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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便宫宴开宴前,在宫道上撞见李林甫精审王鉷的那一幕,其实是李林甫在安禄山倨傲无礼出了花萼楼后才与王鉷合计着所演的一场戏,本就意在做样子,说难听些讲,就是在杀鸡儆猴,但安禄山偏就不是“欲成大事,不拘小节”的那种人,当下就决意意屈,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亦不畏惧李隆基的雷霆之威,偏就是对李林甫望而生畏,或许这就是常言所道的一物降一物。
故而这会儿在宴席上,对高力士的连连使眼色,安禄山视而不见,而李林甫只一个眼神,便可令安禄山如芒在背,李林甫那句“陛下春秋已高,宰相不老”一下子就回响在耳边,立时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泄了气,而这刻。哥舒翰再未在御前跟安禄山唇枪舌战,似是不屑,更似不以为然,这对一个武将来说,似乎更是一种足以致命的羞辱,根本就不屑与之动武,还有甚么比这更令人难堪的。
但此刻众人也无暇多去关切席间安禄山与哥舒翰之间的那点火药味,只因在李隆基隐有怒气时分,但见继薛王丛之后,半盏茶的工夫。又有一人跌跌撞撞的从殿外奔入,众人凝神儿一看,来人竟是寿王李瑁。
“儿参见阿耶”
较之薛王丛的一身醉醺。李瑁的醉意看似也不轻,也已大醉了,一奔入殿门,倒未忘却先行行礼,礼拜。却是有气无力的跪伏在下,爬不起身来了。
今日宫中盛宴,一个薛王丛烂醉如泥已是够了,这会儿又多了个李瑁,如此不成样子,有辱皇子之仪。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李唐家的颜面难免挂不住,也亏得今岁不似往年那般。有诸多藩属小邦入朝礼贺,一个是大唐的亲王,一个是也曾恩宠一时的皇子,岂不丢人丢到家门口,尽颜面扫地。
不过。亲睹李瑁与薛王丛一前一后姗姗来迟,且还都喝得酩酊大醉。四座免不了一阵儿嘈切,龙颜同是不悦。惟皇太子李亨温恭无害的静坐在那,对殿内的人与事仿若视而不见般,甚至连眼皮眨都没眨一下,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而广平王李俶携妻、子沈珍珠、李适围坐在下,倒是颇显担忡的多看了两眼薛王丛。
看着李瑁踉跄奔入,杨玉环上扬在唇角的那一抹微笑,似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抽搐了一下,秀眸一沉,深深凝了睇李瑁。
不知何故,在这一刻,江采苹心下却是莫名的松了一松,刚才杨玉环显是在故意讥诮薛王丛,意有所谋,可眨眼间李瑁竟也醉醺醺的出现在众人眼前,不管是念及昔日与李瑁的旧情,亦或是杨玉环内里深处仍有些东西还未敞快的放的开,这无异于都叫杨玉环吃憋不已,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一回。
“瑁儿、瑁儿怎说,这酒还未吃尽兴,薛王便不见了,原来是一人这来这儿了!”
