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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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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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皮跟随狄尔森在列多照顾伤兵的这些日子里,结识了不少军部的弟兄们,经过了几十天的朝夕相处,早已热络的称兄道弟。尽管他们各自的出身不同,背景各异,但共同走过大败、撤退、濒死、得救的经历让他们相互之间有了惺惺相惜、不分彼此的深厚情谊,也成了无话不说的铁杆朋友。
  一天午饭时分,黑皮像以往一样,又捧着饭碗,跑去了伤兵们住的营帐里。没想到,一脚刚踏进营帐,就见里面的气氛凝重的仿佛又走了一个伙伴,兄弟们或坐在床上,或坐在凳子上,一个个捧着饭碗,不是面露悲戚之色,便是愣愣的在发呆。
  不明所以之余,他连忙上前,顺手拽了个人问道:
  “二木头,这都是怎么了?上午我瞧着都还好好的呢。”
  个子高高的“二木头”,大号李全福,山东济南人,自小就是个二不楞登的缺心眼。他当了兵之后,同班的战友见他又高又楞,老闹出笑话来,于是便给他取了这个外号。没曾想,叫着叫着,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么叫。他本性憨厚,听人家这么叫倒也不恼,一叫便应。于是,从那以后,“二木头”的诨名便取代了他那个并不难听且讨口彩的本名。
  不过,他的老爹给他取名全福,着实也给他带来了福气和好运,因为他是军部特务连幸存无几的老兵之一。只是,进山前又高又壮的山东汉子,出山的时候,形销骨立,真瘦成了他的外号,像根又细又长的“木头”。在列多休养了几十天,都还没能让他恢复原状,老远一看,依然一根电线杆似的“长木头”。
  “二木头”瞥了一眼黑皮,没好气的粗噶着嗓子说了句:
  “好啥好啊,成天过这种二五不靠的日子,能叫好吗?!”
  黑皮是个聪明人,见人识色,听话听音。一听“二木头”这么说,立刻便明白了原由。这些日子以来,但凡是伤好的差不多,哪怕是稍微能走的兵,没有一个不想着立刻回家的,只恨不得立刻插了翅膀飞回中国,飞回家乡去。即便这里有大白米肉罐头吃,也挡不住他们想要回家的心思。
  这种心情,黑皮如何能不明白?因为连他自己,也何尝不想早点回家啊!只是,怎么走,能不能走,什么时候走,这些问题恐怕还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也没有人知道。
  他无奈的轻叹了口气,走到他们的中间,往凳子上一坐,朝嘴里扒拉了几口饭,嚼鼓了几下,环视着眼前这一圈连吃白米饭都没有胃口的弟兄们,劝慰道:
  “大家伙儿都别犯愁啦,在这儿地呆着的中国人,没有一个不想回去的。可回不回得去,不是咱们说了算的,那要听上头的意思。今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咱们也只能先顾着眼前了。吃吧吃吧,犯不着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他使劲的吆喝着,张罗着众人吃饭,可营帐里的一圈人,没有一个动筷子的,全都像“二木头”似的木在那里,表情显得忧伤而焦灼。
  一个伤了腿的兵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低下头,低声说:
  “在山里饿得快死的时候,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一碗这样的白饭。可现在,看着它,却一点都吃不下去了。脑子里想的尽是死在山里的兄弟们,想家里的老娘,还想家乡的馍馍。咱家的馍馍一出锅,那香气能飘出十里八乡去,可比这儿的大米饭好吃多了。”
  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伤兵哑着嗓子低声说:
  “俺家那儿,一年四季,冬暖夏凉,可是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地方。春天有成片的油菜花开,闻着味道老香了;夏天有一湖的莲蓬吃,还能从湖里摸上来老肥老肥的大鱼;秋天满山都是野果,吃得你肚子都要胀开;冬天吃烤地瓜,那叫一个香啊
  可这地儿,有什么啊,一天到晚死热死热的,太阳都能把人给晒死,连个女人都长得跟煤堆里滚了一遍似的,哪有俺家的风水养人啊!在野人山里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俺家,想着俺家那跟画儿似的风景,就是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再回去看一眼,这才拼了命的活下来”
  眼看着外号叫“武大郎”的河北兵说着说着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黑皮连忙的打断了他,装出一副颇为不耐烦的口气劝说着,生怕他又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让才好没多久的伤口绷线:
  “‘武大郎’啊,你的家乡再好,可是我们没有命令,也是回不去的啊!你就是在这里成天的想,成天的想,想的成了疯子,若是上头不发话,我们就得一直一直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变得这么辛苦?有一天是一天的过,难道不好吗?有些事情,就不该去想,懂吗?”
  黑皮站在营帐中央,对着周围许多个食不下咽的兵们说着话,就在营帐的角落处,一个面色苍白的兵,端着饭碗的手在不停的颤抖,望向黑皮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光芒,激越却愤怒。他用带着颤音的浙江口音,断断续续的质问道:
  “黑皮,你从上海来的,是我们中间,见过大世面的人。可是,你怎么能说得出‘不该去想’的话来?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最想要的是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吗?!好不容易活下来,为的,不就是有一天能回到自己的家乡,见到自己的亲人!
