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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张氏还是那样的手,和敏惠完全不同。
“我没有别的心思,有些东西是母亲给你的,我才叫他们留下。晴儿现在还小,以后长大了也需要银钱不是?你可别多心,否则,我就没脸了。”
敏惠忙抬起头,眼里早已蓄满泪水,“谢谢表嫂为我和晴儿着想,我心里明白着。”
童若瑶松了口气,微微笑道:“别哭了,小心回去了母亲瞧着难过。”
敏惠忙收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擦,勉强扯出一抹笑颜,盯着对面的童若瑶。不过十六七岁,自己比她足足大了五六岁,说起来自己是姐姐,此时此刻她却像姐姐一样关怀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好似永远都那么清澈,清澈的能看到她心底在为自己心疼。还有,她目光中透出来的坚定、沉着,竟然和表哥那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表哥清冷,叫人难以接近。而她嘴角的笑那么的暖和,即便外头的太阳也比不上,让人不知不觉就想靠近她。
“表嫂,今儿谢谢你。”半响才强颜欢笑憋出这么一句话。
童若瑶轻轻摇摇头道:“不用谢我,你是廷煊的表妹,母亲的侄女,就是我的妹妹。”说着,自己倒觉好笑,“其实我的年纪反而小些,说起来是我占了便宜。”
敏惠涩涩的笑了笑,由衷地道:“到底是我比不上的,表哥娶了你是表哥的福气,也是姨妈的福气。”
“那当然,嫁给你表哥,是他占足了我的便宜。有几个能像他一把年纪还有能娶个貌美如花的小妻子回来?”经不得表扬,一表扬童若瑶就忍不住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敏惠原本觉得童若瑶稳重、大方,身上透出来的气魄能把婆婆和小梅也镇住了,她小小年纪如此可见难能可贵。熟料还有如此俏皮可爱的一面,让人倍感亲切,忍不住就想与她亲近。
表哥的年纪确实比表嫂大很多,如果没有出那事儿,表哥的妻子是另外一个人。恍恍惚惚间,敏惠似乎看到了那一抹素雅淡然的人影,在花丛中穿梭,仿若不识人家烟火的仙子。那么温婉安静的人儿,却也又那么烈性的一面
如今想起来,任就觉得心里又冷又痛又怕。回神时,童若瑶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正盯着自己,敏惠也不知怎么了,只是下意识的道:“表嫂,你千万也信秀珠的话。”
童若瑶怔住,眉头不觉蹙了蹙,实在不明白敏惠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自己自然是不会相信秀珠的话,可秀珠到底做了什么,让敏惠对秀珠如此谨慎小心。邱家人那样,她亦可忍受下来,秀珠之前不过是吕氏身边的丫头,论身份,敏惠比她还高
敏惠紧紧抿着嘴唇,神情肃穆,缓缓道:“是秀珠害了姨妈,让姨妈背负上一条人命。一切都是秀珠,可是”
背负上人命的却是吕氏!童若瑶更是茫然,想从脑海里过滤一些信息,却始终想不出什么来。唯一的疑惑是,顾廷煊为何如今才肯成亲。秀珠的心思,绝对不是一时半会儿才有的,算是她的年纪
“秀珠把谁害死了?”
“秋云姐姐。”
秋云何许人,不难猜出来,却已经香消玉殒。童若瑶神色慢慢沉下来,只怕吕氏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吧,还对秀珠信任有加。可秀珠怎么就能突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害死了,为何害死人她现在还能活的好好的?
