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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等到适当的机会,也许可以主动把这位曾被导师们评价为“天才”的戎冀医生,也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秋姗当时没有想到的是,不久后的事实证明,眼前这位天才的同窗前辈,要比她想象得更加“天才”。
两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整条皇粮胡同又一次被震惊了:处在幸福之巅的高子昂副市长,突然魂飞九天。
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倒在电影院的门口,身边簇拥着他的夫人、小姨子、小舅子和岳父母们。
高子昂被送到祥和医院后,很快便被内外科主治医生、主任、院长等等一帮子高级专业人士们证实:不幸死于心脏猝停。
因为死者是政府高级官员,事关重大。为了形成一种“集体连带责任”,高子昂的死亡证明书上,“死因”一栏,被用中文和拉丁文两种文字填写出:“心脏猝停”,例外地签署了一共五位中外执业医师的名字。
其中,包括那位坚持通过警方做出有关说明后,经亲属许可,破例进行了尸体解剖的戎冀大夫。
严大浦接到高副市长大人突然死亡的通知后,就直觉地预感到了什么。可是,众多名医们的结论又是毋庸置疑的。
“也许,这家伙还就是消受不起这么大的艳福。”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大浦在心里暗自揣测着高子昂的突然死亡与闺房之事的因果关系。其实,那也并非没有先例,中国不是自古便有“做鬼也风流”那句老话嘛!
上面要求市警署刑侦队务必认真过问当时在场的有关人员。开始,严大浦和自己的同僚们一样,认为这无非是“走个过场”的事情。
严大浦首先请来了那位小姨子陈招娣,因为她哭得比姐姐陈佩兰还要悲痛的。一经盘问,竟真的让他察觉到了若干蹊跷之处
这个年轻的上海女人一来到皇粮胡同,就像是存心要在所有男人心底,煽动起被压抑的邪恶本能。她穿红着绿、搔首弄姿,很快就跟胡同里一个收入丰厚的流氓头子张九,几番眉来眼去便有了明来暗往。如此一来,这个上海“大新百货”女内衣柜台的小店员,迅速成为皇粮胡同中“回家是官府,出门有黑道”的特殊人物。
严大浦掩饰着对陈招娣这个上海小女人的轻蔑,特地请来警署一位年长的女文员坐在房间里。然后,他尽量温声细语地询问被这场突发事件弄得不知所措的小姨子:
“陈小姐,请您回想一下,高副市长当时是因为什么突然倒在地上了?无论想起什么来都好,这样只会有利于我们尽早做出您的姐夫是属于‘正常死亡’的结论。我们好对上有个圆满的交代,你们一家也好早点儿发送了故人嘛。”
陈招娣也许没有想到,被找到警署问话,还能够听到这位五大三粗的警官如此通情达理的一番询问。便渐渐镇定下情绪来:
“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有个年轻的白相人(上海话:不务正业的人)在电影院门口撞了姐夫一下当时周围乱哄哄的,那人好像是抢走了姐夫的怀表。姐夫就突然大叫起来”
“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好像是‘要要’,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姐夫,当时他想说‘要’什么”
“很好,陈小姐。劳驾您接着往下说,后来呢?”
“后来,后来姐夫往前追了几步,突然抓住自己的前衣襟,脸变得老白老白的。然后,就慢慢地跪在地上了”
“跪在地上吗?那么他跪了多久才倒下去的?”
“正好住在我们家隔壁的戎医生,也从电影院里走出来。一看见姐夫那个样子,就赶紧走到他的面前当时,我想这下姐夫肯定有救了。没想到,姐夫抬头一看见戎医生,反而一头就栽倒在地上了!”
“您到底看清楚没有?那位住在你家隔壁的戎医生,身体有没有撞到你姐夫?要么他的手,是不是碰到了你家姐夫?”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您肯定自己看清了?”
“肯定、肯定看清啦!不信您可以问我姐。戎医生站在我姐夫的对面,最少也有半丈远的地方。我还奇怪,他为什么没有马上走过去,伸出手去扶助一下姐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地上了”
“那您认为,为什么戎医生没有伸出手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所有的医生都是要先观察一下病人的样子,才会上手吧?咱们皇粮胡同的秋姗大夫,不也是盯着我的脸看一会子,才开口问长问短吗?我猜,人家医生就这么眯着眼睛一看,马上就能看出,只有我怀上了孩子,可我姐姐,她根本就是没有怀上唼!”
终于,在谈话中完全恢复了生气的陈招娣,同时也开始恢复了她天性中的那份轻佻。
严大浦觉得眼前这个上海小女人令人讨厌之极,愚蠢得有几分可笑。但她所描绘的那番情景,却颇为意味深长。
不久前搬迁到皇粮胡同二十六号的那位戎冀大夫,显然与高府的家人亲属,至少是已经认识了。否则陈招娣不会用这么熟悉的称呼,提到他的意外出现。
在去年费阳的“酒水下毒案件”发生后,严大浦也曾在医院见过戎冀两、三面。还向这位不苟言笑的中年主治大夫,询问过当时几位中毒患者的有关情况。印象颇深的一点就是,这位戎大夫,似乎是个特别注意与他人保持着身体距离的人。
当时,大浦因为职业的需要,说话的声音必须压低。他怕对方听不清,试图稍微接近戎大夫。人家的反应竟是,不假思索地迅速后退了两步
难道,仅仅是因为从来以往的“保持距离感”的个人习惯,那位戎冀大夫当时没有像平常人的反应一样,迅速上前去扶起跪地不起的高子昂,而是站在对面半丈开外的地方,注视着死者临终前痛苦的面容么?
