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元祈睡不着,便过来找您聊聊。”
穆元祈扶住楚相,看着可怜兮兮的。
楚相一怔,突然笑了,指着一旁的桌子,道:“茶都备好了,坐。”
“您知道元祈会来找您?”
“老臣不知道。不过,这茶,是老臣那懂事的小徒孙准备的。陛下,您这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穆元祈捧起杯盏,轻轻啜了口,抬眸答道:“爷爷,元祈想请教您,当今朝中的局势。”
夜并不算太深,书房外面的庭院中,苏景身着浅色常服,手中端着个杯子,坐在庭中,扫了眼屋内烛火印出的一老一小两个影子,突然嘴角浅浅一弯,露出一抹笑意。
次日清早,下了早朝,难得清静的一天早上,没人闹什么幺蛾子,穆元祈轻松,众大臣也轻松。可唯独不轻松的,便是伺候在穆元祈身边的小太监们了。
“陛下,陛下,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这,这么多的红肚兜,您要做什么哟?”
穆元祈外袍一穿,一袭素色衣衫,衬得他整个人都活力了许多。那龙袍,穿着就跟身上压了一条千斤重的龙一般,就算是跳两步,都觉得气喘吁吁的。还是换上这身衣裳轻便。
“笨死了!!没看出来朕这是要去送礼么?”
送,送礼?
小德子脚下一晃,差点没一跟头栽在地上,谁,谁家送礼送肚兜的?
穆元祈鄙夷的瞟了小德子一眼,嫌弃道:“没见识。嫂嫂说过,送人礼物,就跟打蛇打七寸似得,得打个正着。朕打听清楚了,那兵部尚书岑吉往曹喜那儿送了了十多个美人,黄金百两,这才让曹喜站在自己这边,当枪使。朕,想着,若是也给曹喜送送礼,你说,那曹喜不得礼尚往来,以后给朕当回枪使。“
“陛下,您好坏!——”
小德子捂着嘴巴,娘里娘气的调侃道,小腰扭得跟水蛇似得,就差要缠在穆元祈身上了。尚未黏上去,便被穆元祈一巴掌拍在脸上,推开好几米远。
“陛下,您真坏——”
“恶心!!!给朕闭嘴!!”
甩了甩袖子,穆元祈一路翻着白眼,去了礼部尚书曹喜府中。
听闻皇帝陛下亲自前来,那曹府是跪了个满门,严严实实的堵在门口。
“陛下亲临,老臣蓬荜生辉啊,这是老臣的大女儿,曹静,这是老臣的二女儿——”
那曹喜就跟推销的似得,一个个的把自己的女儿朝穆元祈面前推,就希望穆元祈能看上一个,或者都看上,皆带回宫中,这样,他曹家以后的荣华富贵,就都有指望了。
可,等曹喜介绍完了,才注意到,他们的陛下,竟然低着脑袋数着蚂蚁,宁愿数蚂蚁,都不睁眼瞧一瞧他的女儿们。
“曹大人,你介绍完了吗?”
发现没声了,穆元祈抬起头,笑的满脸的真诚,一字一句的问道,加上那张脸,一笑跟满园的桃花开了似得,更是迷得曹家的几个姑娘们满面含春的。
曹喜闻言,点点头,介绍完了啊。只恨自家姑娘中,没有一个可以倾国倾城的,站在穆元祈面前,皆失了光彩。
好在,穆元祈并不在意这个,只看了看头顶上的日头,“曹大人,太阳好大,会把朕的皮肤,晒黑的。”
晒黑的?
曹喜像是被雷劈了般,抬头看了眼天,又垂眸看了看细皮嫩肉的穆元祈,突然一拍脑门,急忙道:“陛下里面请。”
这种人,反应太过迟钝,也不知道是不是靠着送礼送出来的礼部尚书。穆元祈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提步进去。
曹喜的府邸,说起来,装潢的,倒是无可挑剔,中规中矩,倒是符合了他礼部尚书的身份,可若是再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即便是路边长得草,都是有品种,有讲究的。
不过,穆元祈也没说错,随着曹喜,去了曹府的花厅。
下人奉上一杯茶,穆元祈闭上眼闻了闻,便知这茶,是上上等的茶,一般人,还真喝不起,他却不爱喝。
“陛下有事,宣老臣入宫便是,何须亲自跑这一趟?若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老臣怎么对得起先帝啊!!!”
