叶氏大喜,表面却不动声色,哀哭一阵后终于道:“既如此,妾身诀别于太师也。”说罢拜了几拜,转身回自己房中收拾打扮去了,贾似道心中虽是千万般不舍,却也彷徨无奈,便命贾成雇了顶软轿,当日便送叶氏去了陈宜中府上。
过了几日,有诏下来,准中书舍人王应麟所议,着似道赴越州绍兴府安置,似道一听大喜过望,那绍兴本就临近其乡里,又一向为安逸繁华之所。岂知过不几日,就在似道准备妥当之时,有越州官吏父老联名上书,言乡中乃清白之处,不可污之,若贾师宪至,唯有紧闭城门。王爚便奏议使似道改赴婺州安置,太皇太后准奏,似道虽然愤懑,却也无奈,就在行将启程之际,怎料又是风云突变,婺州百姓闻其要来,竟在城中各处奔走哀号,张贴告示,拒其来此,知州惶恐,便将详情上奏,乞朝廷将贾师宪发往别处。就在此际,监察御史孙嵘叟所上一疏,言以往惩戒皆轻,请将似道流徙建宁府(今福建建瓯),朝廷于是准奏。
圣旨一下,贾似道想到自己从此要作别江南繁华之地,远赴八闽蛮荒了此残生,心中大恸,又一连哭了几日,其实他哪里知道,越州、婺州等地上书相拒,其实都是福王暗作手脚,使人联络地方官吏,鼓动百姓父老所为。
过了几日,贾师宪一切准备已毕,就此启程,往南门而出。一路上,似道不停观望,因为他知道,自古别时容易见时难,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自己这一生也许再也无法享受了。
未几,到了城南嘉会门,忽然见陈宜中立于道旁,正恭候多时。
贾似道虽是业火上冲,却不禁转怒为笑道:“陈大人,老夫能有今日,真是多谢于你。”说罢,下车上前便是一揖。
陈宜中脸上微微一红,忙扶住道:“太师不可如此。”
似道愈发按捺不住,忽然“呸”的将一口唾沫吐在陈宜中面门,作色道:“吾自为东郭先生,汝便是那中山狼!”言罢头也不回,兀自上车去了。
陈宜中身旁卫士们大怒,纷纷按剑拔刀,宜中却以手势止之,仍是跪于道旁,大声道:“太师大恩,与权终身不忘。”
贾似道“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只吩咐车夫赶路,宜中抬起头来,目光中猛地透出一股阴森寒气。。 最好的txt下载网
木棉庵(三)
似道走后月余,一日晚间,福王忽邀陈宜中过府,摆下山珍海味,置上琼浆美酒,倒是吃喝了个痛快。宴罢,福王忽然问道:“与权,朝廷如此发落贾师宪,汝以为如何?”
陈宜中一惊,暮地里放下酒杯,忙道:“那八闽自古为荒凉之地,华越混杂,若去了时,倒也够人消受。”
福王用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怒道:“不然,贾师宪之罪,虽死犹轻,怎可如此了事,与权,汝莫不是还记着此人昔日恩惠么?”
陈宜中额角冒汗,忙拱手道:“与权昔时委事于贾似道,只欲今朝为国除奸,并非有半点私心,望千岁明鉴。”
福王微微一笑,道:“这便好了,那咱们就依着贾似道当日对付吴潜、丁大全之计,于途中除之,若何?”
陈宜中早知福王恨极了似道,必欲除之后快,自己心里却不免惊异不定,支吾道:“贾师宪毕竟曾是国家重臣,三朝*,太皇太后又亲赦其死罪,吾等贸然行事,恐怕……”
福王道:“这个无妨,穷山恶水之间,出些意外也属寻常,何况汝不闻当年朱温弑唐昭宗之事乎?”
原来前唐末造,宣武节度使朱温借“救驾”之名攻入凤翔,打败另一割据势力李茂贞,诛杀巨宦韩全诲,将唐昭宗李晔劫回长安,后又迁往汴梁,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势力逐渐坐大,以至称霸中原,渐有篡夺之心。
天复四年八月,朱温指使养子朱友恭、大将氏叔琮等杀害昭宗及后妃、诸长皇子,只留末子李祝做傀儡,是为大唐最后一朝天子昭宣帝。事后,朱温将弑君之罪全部推给朱友恭、氏叔琮等,将他们斩杀,自己却坐享其成、乐得无事,后来更取而代之,毒死昭宣帝,建立后梁,开五代乱世之先河。
陈宜中何等聪明,一听典故,便晓福王之意,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忍,便道:“那贾似道走了许久,想必已将至建宁府,吾等现下动手,如何还来得及?”
福王呷口酒道:“这个汝不必担心,本王早有安排。”顿了顿又道:“现下北虏压境,朝局纷杂,可谓是内忧外患,必须得有德有能之士力挽狂澜,方可转危为安。与权,本王一向对汝寄予厚望,现下朝中右丞相一职空缺,待贾师宪之事已了,本王抬举汝就任如何?”
