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未尽之时,就听啪的一声,王世子奕详手拍桌面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着台上的人怒喝道:“停下,全都给我停下!”
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诧异地扭了脖子朝他看去。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王公府第,岂容尔等胡言乱语、信口雌黄?”奕详斥责道:“还记得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吧?拿释迦佛祖、太上老君开个玩笑也还罢了,怎么能在大成至圣先师身上找乐子?他老人家是什么人?是夫子,是老师,是圣人!大清国历来是讲究尊师重教的,在座的多多少少都读过书,没有老师能有我们的今天吗?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师祖,拿他老人家开涮,是可忍,孰不可忍!再有,众所周知,林则徐、邓廷桢,是早就被朝廷革了职的罪臣,你们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为这等人歌功颂德,谤议朝政,哓哓不休,请问是何居心?”
在座的人全都愣了,五爷奕誴一惊之下醒了酒,但只是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搅事的堂弟,细一想他说的又似乎都在理上,欲发作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在座的诸位都可以说说,看我奕详说得有没有道理?”
阿彦涛一下变得脸色煞白,泥塑一般站立着,他实在想不出这个方才还打算娶自己妹妹的男人,此时究竟想干些什么。
朱少文正在整理戏箱,也不由停住了手,心中为阿彦涛暗暗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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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六章(5)
六爷奕訢走到奕详身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详哥,没那么严重吧?今儿是五哥大喜的日子,大家伙儿凑一块儿热闹热闹,说几句笑话添个气氛,仅此而已,俗话说,‘理不歪,笑不来’,又何必当真呢?”
七爷奕譞也凑了过来,“算了算了,详哥,给我个面子,我这酒刚够一半,还等着他们再说几段更可乐的佐酒呢。你不让他们拿孔老二逗笑,拿你逗笑成吗?什么谤议不谤议的,哪里就到了这个份上,你就是给他们十八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是这话不是?”
奕详仍不依不饶,“六爷、七爷,我可不是成心搅局,事情在这儿摆着,逗笑也得讲个分寸,不能逮着什么说什么,今天这两段逗哏要是让皇上听见了,怪罪下来,咱们谁能担当得起?”
正不知如何收场,却见惠亲王绵愉拽着儿子奕详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先自轻咳了一声,随后抖着胡须说道:“还是我来说几句吧。《文心雕龙》有言:‘古之嘲隐,振危释惫。’‘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彦涛侄他们这些票友,一不为钱,二不为名,只为劝人以方、导人以正,实实难能可贵。然而,我家奕详说的也确实有一番道理,方才说的那些言语,别说让皇上知道了,就是叫都察院的那些个御史听了,保不齐也要写折子递上去,到时候在座的包括老王我在内哪一个也吃罪不起。话又说回来,台上的这几位也不容易,总得想着编出几个新段子讨大家一个欢喜,又要考虑如何才能博得众人粲然一笑,实在也是难为了他们,所以说,言谈话语之中即便有一两句不当之词,也应该予以原谅。总而言之一句话,今日我卖个老,事情哪儿说哪儿了,在座的听了便听了,如风过耳,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提了,往后,这两段逗哏,走局的时候也不许再说了,就这么着吧!”话说至此,他扭过脸朝台上拱了下手,大声说道:“彦涛侄,接着演吧,本王爷劳音了!”
奕详倒也乖顺,无声地坐下了。
廊下的大管家又一次扯起了嗓子,“再烦一段——”,浏亮的声音在庭院中四处飘荡……
小酒馆里,朱少文与阿彦涛面对面坐在一起。桌子上的一壶老白干已经见了底,昏黄的烛光映照在阿彦涛那红布似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无比痛苦的表情。
“我觉得今天这事有点儿怪,他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像是你们在台上演的双簧一样,究竟想干什么呢?”朱少文苦苦思索着。
“这不明摆着吗,他们想把我妹妹娶进门做侧福晋,看出我有些不大情愿,故而使出这么一个招儿,给我施加压力,逼我就范。”阿彦涛带着哭音说道,“当年,我阿玛就是因为参加票房走局一语不慎惹的祸,一道圣旨把家抄了个精光,闹了个死走逃亡、妻离子散。想不到,如今这一场灾难又要落到我的头上……这事都怨我啊,我又该对允歌她怎么说?”