正当众人还在怔忡中,看看李瑁,再看看薛王丛,然后再看看就差大打出手的安禄山与哥舒翰,李瑁皱眉环顾四下,看似无意间扫见错坐了席次的薛王丛后,却是嗤嗤低笑了两声,“薛王不讲义气,不讲义气”像在耍酒疯般挥着手,胃里一阵作呕,“哇”地一声就呕吐了一大片。
下座登时有不少人立马以袖掩鼻,看着李瑁当堂呕吐起来,那股浓臭的酒臭味顿时飘散在殿内,无不是表露的嫌恶的很,口上不便指划,想是心下已在腹诽,这寿王今时今日也忒不成体统了些,如斯一个难成大器的皇子,当真也委不得重任,好在当年李隆基有够仁圣,选定了忠王李亨为皇太子,这李瑁倘若有其母妃武惠妃当年一半的城府,断也不会是今时这个德行,试想连个女人都不济的男人,又如何撑得起这万里江山社稷。
听李亨这话,但凡明眼人都听得出,薛王丛与李亨之所以到这会儿才来赴宴,显然是二人不知在哪凑一块儿对饮去了,薛王丛的放荡不羁,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但对李瑁眼前的放浪形骸,众人一时之间看似却是难以接受,更有朝臣一个劲儿地开始唉声叹气,连连摇头痛表痛心般。
龙颜已然看不出是奴是愠,十分的凝重,只环睇四下,视线像是落定在李瑁身上,又像是目无焦点,高力士察言观色在旁,这刻也不便出声,只似有若无地往一众妃嫔的席位上睨了眼。
但此时此刻,却无人敢自以为是的吱声,四下的氛围不觉中已是胶做一团,压迫的人近乎窒息。圣怒难犯,圣心难揣,谁人敢不要命的插言。
时间仿佛骤然停止,好似只不过一口茶的工夫,又好似过了一个时辰那么长,就在殿内只余下李瑁的呕的快要瘫倒躺地之时,终是江采苹凝眉温声启唇:
“寿王不胜酒力,快些扶了偏殿解解救。”
只轻轻缓缓的这一声,众人的思绪倏地回了神儿,更有人如临大赦般长舒了口气。不过,众人还是盱眙上坐的李隆基,毕竟,那才是天颜。
侍立在一侧的婢仆面面相看一眼,看似更在犹豫不决究竟如何行事,这时,凉王李璿却是站起身来,步上前两步,俯身扶向李瑁:“儿便扶十八郎至偏殿歇息片刻。”
汴哀王李矗肜瞽v交换了个眼色,随之起身躬身上请道:“阿耶,儿瞧着,叔父亦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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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梢的余光目注薛王丛衣袂一角消失在殿门外,江采苹心下可谓三分惊七分忡,刚才虽说是在解围,稍有差池却也是在冒触圣怒。换言之,即便薛王丛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在吃醉了酒还来赴宴,哪怕是差个人进宫来托病寻个借由也罢,也好过今日在这殿上出此一丑,但薛王丛这刻毕竟是大醉了,装醉也罢,迷醉也罢,旁人再怎样讥诮,对一个醉汉来说并不能构成甚么刺激,但李隆基却清醒着,总要有个人揽这个场子,给李隆基一个台阶下,否则,倘使不动怒迁怒一些人,只怕李隆基的面子拉不下来。既如此,杨玉环与李瑁纵然已无牵扯,早年终归曾是夫妻,今刻自也不宜说情,而其他人,多是不是不敢以身犯险就是正卯足了劲儿在作备看热闹,事出仓皇,也只有江采苹来收拾烂摊子,还可多一分把握少一分风险。
也亏得李璿、李芑嵋饨善坏幕耙猓笆弊鞒龌赜Γ蝗唬氡乩盥』黄拢纯芍换崦酥苯影蜒ν醮浴⒗铊6颂ё湃映鋈ィ獗闶前榫绨榛ⅲ慰龃耸卤揪褪窃诶匣⒆炖锇窝馈�
“皇阿翁,今儿个是年宴,适儿在这儿恭祝皇阿翁圣体安康”
殿内的气氛胶凝着,一时还死沉着,忽听一道软糯的声音从人堆儿里响起,打破了四下的沉寂,却是沈珍珠身边的李适站起身来,小手一抱拳,有模有样的朝李隆基拱了拱手,说着,又像是忘了词般挑着淡淡的小眉毛想了想,才又煞有介事地说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江山社稷,千秋万代!”
李适的一席贺词,听似有点言不达意,在座众人不少人一怔过后,却听李隆基朗笑一声,凝睇已然在满是殷切的李适,朗声对李适招了招手:“到底是朕的小曾孙有心,过来皇阿翁这儿!”