  你也是走过深山丛林的人,好容易才活了一条命下来,难道你愿意就这么毫无意义的呆在这里,一天三顿不拉的吃喝,成天看那些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英国人的脸色?你还记得自己的家乡伐?记得上海的小笼伐?还记得黄浦江水的味道伐?还记得十六铺码头上传来的汽笛声和吆喝声伐?这一切,你是不是都忘记了?!”
  他的这些话,提到的这些东西和地方,一瞬间触中了黑皮的泪点,触及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神经。那是他无数次魂萦梦牵的故土,是他连做梦都想回去的家。他如何会忘记?如何能忘记?只是,这些东西,他平时不敢想。因为,怕自己一旦想了,就片刻都不想呆在这里,宁愿当逃兵也想要回家去。所以,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忘记还有家,让自己的脑袋里装满了另一种感情。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满心压抑着的思乡之情,都被这个愤怒的浙江兵给勾了出来。汹涌到无法控制的乡愁,让他一下子火冒三丈的跳了起来,将手里的饭碗朝桌上一扔,对着那个浙江兵吼了起来:
  “屁话!是个人能不记得自己老家是啥样的吗?你当我不想回家?你当我愿意呆着这么个破地方啊!在我们上海,什么吃的没有?什么喝的没有?要跳舞去百乐门,那里有最红的舞小姐;要看电影去大光明,那儿放的都是美国刚上映的大片!要吃要玩的去大世界,只要是你想得到的玩物,想要看的戏,唱的曲,那儿什么没有啊!在上海,就是往地上抓把土,都能攥出金子来。回去了就是要饭,也比呆着这儿强上一百倍!
  可他妈的,我能走吗?我走得了吗?我就是把脑袋想破了,也还是回不去啊!你们心急,你们闹心,你们不快活,你们想家,我也和你们一样。但是,有一点,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会让自己就他妈的成天活在这种跟活死人似的心情里!因为,因为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你们知道是什么吗?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其实你们都知道!还要我说出来吗?还要吗?”
  黑皮向来是嘻嘻哈哈的一个人,平素最爱插科打诨,几乎很少发脾气。可他如今近乎暴跳如雷大怒,掷地有声的质问,顿时令在场的所有人沉默了,没有人再纠结于思乡之情,他们仿佛被什么东西当头棒喝了一般,一下子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惊醒过来,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里的饭碗,不约而同的将自己的视线投射到了一脸严肃的黑皮身上。
  其实,黑皮所说的那种感情,那种念头,他们何尝不知道,又何尝没有?可是,他们不敢去想,也害怕去想。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除了将这种感情强压在个人的思乡之情下,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种焦灼而矛盾的心情。
  “回去,就这么回去吗?就这么回去的话,我们今后还有脸做人吗?还有脸去见家乡的父老吗?就是在兄弟部队的面前,我们还抬得起头来吗?我也想回去,可是打了这样的大败仗,臭名远扬,我实在是怕回去,我没有脸回去!
  想想这一路逃命似的撤退路上,我们死了多少兄弟?丛林里,还有那吃人的野人山中,倒下了咱们多少兄弟!我们是活着,也许还能活着回到家乡,可他们呢?他们呢?还在山里腐烂,变成一堆堆没人祭拜的白骨!
  他们的尸骨未收,咱们的大仇未报,怎么,我们活着的人,就能这么撇下他们不管吗?你们忍心吗?忍心吗?我也想就这么回家去,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我要报仇,我要替那么多枉死在路上的兄弟们报仇!
  你们都是从野人山里走出来的,你们比我更清楚那么多兄弟们是怎么把命丢在山里的,你们看到的死人,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难道你们就愿意带着这种回忆过上一辈子?难道你们就想把对死难兄弟们的歉疚永远的忘记吗?
  自打见到你们从野人山里走出来的第一眼,我就跟自己说,他妈的,黑皮我这辈子要是不替那么多死难的兄弟们把这个大仇给报了,我这辈子就不回中国,不回老家去!所以,我没时间成天唧唧歪歪的想着自己的那点小事,也没时间老怨天尤人似的怪这怪那。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从野人山打回去,为死难的兄弟报大仇!”
  黑皮说的慷慨激昂,催人振奋,但很快,就被浙江兵毫不客气的当头泼了冷水:
  “报仇?你当就你一个这么想,我们都没想过吗?从野人山打回去,听起来气壮山河,可你想过没有,凭咱们现在这副样子,几千个残兵,几千条废铜烂铁似的枪,拿什么跟人家小鬼子较量?!别说你不一定走得出野人山,就是走了出去,就靠咱们这些人,这种装备,打得过小鬼子吗?报得了那滔天的大仇吗?”
  黑皮眼珠子一瞪,正要继续和浙江兵辩驳下去的时候,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格外郑重且坚定的回答声:
  “放心!死难弟兄们的大仇,我们一定报得了!”