陈宜中一生,本为追名逐利而生,此时一听福王之言,顿时大喜,早把心中对贾似道残存的些许感激之情抛在脑后,忙跪下道:“若能如此,下官当终身感激千岁提携,那贾太师的事,千岁不必挂怀,尽可包在下官身上。”
福王哈哈大笑,将宜中扶起,连道:“好!好!”
当夜,陈宜中回府后,叶氏前来侍寝,宜中一见叶氏,暮然又思忆起这些年来贾似道对自己的种种恩惠,又念其忍痛割爱,成全了自己多年的夙愿,不禁又叹息一声,心中踌躇起来。
叶氏问道:“相公何故烦闷,却是不高兴看见妾身吗?”说罢蹙起额眉,扁起樱桃小口,端的是千娇百媚。
宜中又爱又怜,忙道:“爱姬不必多虑,只是福王今夜宴吾,却是商量欲置贾太师于死地,是否太过狠毒了些?”
叶氏一时呆住,过来半晌,竟幽幽地道:“该杀!”这次却是真情流露,再无半点虚假。
宜中本以为叶氏受似道恩养十年,此刻定会代为求情,不想她竟迸出这二字来,当时便是怔住。
叶氏道:“相公以为我多年受惠于贾太师,应该感恩戴德是吗?”说完这句,眼眶不觉红了,接着道:“妾身自幼进宫,稍长成时便派在全皇后身边侍奉,因着有几分伶俐,深受皇后眷宠,更应许他日替我物色一位年轻才俊为夫,成就一段好姻缘。不想妾身一日在翠寒堂时,正碰上老贼入宫,竟被他贪婪美色,向先皇强取了去,那时先皇刚刚即位,根基未稳,自然事事应承。便是这样,妾身十六岁便进了太师府,说是享福,却是成了笼中之雀鸟,如猫犬一般,更受了这许多年的凌辱。” 说罢,一时潸然泪下,痛哭失声。
自古红颜珠泪最动容,惹得无数英雄折腰。陈宜中本就与似道没有多少情义,此刻见叶氏如此,更是催动怒气,不禁骂道:“好个老贼,恁地可恶!”
叶氏哭了一阵,又道:“那时宫中有一女侍,专在阎贵妃身边伺候,姓李,名叫慧娘,自幼与奴家一同进宫,情同姐妹,后来贵妃仙逝,贾太师又看上慧娘,也一并取回府中。”
宜中“哦”了一声道:“吾倒是听过这位女子,不想竟与爱姬有如此情分。”
叶氏道:“后来慧娘因钦慕那裴公子,竟被老贼诛杀,更是取了首级与我们相示,这事想必相公亦有所闻。从当日起,妾身便更与老贼势不两立,亦定下决心要与慧娘复仇!”
原来那李慧娘原为宫女,后被贾似道强取了去,一日随似道游湖时,偶遇偏偏佳公子裴禹。当时裴禹正于一舫中畅谈国事,辞色激烈,慧娘便不觉赞叹一声,又多看了几回,竟被似道瞧在眼中。
回府后,李慧娘思忆裴公子,不免心驰神往,似道却越想越妒,竟命人将她杀害,更取下首级置于匣中,遍示诸姬,以儆效尤。后来贾太师还不解恨,更欲加害裴公子,幸好裴父为京师巨贾,与不少皇亲贵戚相识,此际又上下打点,费去了不少资财,方才使儿子免祸,却不敢再留于京师,便举家迁往湘赣故里了。
此事当年在临安坊间流传极广,百姓们无不可怜慧娘,个个痛骂似道酷狠,陈宜中亦曾有所耳闻。
后来,李慧娘的事迹一直流传,在明代被文士周朝俊扩编,始成剧为《红梅记》。到了清代,又有无名氏编《鬼神传》,载入李慧娘故事,更杜撰慧娘冤魂不散,不仅救了裴公子,更找贾似道索命报仇,这便是今日名京剧《李慧娘》的原形雏本。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木棉庵(四)
宜中原来还稍存些愧疚之意,此时经福王许以高位,再加上叶氏撺掇,便下定了狠心,要取贾似道的性命。
过了几日,礼部郎中翁合忽然奏曰:“建宁乃名儒朱熹故里,虽三尺童子粗知向方,闻似道来呕恶,况见其人,请太后再行定夺。”一时间,陈宜中、王爚等带头附议,谢太后便下诏命再议此事,反复折腾来去之后,国子司业方应发与黄镛、陈文龙一同上疏,言似道罪不容赦,奏请改发于广南东路蛮荒之所,太皇太后准奏,便下旨贬似道为高州团练使,循州安置,并籍其家。
此诏一下,贾似道全然不知,他此时已到建宁,正住在那城郊开元寺内,身边除了二子及家人外,依旧有十来个歌姬伺候,却似好了伤疤忘了痛,日日笙歌纵酒,日子倒还过的不错。
一日之间,忽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