那一脸我很思念先帝的表情,真是让生者动容,死着动魂,恨不能跳出来,带他同去了。
“没什么,朕来,不过是想给曹大人送礼。”
“啊?”
曹喜一惊,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恍惚了半天,才爬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穆元祈,嘴上却故意说着客套的话:“陛下严重了,效忠陛下,是臣的本分,臣,不能收陛下的礼。”
“哎,有什么不敢的。”
穆元祈打断曹喜的话,挑眉笑的一脸人畜无害道:“曹大人为国辛劳,岑大人都替朕送过礼了,朕怎么能不亲自送份礼呢?您别客气,别客气,来人,快,将礼物抬进来。”
这一天,皇家遇刺的红肚兜,整整运了两马车,运进了曹府,曹府上上下下都傻了,陛下这是,要用红肚兜淹死他们啊!!!
而作为被送礼的那一位的曹大人,看见鱼贯而入的红肚兜时,腿下又是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曹大人可还满意?”
恶作剧玩完了,穆元祈却没有一点的不好意思,反倒是十分淡然的询问曹喜,对自己的礼物可还满意。这若是换了旁人,曹喜早就劈头盖脸一本清心经上去,让你丫的乱送肚兜,不知道一看见红肚兜,就响起宜春院的小红桃了么?
曹喜咬着牙,一脸悲愤的点头,同时心中开始敲起了小鼓,岑大人给他送礼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新帝登基,为了确保家族利益,难免会结党拉派的,岑吉就想着把他曹喜拉去他们的阵营,趁着小皇帝根基未稳,圣安王爷几乎不管事这个空档,赶紧的,将权利集中起来。
穆元祈一脸无辜的看着曹喜,低声失落道:“曹大人对朕的礼物不满意?你瞧着,这肚兜,分了大中小三个型号,无论岑大人送来什么型号的姑娘,都能用,曹大人,你说,是吧?”
你说是吧?
这话,为官多年的曹喜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这小皇帝,虽然看似胡闹,可却是在正儿八经的提醒他,无论岑吉跟他背地里结成了什么勾当,他都一清二楚。
这也是让曹喜诧异的地方。穆元祈不比穆泽羲,十六岁便如朝堂,震慑群臣。早些年民间流传着的陛下的名声,与圣安王妃同名,这样一个纨绔子弟,还能当成什么好皇帝?
可今日的事情已发生,曹喜觉得,许是,圣安王爷的选择,才是对的。
“是,陛下说的,都是对的。”
曹喜摆明了态度,他不能忘了,穆元祈的背后,无论如何,都还有个圣安王爷。
见曹喜懂得识眼色,穆元祈点点头,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曹大人,既然如此,那么,曹大人作为礼部尚书,应当知道礼尚往来这个词吧?”
礼尚往来?
送了两车的红肚兜,难道还要还礼?
曹喜又是一个趔翘,差点没摔在地上。
可,穆元祈却从怀中摸出一个本子,递给曹喜,低声道:“曹大人,只需帮我这个忙,就是了。如若此事成了,朕,不计较之前的礼,若是此事败了,那么,朕就前尘后账一起算。”
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说出的话,可无端的,就是让曹喜觉得心中一颤,有些畏惧起来。
穆元祈满意的看着曹喜的反应,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他可以顺道去鸟巢看个戏,还能去圣安王府蹭个饭什么的。
这一日,他第一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虽不算是什么高明的手法,可他就是要让那些朝臣知道,他,才是天子,别想把他当聋子,瞎子。
京都风云 第390章 朕的奏折,你瞎看什么
回宫不久,穆元祈为了防止苏景再次突然出现,果断的吩咐小德子他们守着养心殿的大门,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拦着,拦着,千万要拦着。
桌子上堆着一堆奏章,看一眼都觉得头疼,更别说是批阅了。
“哎——“
殿内,响起穆元祈第两百零六声哀叹,小德子偷偷的抹了把眼泪,正准备进去劝两句,别哀叹了,赶紧的干活。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回廊里窜了过来,粉色的小裙子,粉嘟嘟的小脸,极好看的一女娃娃。
“哎哟哟,这不是锦西公主么?公主殿下啊,您怎么上这来了哟?”