大浦的同僚们大都认为,其实,这不过是个可追究可不追究的细节罢了。
当天晚上,各路牌友们又在十九号院儿里,与女主人紫姨相聚了。话题自然是很快便集中在高子昂的“猝死”一事上。
小町毕竟还是个没有太多城府的年轻人:“二十五号高家,这下又要排演一幕‘谋杀续集’了吧?”
孙隆龙不以为然地接话道:“你是不是最近没有交稿儿啦?听说,这回高子昂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倒在地上的。再说了,所有专家、医生的死亡诊断结论,完全一致嘛!不过我听说,那个冲撞了他一下的小毛贼抢走的,不是一块怀表”
大家见这个小浑球儿又开始卖关子,故意把自己搜集来的情报“待价而沽”呢。
严大浦先沉不住气了:“说吧,大侦探,不就是要我请客吗?”
孙隆龙不高兴了:“我又不缺吃的!倒是我的车——缺喝的了。最近,市面上的油料紧缺,常常有钱也犯愁。你们警署是官厅,大概是”
严大浦马上打断了“勒索者”的话:“行行行!老夫听明白了。就依你——只要这件事情我向上头交了差,保证让你在署里押犯人的大笼子车油箱子里,可着劲儿地往外吸,吸个够。这样总行了吧,大吸血鬼?”
孙隆龙像是满意了:“看清楚啊,现在这儿有位著名挂牌大律师为我作证啊!那个小毛贼抢走的东西呀,是个金壳的小药盒子!”
闻言,所有人都露出了将信将疑的表情——
严大浦追问:“药盒子?干嘛要把药盒子,像挂怀表那样戴在身上呢?这些个有钱人,什么毛病嘛?”
秋姗开口了:“也许就是因为有毛病,才把药盒子特地挂在身上。”
“我是说,什么毛病非要把药盒子随时带在身上?咱们中国人吃药,又是抓又是熬的。他在身上挂个药盒子,就能治病啦?”
曾佐冷笑了:“都什么时代了?这点常识都不懂。市警署还不如重新改建成九门提督衙门算了。”
秋姗一看曾佐又开始挖苦大浦,似乎有点不忍,开始耐心地做解释:“比如有些经常发作的痛症、痉挛症,马上服下镇痛、解痉的药物,大多就能缓解症状。可是”
孙隆龙搭茬说:“高副市长当时疼得,连心脏都‘猝停’了吗?那他可真是病得不轻。三十来分钟以后送到医院,就被活活疼死、活活地‘痉挛’死啦!”
紫姨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那个高子昂,是被活活吓死的吧!”
严大浦乐了:“八成,他是白日见到鬼了不成?!”
除了曾佐,大家都被逗笑了。总是只有他,对紫姨似乎不经意间的三言两语,能够最先进入深层的理解
“啊——”小町和隆龙突然一起省悟到了什么,一起对着严大浦发出了惊呼。
不错,他们都从“白日见鬼”这句玩笑话,联想起了那桩旧案:去年,在看到严大浦送来一张铅笔速写的人物肖像时,得知费阳的“目击证言”,竟是半年前死于割腕自杀的女演员梦荷儿高子昂和冯雪雁两人,也同样是被吓得大惊失色、丧魂落魄。
这一次,难道高子昂在临死前,又看到什么令他感到极度恐惧的形象吗?难道那个为着高子昂命丧黄泉的美丽幽灵,再次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脆索去了无情冤家一条小命?!