朱少文说道:“直接去找五爷,一口回绝不行吗?”
“我不像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下好不容易才撑持起这一份产业,几百口子人全要指着我的农场过生活,我就是不考虑我个人的安危,也得替那一帮子农工想一想,一旦土地被没收了,他们又上哪儿去吃饭?五爷还好说,惠亲王和奕详可得罪不起,尤其那王世子,虽说现下连个郡王都不是,可他心狠手辣,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那……这事儿定下日子了吗?”
阿彦涛当然明白他指的什么,越发显得一筹莫展,“临走的时候五爷对我说了,找个工夫让世子府的亲眷去相相人,没别的变故,三个月以后就下定,年前就把喜事办了。”
朱少文沉默了。
阿彦涛叫过堂倌又要了一壶酒。朱少文劝他不要喝了,他却执意都满了,端起自己的那杯一口灌了下去。“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其实呢,根本就解不了,我只是想把这愁多忘上一会儿,酒就能帮这个忙。可这酒不管你喝多少,早晚也有醒过来的那一天,醒了酒,愁还是愁……少文,怎么样,我没喝多吧?”
“是,没喝多。”
“我阿二好后悔啊,悔得我这肠子都要青了……”
“你又后悔什么?”
“我后悔,后悔没早些时候把允歌许给你。”
朱少文心中不由一惊,“阿二爷,你还是喝多啦,都说醉话了。”
阿彦涛低着头顾自摆了摆手,“这不是醉话,你知道吗,从打你俩第一次见面,允歌心里就有了你,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她,我只是觉得……”
“快别说了,允歌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儿,不光有貌,而且有才,我一个穷戏子哪里能配得上她?这事连想我也不敢想。”
“你别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满汉通婚有些个障碍,才没……其实,这又有什么可顾忌的?你俩如果真是早早地把事办了,又哪里会有今天这一出?我对不起允歌。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自谝自夸,论起才来,她确实够得上聪慧二字,知道么,今天我在王府说的那两个逗哏段子,就是允歌编写的,听起来多么有趣,而且还经琢磨,可奕详这王八蛋愣说是谤议朝政,你说,让我上哪儿讲理去?”
“真的吗,我原以为允歌只擅长吟诗作对,没想到这一种打诨凑趣的通俗文章她也能写得来,真叫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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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六章(6)
“她最近还写了一篇名曰《开粥厂》的东西,有意思着呢,使用的都是说书艺人惯常爱用的贯口,表演的人舌头不溜嗖根本就说不了。”
朱少文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便主动扭转了话题,“上回我跟你提的我师父的长女枝儿的事,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意呢?”
阿彦涛又闷了一口酒,叹口气道:“难得还有个女子能惦记着我,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她与允歌长得太像,看见她就如同看见我妹妹一样,这又不是见一面两面的事,夫妻俩整日磕头碰脸,你叫我又怎么能——”
正说到这儿,有个人从门口迈步走进来,高声说道:“两位好清闲啊,有空跑到这儿喝上小酒了!”
二人抬头看去,不禁异口同声叫道:“沈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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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七章(1)
天大的喜事!
再料不到,孙丑子的老婆侯氏这一次果真就给他生了个儿子!当接生姥姥踮着一双小脚从屋里跑出来,把这个喜讯告诉孙丑子时,孙丑子唯一的感觉是,响晴白日五月天,自己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春雷!
“小妹妹的!”他蹦着高骂了一句,“别和我说什么儿子不儿子的,我只想知道他有把儿没有?”
他叽噜滚蛋地往屋里跑,不知道绊了几个跟头,就在他真真切切看到小孩儿夹在腿裆里的那颗蚕蛹似的东西时,才终于相信了!他低下头,努出嘴,先在那小东西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便趴伏在祖宗板前,鸡捣米一般不住地磕开了头:“祖宗先人啊,我孙丑子没给你们丢脸,总算是有了后了!”
孙丑子晕了,孙丑子傻了,孙丑子找不着北了!他恨不能立时跑到西山顶上,居高临下向着普天下所有的老少爷们儿大声宣布:“你们都听着,从今天起,我丑子有儿子了!老孙家终于有了后,有了烧香承继烟火的人啦!”