  众人闻声而望,只见从营帐外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新三十八师的师长孙立人,他的身后跟着自己的副官还有狄尔森。众人一见来了长官,连忙想要起立敬礼,有些腿脚不便的,更是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
  孙立人连忙上前拦下了他们,视线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个的扫了过去。待营帐里安静的鸦雀无声的时候,他望着他们露出了一丝笑容,一字一句的说道:
  “重庆来了命令了,留驻印度,扩编整训,准备反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一章

  按照重庆来的命令,新22师和新38师残部留在印度接受美式装备与严格训练,并扩编为中国驻印军,由史迪威将军指挥,将来伺机反攻缅甸;而杜聿明则率领仅剩千余人的第5军军部机关回国。
  军令一下,几人欢喜几人愁。有些人听到了命令之后喜极而泣,有些人则是悲从中来的嚎啕大哭。有人为终于有机会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而哭,有人为终于能回国而哭,还有人为自己不能留下来而哭。
  杜聿明率领第五军军部离开印度回国的那一天,黑皮和那几个军部的弟兄们抱头痛哭,依依不舍。部队要开拔的时候,“二木头”狠狠的朝黑皮屁股上踢了一脚,留下了一句“走狗屎运的混球”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戚戚艾艾的“武大郎”红着眼睛,撇着嘴,一步一回头的向黑皮挥着手走了;曾和黑皮为去留问题吵得最凶的浙江兵给了黑皮一个大大的拥抱,一字一句的说“千万别死了,回来咱们再一起打鬼子”,又把刚擦干眼泪的黑皮说的再一次泪流满面。
  回国的队伍越走越远,相比于早已哭得淅沥哗啦的黑皮,曾经数度为战士们的惨状而泪洒衣襟的狄尔森却意外的没有落泪。刚被杜聿明解了禁闭才出来没多久的他,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服,将脊梁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的站在路口,目送着回国队伍的逐渐远去。
  日头渐渐的高了起来,印度的骄阳似火,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当回国部队最终消失在送行的人们视线之中后,很快,人们便立刻散了,纷纷躲去了阴凉地。只有狄尔森,依然还站在路口,目光定定的看着远方,任凭汗水沿着帽檐缓缓滴下,将他的军装打湿。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自从他被杜聿明亲自接出禁闭室的时候,他的很多言行就已经让人看不懂摸不透了。最让人们感到咋舌的是,他竟会丝毫不顾及杜聿明的颜面,当着很多人的面,神色清冷的一口回绝了杜司令想要调他当自己副官的邀请。
  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戳心,令杜聿明立时在一群军官面前尴尬的无地自容。他说:我什么能力都没有,不过是做了件很多人都想做的事情而已。一介武夫,不配在司令身边效力。
  消息一出,众人哗然。很多人在感慨他有胆色之余,也为他的固执而感到不值。只要是个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心有芥蒂,也不会拒绝杜聿明抛出的“橄榄枝”,因为那不仅仅意味着来自军中高层的赏识,更意味着那是一条可以平步青云的捷径。
  很多人去问黑皮,说,黑皮,你和狄连长最熟,还是同乡,你怎么看这个事情?黑皮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拽拽的说,切,那是你们少见多怪罢了,我们老大从来就不爱和当大官的在一起,不然凭他的本事,现在老早该当营长啦!众人听了这么臭屁的话,自然起着哄的一哄而散。
  玩笑归玩笑,黑皮知道,自从老大知道那个阵亡了的排长手下的兵无一生还之后,是真的被这么悲惨的结果伤了心,也被杜军长的无能寒了心。老大曾经亲口对他说过,今生今世,他都不愿为一个害死他那么多兄弟的无能之辈效力。所以,老大的拒绝,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从那以后,他觉得,老大似乎变了,变得不苟言笑,变得冰冷沉凝,不再像以前那般,时不时的也会和老兵油子们混在一起说话谈笑,就是他去找老大说话,老大也常常一语不发的沉默着,兀自想着心事。那时,他总会感觉,老大仿佛又变回到以往在上海时候的他,与周边的一切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令人不由自主的觉得害怕,觉得难以亲近。
  就好像今天这样,一帮子兄弟们在分别前,一个个都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为那份舍不得的情感,也为他们自己。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么一分别,再次相逢又会在何年何月,也许今天一别,就是永别。就连杜军长,也红着眼睛,紧紧的握着孙师长和廖师长的手,使劲的握着,摇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他的老大却那样的冷静,淡定,面无表情。杜军长临行前,来到他面前,想与他说话,都不由得被他那张泥塑木偶似的面孔给噎回了所有的话。杜军长走了,带着军部几千个弟兄们回国了。老大一直一直的看着他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的消失在视野里,他还依然这么站着。到底他在想些什么,是惋惜?是留恋,还是羡慕?他不知道。也许,没有人会知道。
  黑皮站在树荫下,看着老大站在大太阳底下的身影,一边抹着满头满脑的汗珠,一边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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