089:往事
到了官道上,马车颠簸变没那样厉害,小晴儿靠在敏慧怀里,昏昏欲睡。小脸蛋上一对红霞,小嘴巴微微翘着,煞是可爱。
马车里,童若瑶坐在敏慧对面,微微垂了眉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湘色百褶裙衬托的她的手腕愈发纤细白皙。风扬起马车两边的小帘子,恰好那光亮一闪一闪照应在她洁白无瑕的玉颈上,一瞬间能看见软软的绒毛。
敏惠静静的看着她,叹口气,深深才自责道:“不该说这些,表嫂就当没听说吧。”
童若瑶仰头释然一笑道:“没什么,你给我说说秋云是什么样的人吧。”
顾廷煊这个年纪,之前怎么可能没有故事?童若瑶也一直怀疑着,只是顾家从来无人提及,至少没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儿提及。
敏惠不知从何说起,低头琢磨片刻,只得从她突然出现开始。
原来余秋云是顾守国,即顾廷煊的父亲给顾廷煊瞧上的。因为当时两家较好,余秋云的年纪又恰好能做顾廷煊的妻子,况且小小年就就有非凡的才气,十分灵透。故而顾守国就有了结为亲家的想法。
后顾守国出事,余秋云的父亲冒死上书为其辩解,不久也因受牵连遭贬。待余秋云无路可走,投奔顾家的时候,余家已经彻底没落,族中多数因她父亲出事,也遭受变故。那时候她已经十五岁,拿着母亲临死前写的信件和信物,一路转折奔波终于到了顾家。
“她来的时候,表哥不在家,老夫人和姨妈都十分喜爱她,便让她在家里住下,只等表哥回来,就把亲事办了。熟料,表哥第二年才回来,在家里住了几天,又因为急事匆匆出了门。原说好了最多一年便能回来,熟料表哥这一趟出海,足足过了一年半才回来,那时候秋云姐姐已经不在了。”
敏惠神情悲痛,眼眶绯红,只是忍着才没落下泪,偏强迫的扬起嘴角,笑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秋云姐姐那样的女子,模样那么精致,琴棋书画样样精湛,性情也那么柔顺温婉。”
童若瑶不知不觉,脑海里就浮现林黛玉的模样来,余秋云的遭遇似乎和林黛玉很像,不过林黛玉想嫁给贾宝玉,可惜没有婚约。余秋云和顾廷煊是有婚约在身,可顾廷煊却因为其他事儿错过了那么美好的女子。
“她是怎么被秀珠害了的?”
敏惠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眸子中依稀可见些许恐惧。童若瑶也想不出来秀珠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害死一个人还能如粗不留痕迹,就是知道了也拿她没办法。
“其实之前就已经病的下不了床,听了那些闲言闲语,最后自缢身亡。”
童若瑶怔住,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她竟然如此轻易的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敏惠深吸一口气,才细细说起。余秋云才貌双全,身世堪怜,为人温婉谦和,骨子里却与相貌柔软不同。那时候她已知自己是顾廷煊的妻子,何况顾廷煊回来的时候,她偷偷看过他一眼,俊朗的外表,冷清孤高,瞬间便占了她一颗芳心。
可是,她也发现秀珠的爱慕之心,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热烈的在顾廷煊跟前晃动,甚至为顾廷煊作贴身衣裳。她是吕氏身边的丫头不假,可她的哥哥是吕氏的义子,谁看不清她真正的身份?何况,所有人都说,她也会嫁给顾廷煊。
以平妻身份,和她一起嫁给顾廷煊。
一旦这话打破余秋云平静的心湖,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转变。吕氏对她比对自己还好,就因为自己身边的妈妈说了她一句不知羞的话,竟惹来吕氏冰冷的质问,她哭红了眼,说她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思,一瞬间就把秋云推向善妒、心胸狭窄的境地。
更厉害还在后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他人看她的目光慢慢变了,从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鄙夷。她叫身边的人去打听才知道,所有人都在说她不干净,在外面流落这么多年,也不知到底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本是花样的人儿,如何受得了这些话?没过多久就病了。顾廷煊还迟迟不归,秀珠当着她的面儿,告诉她,不是顾廷煊迟迟不归,而是顾廷煊也知道她不干净,所以即便回来也不会娶她。顾家留着她,不过是碍着她父亲曾为大老爷出头,顾家记着这份恩情,才赏她一口饭吃,给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
而在她看来,吕氏也因为这个原因不待见她,所以从她生病伊始,吕氏就再也没有来看她一眼。屋里伺候的下人,也都怠慢她,不将她放在眼里
“一开始我也相信秋云姐姐确实后来有一次在后门上看见秀珠给一个婆子银钱,我不小心听到她们的对话才知道的。而那个婆子就是自称以前也在秋云姐姐身边当差,那些诬陷的混账话,竟然是她和秀珠编排出来的。可那个时候,秋云姐姐已经死了,什么都无法挽回。”敏惠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哽咽,抬起红眼睛,“如果那个时候,我愿意站在秋云姐身边,也许她就不会那样轻易自寻短见。”
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依靠的日子,敏惠从小就知道是什么滋味。
风吹在脖子里,是冰凉的感觉,听一遍就好像亲自经历了一遍,童若瑶定了定神,“你既然知道可曾找来那婆子,或者给母亲说?”