李适倒也未忸怩,抬腿就穿过食案,依偎向李隆基身边,踮着脚在李隆基右脸上轻轻亲了口,这下,龙颜越发开怀,适才的不快霎时烟消云散。众人不由的抹了抹额际不知何时冒出的虚汗,连声陪笑。
一场宫宴在惊恐万状中继续,又在声声山呼万岁中散场,显而易见,在这场宴飨中,李亨一方出尽风头。至于哥舒翰与安禄山的嫌隙,伴随在山呼万岁的高声中,二人也好像甚么也没发生一样各自坐回了身,事后不论是各人倒也未受问罪。
不日,边疆八百里急报,上奏吐蕃于邓川册封南诏为“赞普钟南国大诏”,授阁罗凤为“赞普钟”,意为赞普之弟,亦号“东帝”,颁给金印,并授阁罗凤子凤迦异为大瑟瑟告身都知兵马大将,南诏朝中大小官吏,均获吐蕃封赏。南诏与吐蕃还约誓山河,“永固维城。”南诏改是年为赞普钟元年。
VIP章节 第513章赐婚(上)
年宴后,未几日,哥舒翰离京回疆,只道为防西北边患。
毕竟,眼下吐蕃与南诏已结成同盟,南诏已公然背唐附蕃,时局严峻,刻不容缓,虽还在正月里,年节的热闹还未消退,宫里宫外张灯结彩,不日便是上元节,但沉浸在一派欢愉的氛围中,也易使人放松警惕。
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倘使吐蕃这时来袭,发兵攻城,纵便一下子打不到长安城,也不见得就有那兵势可直捣黄龙,但边关疏于防患,就有机可趁,防患于未然总归不无裨益,况且是在时下。
江采苹并未多关切这个,哥舒翰率众赴边时,也未随驾相送。杨玉环已是回宫,诸如这等抛头露面的荣光事,大可用不着其来操心,自有人甘之如饴的抢着扮演这个角色。为表当日在花萼楼宫宴上,安禄山的无礼冲撞,杨玉环也确是当仁不让的自请出面为哥舒翰送行,且是以安禄山这个义子的二娘的名由伴驾在城门上为哥舒翰一干人等饯的行,而非是以宠妃的名头盛装出行。
至于安禄山,倒未急于回返,三天两头儿的进宫,一如年前那段日子里出入宫闱,倒未再夜宿南宫过,而在此期间,杨玉瑶竟也出奇的安分的很,在杨玉环回宫前后都未再闯宫觐见,只听说虢国夫人府上也十为安静。日前的宫宴上,杨玉瑶姊妹三人都未出席,连杨玄琰亦称病未拜,杨氏一族中,除却杨玉环有且只有杨国忠一人在座,当日不曾多思忖,事后想来才令人觉得事有蹊跷,一时半会儿但又无从查悉。
眼看明日就是上元节。彩儿从一早儿就拉着个脸也不知在嘟囔些甚么,月儿不耐的仔细一听,才知彩儿竟是在抱怨这几日不得出宫,想是今岁又钻不了空子混出宫去也赏一赏城内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自打进宫为婢,宫外那些稀松平常又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平淡无奇的小热闹似乎早就一去不复返了,有时还真叫人怀念,尤其是在逢年过节时候,宫中虽说也操办宴飨助乐,一年年下来。却也有些乏味单调,反却越发怀念早年在宫外争先恐后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那种心情。
事易时移,有得便有失。淡淡的落寞,悲秋悯月似的,难以言喻。
“娘子,广平王妃带着小郡王在外候见。”
午憩过后,江采苹独坐妆台前。正对镜梳妆,听月儿入内通报,立时好心情的起身传见。彩儿百无聊赖的侍立在旁,亦随从江采苹转出珠帘。
一见江采苹出来,沈珍珠步上阁阶,连忙紧走了几步。见礼道:“妾见过江梅妃。”
“不必多礼。”江采苹抬手虚扶了把沈珍珠,示意彩儿奉茶,颔首轻抚了下李适的发带。