秋姗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明天是我的休诊日,正好可以应了戎冀‘一起喝茶’的邀请啊,我还忘了告诉大家,戎大夫是我在大学的高班同学。”
曾佐闻言,不由得暗自面露阴霾。他很敏感,似乎又有点儿妒嫉了。
紫姨微笑了:“那天我不是说过么,秋姗,这些日子倒是要辛苦你了。”
因高子昂的突然死亡受到冲击最大的,自然是皇粮胡同的二十五号那家人。
正如人们所说,自从陈佩兰走进高家,她使这座宅院从建筑格局到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她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女子,在自己的命运获得巨大改变的同时,马上就想到了娘家清贫的父母、弟妹和祖母。她以自己的方式和努力,一边取悦于丈夫,一边顾及着娘家人
尽管陈佩兰知道,皇粮胡同里那些或富贵、或殷实人家的主妇们,没有谁看得起他们这来自上海贫民区的一家小人物。当然,加上自己与原副市长夫人冯雪雁出身的大相径庭,妒意和轻蔑,无处不笼罩在自己的周围
但她还是满足于获得的幸运:毕竟,日渐年迈的父母和失明的祖母,从此告别了亭子间那永远无处摆下一张大床的空间;妹妹不再会因为每个月的房租、水电和米面,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抱怨、一边数着区区几枚铜板;学习成绩并不落在人后的兄弟,也重新得到了升入大学、继续深造的宝贵机会
但是,陈佩兰很快就发现:从天而降的权势和金钱,带来的并非完全是快乐和平安,它同时还唤醒了人性中许多卑劣的潜能——
尽管母亲在购买菜肉油盐的时候,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她也已经学会了私吞家庭的伙食尾子,偷偷为自己购置了翡翠镯子和黄金戒指;尽管父亲说过“今天来之不易”之类厚道长辈的话语,很快就养成了暴饮暴食的恶习;尽管妹妹招娣始终也很热衷于协助姐姐参与对新家的管理,很快就暴露出性格中的浅薄和野心;尽管弟弟陈小宝开始也很珍惜上大学的幸运,但很快就学会了跟老皇城中的公子哥儿们攀比虚荣。
他经常设法窃取家里的金钱,去请几个纨绔子弟出饭局,可人家吃饱喝足以后,照样拿他那猥琐的小市民做派开玩笑因为气质上的巨大差距,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校园中那个神气活现的圈子的认可。他很快便开始接触地痞流氓,偷偷地踏上堕落、放纵的途径。
只有那位双目失明的祖母,是陈家从上海带到北平来唯一不曾改变的事物——尽管她拥有了一间红木家具样样俱全的房间,拥有了一位专门伺候起居的女仆,依然是像过去住在亭子间里那样默默无语。对吃穿用度,祖母没有任何超出以往的要求,甚至没有在周围任何人眼里,成为真正意义上一个“活人的存在”。
她一如既往地呆在自己的三尺方圆之中,一串被双手摩擦得闪闪发亮的木头佛珠,伴随着她的日出日落
这位无言的老人双目失明后,便从上天那里得到了一双听觉灵敏异乎常人的耳朵。毛手毛脚的下人在她的门口,不小心把包子掉在地上。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声“噗”响,祖母马上和颜悦色地说:
“不要紧的,姑娘。拍一拍包子上的灰,就行了”
祖母这位出身于苏州绣乡的女人,十几年前因为眼睛长期的疲劳,失明后就在儿子媳妇们的“孝道义务”里度日。媳妇因为贫困发出的无数抱怨,反而使她都学会了让自己的心,如入无人之境。谁都不知道,老奶奶平时在思索着什么。
陈佩兰经常暗自惊异,祖母的脸上,怎么会出现如同观音塑像般的恬静和神圣。也只有她,依然在用心地倾听陈佩兰烦恼的倾诉和委屈的哭泣
陈佩兰眼睁睁地看到了家人们无情的变化。然而最可怕的是,自己脚下“一品夫人”地位,也开始受到了挑战——
陈招娣早就领会了高子昂所流露出的“高家毕竟是要母以子贵”的心思,从一个小姨子的“亲亲热热”,逐步变异成一个小妾的“粘粘乎乎”——
每天都是她开车到市府去接回姐夫,挽着他的手臂笑嘻嘻地一起走进家门;她毫不羞怯地在全家人面前,把双手吊在高子昂的脖子上,要这要那、撒娇承欢
她那一双特别抢眼的红色高跟鞋,加上十根永远不忘涂着血红蔻丹的手指,很快就成为皇粮胡同的一道风景,成为家喻户晓的一只“上海狐狸精”。
陈招娣还是一只并不太挑食的狐狸——除了在家跟姐夫的明来暗往有目共睹,在外跟一个声名狼藉的地头蛇张九的风流勾搭,几乎也是桩公开的秘密。做母亲的陈太太也不是没有听到风言风语,暗地里用小恩小惠,撬开几张下人的嘴;陈佩兰也转弯抹角地调查过,结果都是查无人证。
当下人的才不傻呢!他们也知道,太太要比小姨子厚道得多,可眼看着小姨子的日渐得宠、日渐张狂,但凡想留在这二十五号院儿继续谋生计的,谁不会先为自己留下必要的“余地”?
因为男主人的突然辞世,二十五号院儿里,霎时愁云惨雾伴随着刀光剑影了——
陈招娣摊牌了:“我早说是说,晚说也是说,阿爹、姆妈,还有阿姐,我肚皮里装的,可是姐夫的小人!这个家,今后也得有我们母子的份!”
陈家姊妹的父亲已经看到,高子昂走了,不会有人在乎这个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小女儿。借着酒力,他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光!这个正值年富力强的男人手重得很,打得陈
招娣身子转了一个圈儿,踉踉跄跄地趴在地上。顿时口鼻出血、嚎啕大哭。陈家母亲一看丈夫动了前所未有的肝火,也慌了。毕竟她是个做过母亲的女人:
“现在可打不得她啊,肚子里的小人,都快五个月唼!你这么狠打,要出人命呀!”
“死绝了才干净!老天把个妖怪,托生到我陈家来,我前世做了什么孽?!好好的日子也不能多过两天”
陈佩兰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她默默地摘下别在卷发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