敏惠摇摇头,“不管用的,姨妈根本就不相信,而那个婆子我又能上什么地方找去?找秀珠理论,秀珠还”
敏惠叹口气,“我向来胆小,而秋云姐姐的事儿,虽然是秀珠所为,若不是姨妈一气之下说了些气话,传入她耳中,她也不会如此。她身世比我还可怜,我至少还有个姨妈,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性子也孤高,她是顾廷煊的未婚妻,还没有嫁给顾廷煊便已经有了平妻一说,她这位正妻算什么?顾家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吕氏又那般袒护秀珠,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都说她不干净,她死了总干净了吧。
童若瑶只觉得心沉甸甸的,犹记得敏惠昨儿来的时候,吕氏提到秀珠,她的脸色就变了。这些事憋在她心里,只怕她也难受。
从来没有想到,秀珠做过这些,只用几句话,随便找来的婆子就把一个人活生生的逼死。而吕氏,竟糊涂到这个地步,那么顾廷煊和吕氏微妙的关系,是否和这事儿有关?
余秋云虽然死了,顾廷煊却也迟迟不肯成亲,自己嫁进来,很快就察觉到秀珠的心思,趁着吕氏上次昏厥的事儿,老夫人才出手管秀珠的事儿。可这些根本就不够,老夫人、吕氏因为秀珠爹娘的恩情,顾炎的原因都对秀珠手下留情了。可余秋云呢?她父亲到底在大老爷出事后,替大老爷说过话,并且因此受了牵连,与顾家而言也同样有恩。
如果单单敏惠说的这些,又如何能将余秋云逼死?她也是经历了困难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岂会如此轻易就结束自己的姓名?
心里一团乱麻,难以理出头绪,童若瑶只觉得难道隐隐酸胀。
敏惠抹了眼角的泪迹,道:“表嫂,原是不该说的,也不知怎么的就说出来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否则,我就是一死也难谢罪。姨妈很好,表哥终于肯成亲,都说明表嫂的好处。有时候私下里自己琢磨秋云的事儿,每一次都甚觉她可怜,可若是她心胸开阔些,也许就不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
余秋云的做法确实不可取,但她也是为了包住自己的尊严不受践踏。和童若瑶咬死不认秀珠的事儿一样,都是为了应得的尊严。女人的身份已经如此低下,仅有的那点儿尊严难道也丢了不成?
可若是换做童若瑶,也不会如余秋云那样走上绝路。但心里,对余秋云产生的敬重却不会散去,那样性子的女子,原就少有,顾廷煊错过她,还真是他的损失。
耳边传来熙熙攘攘的喧哗,不知不觉马车已经进城。敏惠生怕自己说的事儿让童若瑶存在心里,暗悔不已,最后童若瑶保证的道:“我知道就罢了,时机未到绝对不会对外人说半个字。你告诉我,是一片好心要我提防秀珠,咱们两个心里明白就是。”
敏惠见她眸光诚恳,心中对她本就生出了许多好感,这会子自然信了她的话。反而觉得自己优柔寡断,连比自己年纪小的童若瑶都不及,不觉羞愧红了脸,“是我婆婆妈妈的,表嫂别怪罪。”
童若瑶摇摇头,转而说起她的事儿,“在母亲心里,你到底比秀珠重些,你的事儿她必然会仔细询问,你要如何回答也说给我听,免得到时候咱们说的对不上,反叫母亲自己乱猜测?”