沈珍珠进宫。时带李适在身边,每回来梅阁礼拜,李适也多跟在身边,都道一回生二回熟,李适自小在襁褓中时好似就与江采苹极亲。在其洗儿礼上,才那么丁点就会半眯着一只眼冲江采苹咧嘴笑。一晃十年,而今也快长成个小小少年,那身量却随了沈珍珠,有着江南的娇俏之姿,这两年个头也未窜高。孩子多大都是孩子,江采苹又是看着李适从小长大,那种情愫,溢于言表,是以在江采苹面前,李适从来也不忸怩,许是自小就不长在深宫高墙之下,王府虽也是深宅大院,至少不比这宫中处处尔虞我诈,而李适自从迎娶了沈珍珠,这十多年亦再未纳妾,对于李适自也格外疼宠,故而李适身上也看不见太多的老成。
黄口小儿,本也该无忧无虑的成长,但不知为何,每每看见李适一脸的灿烂,江采苹心下总泛着针扎般的疼惜,许是一早就知晓,它日李适也会是这大唐的一代帝皇,生在皇家,心机是不可少的,一个人不会耍心计无疑也就没有前路可言,但在广平王府的保护下,不得不认可,李适却是个例外,然而,是福是祸却是难断。尤其是每当忖及来日里的那场不可避免的大动乱时,江采苹总会忧心忡忡的放心不下很多人与事,比方说沈珍珠,据后世史载,唐代宗的这位沈皇后,就是在那场战乱中一夜间失踪,及至其与沈氏的独子——长子李适继承大统,终其父子二人一生,遗失天下,亦未能找寻见母妃。
彩儿奉上茶,见江采苹凝着李适,貌似出了神儿,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娘子见日里念叨小郡王,今儿个王妃带了小郡王来了,娘子怎地也不知让人看座?”
江采苹略略敛色,瞋目彩儿:“属于嘴快!”旋即莞尔示下看座,沈珍珠忙答礼,这才牵着李适的手坐下身。
月儿端上几样茶点,彩儿一看其中竟有一盘糖梨子,又故作气哼哼的撇嘴道:“娘子便是偏心!怪不得昨儿个不允奴吃,想是留与小郡王吃食!”
“你这丫头,今儿怎地这般话多?饶是本宫平日里惯的你”江采苹美目流转,凝眉嗔向彩儿,含笑看向沈珍珠,“莫以为意,府上一切可好?”
沈珍珠垂首带笑,欠身礼道:“劳江梅妃挂怀,一切安好。”
江采苹端过茶盅,却听彩儿又在一旁酸不拉几的叽咕道:“唉,娘子今儿个是乐呵了,广平王妃、小郡王都来了,可有的人道体己话了!奴怎地便这般命苦”
江采苹凝眉睇睨彩儿,心知彩儿是在没话搭拉三句,当着沈珍珠之面越说越不像话,刚欲呵斥两句,但见李适挑着眉看向彩儿,已在先声发难道:“你这丫头,主子面前,岂可如此刁苛?好一张利嘴!”
江采苹微微一怔,看着一副小大人架势的李适,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年节宫宴上,李适稚声稚气的在花萼楼盛宴上向李隆基祝词的那一幕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李适是那般的纯真率真,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一般,浑身上下不显不露一丝一毫的做作,甚至还跟孩提时一样在李隆基脸上啵了一口,可是今日站在其面前的李适,刚才脆声责呵彩儿的一刹那,那一脸的认真,忽而让人有种错觉。
善恶有分,境由心生,一个人可以大善,亦可大恶,这都不难,但一个人若可把自己的城府隐藏的滴水不漏,却不是一件易事。
被李适一问斥,彩儿一时倒愣住,好半晌盯着李适,哑口无言。好似全未料及今个竟会给李适驳了面子,刚才其明明是在替这小人儿在美言,这人竟不识好歹,难不成连好话坏话都分不清?
见彩儿眉心蹙了又蹙,气鼓鼓的欲言又止,沈珍珠瞋嗔了声李适:“适儿,不得无礼。”声音虽不高,态度却严谨,李适也立马垂下头。
其实,李适实也不过是想逗弄下彩儿,往日每回来梅阁,这彩儿总有一大堆儿的话要说,全不守宫规礼制,这要换在旁处,想必一条命早死了千百回了,也就是在这梅阁,摊上了个好主子,是以今日才成心激一激彩儿,倒要看看这丫鬟究竟又几分跋扈,此刻却忘了母亲也坐在旁,看来只有改日再好好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