小德子眼尖,一眼就认出,这位皇宫中的大红人,锦西公主。话说这位公主,每个月,必定是有五天在宫中为非作歹的,偏生太皇太后又宠着,就连陛下都见不上太皇太后一面,这小公主一来,寿安宫都是横着走的。
锦西扬起自己小小的脑袋,看了眼小德子,软软道:“公公,好。锦西来,来找小叔叔。”
小小的孩子,说起话来,就跟踩在棉花上似得,轻飘飘的,小德子掩着唇笑,想了想,回答:“哎哟,我的小公主啊,陛下这会,正忙着呢,您先去别处玩会?”
锦西苦着一张脸,突然笑了起来,十分有礼貌道:“母妃说了,女孩子的请求,若是别人不同意,那就,一哭。”
“砰。”小德子的左腿,软了,跪在地上。
“二闹。”
“砰。”小德子的右腿跪在地上,嘴巴张大,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还不到三岁的孩子。
“三上吊。”
锦西话音一落,养心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穆元祈一看见小小的人,恍惚中还有几分楚嫱的影子,顿时心情的阴霾烟消云散,走过来抱起小人,沉下脸,瞪了小德子一眼,“糊涂东西,谁都拦!”
小德子的身子哆嗦了几下,委屈的抹抹眼泪,哽咽道:“陛下,是您说的谁都拦着,必须拦着的啊!”
“废话,朕说的是拦着——”
“陛下,又见面了。”
穆元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苏景撑着一把伞,自回廊中走过来,背后一片漆黑,连灯都没有打,却举着把伞。
“你怎么又来了?”
见到苏景,穆元祈顿时脸就黑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进去。
“小叔叔,苏哥哥是好人,母妃说了,苏哥哥以后能才大气候。”
被抱在怀里的锦西,对着苏景做了个调皮的表情,被穆元祈抱了进去。苏景自然是跟了进去。结果穆元祈一扭头,就看见小德子抹着眼泪,将苏景放了进来,顿时气得脸都青了,该拦的不拦,不该拦的拦住,小德子的脑袋是用泥巴做的吗?
“小叔叔,锦西是离家出走的,你要罩着锦西,第一,不能让人欺负锦西,第二,要给锦西好吃的,第三,要陪锦西玩。”
离家出走?
这个词,似乎很遥远了。
犹记得上一次离家出走,还是两年前的时候,去了泸州,结果后来被拎回来,可是没少挨骂。从那之后,穆元祈就再也不敢离家出走了。不过,看着穆锦西一脸的我很认真的样子,穆元祈不禁笑了起来,暗自感慨道:
穆锦西,好样的。
“咳咳,那是自然,在宫里,小叔叔说了算,谁要是敢欺负锦西,小叔叔揍得他满地乱爬,至于好吃的,唔,说吧,是不是又想吃小零嘴了?”
“爹爹说了,吃零嘴的孩子,长不漂亮。爹爹还说,锦西长大了,要像爹爹,才有人要。”
穆元祈:“——”六哥的话,说的甚是有道理啊。
若是像了嫂嫂,只怕是,很难再遇到一个六哥了吧?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苏景,穆元祈一下惊起,“你在做什么?”
苏景不紧不慢的抬起头,疑惑的瞅了眼穆元祈,又看看自己跟前的奏章,问:“陛下,是打算今夜不睡觉了?”
“朕的奏折,你瞎看什么?”