敏惠神色黯淡下来,诺诺问道:“表嫂不会怪姨妈对秀珠好吧?”
敏惠的善良让童若瑶的心头暖融融的,笑容中的苦涩淡的几乎难以发现,“秀珠如今是母亲的养女,也算是你和我的妹妹。她做不出什么来。”也绝对不会允许!
反过来想,对她再好又能这样,算计了这些年,最后依旧是黄粱梦一场。只是,可怜余秋云的枉死,这笔账谁来替她找秀珠算?她这一死,就死无对证,何况还是自缢
“表嫂,我的事儿,不能叫姨妈伤心。姨妈”敏惠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秋云的事儿,姨妈也是受了秀珠的言辞引导,其实姨妈并非这样的人。”
吕氏心慈,可也要对人。其实每个人都有私心,顾廷煊是吕氏唯一的儿子,她相信秀珠的话,相信余秋云身子不干净,不能为良人,如何肯让她嫁给儿子做自己的儿媳妇?而余秋云这一死,恰好又叫她觉得余秋云已经默认了身子不干净的事实。何况,余秋云投奔顾家的时候,身边只带着一个婆子,也由不得秀珠能抓住这个由头,编排出后面的事儿。
但吕氏,终究也难辞其咎啊。
童若瑶深深叹口气,“我知道。”
敏惠略略放了心,才琢磨自己的事儿,“今儿我跟着表嫂子来,就是为了叫姨妈放心。”
童若瑶蹙蹙眉,她的意思竟然是不说。
敏惠轻轻拍着晴儿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扬起,轻轻落下,“我不能让晴儿往后跟着他们受苦,我在至少晴儿还有个依靠。”
童若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母爱原本就是世上最伟大的感情。何况,她也是吃过后娘的苦头的,那邱婆子母子如今便这样对她,就会对晴儿好吗?她尚且还在家里,晴儿就已经对他们生出恐惧。隔了半响,才想到一些,道:“既然你要为晴儿着想,更不能什么都不说。”
那个价,她和晴儿还有什么地位?童若瑶尽量将语气放得柔和,“晴儿是正正经经的嫡出女孩儿,你是正妻,你什么都不争,你已经如此,以后晴儿可如何是好?若是真为晴儿好,那更不能什么都不说了。”
不说,有些事童若瑶想帮也不好帮。
“万一,姨妈有个好歹”
童若瑶摇摇头,“不会,你不说让她自己瞎想才不好呢!”
敏惠低头琢磨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刚回到家里,天又阴沉下来,似乎还有一场更大的雨在后头。敏惠和晴儿来了,吕氏自然很高兴,听说要住几日,马上叫丫头就在百寿堂收拾房间出来。
晴儿在路上睡了一觉,这会子醒来还有些懵懵懂懂,眼睛迷茫的四处张望,怕兮兮的抓着敏惠的衣角。吕氏瞧着格外心疼,叫了她几声她也不应,反倒瞧见笑容明亮的童若瑶看着自己,才怯怯的,极为生疏的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晴儿笑起来真漂亮!”童若瑶由衷的赞道,红扑扑的小脸蛋,嘴角一对浅浅的酒窝,如果眼里没有那些对周遭事物的胆怯,那该多好。喜欢她,也心疼她。
大伙围着晴儿说了会儿话,才坐下来吃茶。敏惠出门时将昨儿穿的衣裳换上,家里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就只带了里面的衣裳,还有晴儿的衣裳。
至于昨儿送的那些缎面,恐怕是已经拿不回来了,遂叫小玉开柜子,将没有动过的料子拿出来。顾家做的就是丝绸买卖,这些东西从来就不缺,外面的铺子每每有新货,总会给各屋里都送一两匹来。
即便如此,四季衣裳依旧宫中还是要拿银子出来,有时候童若瑶自己算了算青松院一天的开支,林林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