穆元祈呼吸一紧,上前两步,警惕的看着苏景。
苏景怔了怔,突然垂下眸子,用手敲了敲桌面,又将自己写的东西拿了起来,笑道:“首先,草民有罪,是草民逾越了,奏折太乱,草民替陛下收拾了一下,无意间,将奏折中的内容都记下了,草民想着,这么多的奏折,陛下恐怕今夜不眠不休,都难以批阅完,所以,草民便想着,在这纸上,写上草民的意见。如此,明日早朝,即便陛下奏折没有批完,也不至于被群臣刁难。”
也不至于,被群臣刁难。
苏景说的态度诚恳,穆元祈一时间,竟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了些。他的身边,似乎还没有人,这么直白的告诉他,为他这般考量。
“小叔叔,苏哥哥很厉害的。”
穆锦西环住穆元祈的脖子,企图用自己糯糯的声音干扰穆元祈,怕他一个生气之下,将苏景赶走。
好在穆元祈也不是那种脾气臭的人,神色逐渐放松下来,抱着穆锦西坐过去,拿起苏景写的东西看了看,眉头越来越紧蹙,良久,低叹一声,有些不甘道:“朕确实不善政务,但是,朕会好好学的,六哥将江山交给朕,朕必当尽全力,守护好。之前有所不敬,还望见谅。”
态度转变这么快,倒是让苏景有些不适应了,她本以为,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穆元祈接受自己,没想到,速度倒是挺快。
穆锦西在一旁拿着毛笔写写画画,穆元祈目光温柔,宠溺的看着她,从侧面看,白净的脸,长长的睫毛,苏景不得不承认,穆元祈,也是个很好看的人。
“小叔叔,你看,这是你,这是苏哥哥。”
穆锦西献宝似得,将自己画的东西拿起来,穆元祈顿时就愣了,穆锦西画画,颇有自家嫂嫂的天分,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人——·
“恩,画的很好,锦西这么厉害,小叔叔该怎么奖励你呢?”
“唔,锦西想在宫里陪小叔叔,可以吗?”
小小的孩童,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穆元祈,即便穆元祈知道,许是其中有自己六哥和嫂嫂的意思,却也还是不免感动,这深宫之中,总算是,有人愿意陪他。当即便点了点头。
殿内十分安静,穆元祈坐在中间,时而拿出奏折与苏景讨论,时而看一眼玩的高兴的穆锦西,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朕以为,秋试主考官,沈瑾祎,至于其他考官,明日,便有了。另外,关于漕运修建一事,朕认为,可行,户部应当严格监督修建过程,但不应劳民伤财,此事,可交给江阴世家承办,朕给他们一些特权,他们来承办这件事。”
对奏折中的几件重大事情,穆元祈都还是比较有见解的,这无疑,又让苏景吃了一惊,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果然,身在皇家,有些能力,是天生的。
一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两人扭头,见穆锦西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口水流在奏折上,晕开了一片的字迹。
“小家伙,故意的吧?”
穆元祈拿起那本奏折扫了眼,看出是某位大人为自家女儿自荐枕席的折子,顿时哭笑不得。这么多的奏折,穆锦西都不流口水,偏生流在这本上。好了,这件事,他可以当做不知道,不清楚来处理了。
抱起穆锦西,将她放在自己的内殿龙床上,穆锦西小朋友,顺利的成为了第二个睡在龙床上的女子。第一个,便是苏景。
“陛下倒是宠爱小公主。”
苏景看着穆元祈揉着太阳穴从内殿走了出来,不动声色的递上一杯茶,嘴角始终挂着适当的笑容,完美的就像是一块美玉,让人挑不出刺来。
穆元祈微微挑眉,“朕的亲人,自当宠爱。”
“小公主好福气。”
苏景突然就说出这么句话,说完,连自己都愣了,这话听着,怎么有股羡慕的意味在其中?
好在穆元祈的脑子在感情这一块,转的不大利索,倒是也没说什么。
“朕让人给你准备了些夜宵,谢谢你今日,为朕分忧。”
男子汉,得懂得知恩图报,虽然,大半夜的,跟一个男子一起吃夜宵,有点怪。
苏景微微一笑,起身朝着穆元祈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得了,见你这么多次,你还是第一次给朕行这么大的礼,竟还是为了吃的。嫂嫂也是,无论生多大的气,只要送她一些好吃的,顿时气就消了。”
提起楚嫱,穆元祈的口气,不自觉的都温柔了很多,那个女人,像是母亲,像是姐姐,更像是朋友。
苏景的眸色微微一黯,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朕便不留你了。”
两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