他把招弟、引弟、想弟、盼弟、领弟、带弟、背弟七个丫头全都叫到了床前,指着襁褓里的儿子,黑了脸说道:“你们都给我记住,从今往后,谁敢动他一指头,弄折他一根汗毛,我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
他用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给儿子起名字,明明斗大的字认不得半升,却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本破旧的《康熙字典》,翻过来看过去始终拿不定主意,最后,脑袋几乎都要想扁了,才总算给儿子起下了一个小名——臭丫头。为了好养活,为了能让儿子平平安安长大,中途不出什么差错,他选择了平生认为最贱的三个字,只求凶神恶煞能离儿子远远的,从此不得侵犯。
半夜之中,他一次次从睡梦里笑醒过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点上灯,掀开儿子身上的小被,去打量两腿之间紧紧夹着的那一根棍棍儿,似乎生怕这天底下第一宝贵的物件哪一天会无影而遁、不翼而飞。
从生了儿子的那一天起,他便决定不再吃午饭,只为能省下几文钱多给侯氏买些补养身子的蹄膀、鲜鱼,老婆奶水充足,儿子便不会受屈。
臭丫头满月这天,孙丑子在自家院子里摆了酒,把嵩祝班的哥们儿弟兄、叔叔大爷一个不落全都请了来,师父李宝成也早早地带枝儿、叶儿赶到了。席面是师弟朱少文出钱操办的,虽不奢侈,却也丰盛,大块的肉、大碗的酒摆满了桌。不仅如此,朱少文还特意送了一副首饰楼现打的“麒麟送子”的银挂锁,鲜红的璎珞、银光闪闪的链子,令侯氏摩挲来摩挲去爱不释手。
众人轮番地过来与孙丑子敬酒,那一句句喜庆词儿、吉祥话儿,让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舒坦。
“丑子,”唱老生的张汝林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过去常听你抱怨,说是住在百顺胡同却事事不顺,这一回怎么着啊?中年得子,后继有人,子氏宗祧,血食不绝,打这儿起,你小子必定是时来运转、一顺百顺!”
孙丑子连连作揖,“借您的吉言,一顺百顺!”
“你猜怎么着,”唱花脸的景四宝端着酒碗凑过来,满口的膛音,“头些日子我们小哥儿几个还议论来着,说这一回嫂子要是再生下个丫头,丑哥非他妈抹脖子上吊不可!瞅见没有?老天爷开眼了,这次真真地就给你送来个大胖小子!滋润!痛快!”
孙丑子眯着一双笑眼连连点头,“没错,滋润,痛快!”
“爷们儿,刘大爷问你一句话。”享誉京城的名丑刘赶三拉住了他的手,“这生儿子有什么诀窍没有?有那秘方什么的你可别藏着掖着,咱爷儿俩素来投脾气,关系不错,现下我可还没孙子呢,有什么你得告诉我,花多少银子我都认!”
“秘方可没有,要说诀窍倒是有那么一点儿体会,刘爷,这么着,赶明儿让你儿子找我一趟,我跟我兄弟聊聊。”孙丑子一脸得意。
“孙哥,”唱旦的大奎官翘着兰花指戳了下他的脑门,细声细嗓地说道:“咱那侄子刚才我见着了,别说,小样儿还真招人喜欢,就仿佛跟你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一般!咱可说好了,这个干爹不许你再应许别人了,我当定了。”
“成,我应你就是了,不过,咱话说在前面,你这个干爹可不能白当。”孙丑子胸脯挺得老高。
戏班子里锣鼓场面是现成的,三杯酒过后,一伙人便叮叮哐哐敲打起来,一阵“急急风”又接一阵“趟马”,把一座小院儿搅得如同开了锅,透着喜庆热闹。
朱少文静静地坐在一旁,望着师兄那一张开了花似的笑脸,感到由衷的欣慰。这时,只见叶儿端了一碗酒凑过来,紧挨着他坐了,小声说道:“哥,咱俩喝一口,行不?”
“小孩子家家的,喝的什么酒?”朱少文嗔怪道。
“人家想和你喝一口嘛,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儿了,过了这个月我就十八了,今天不是高兴嘛。”
朱少文无可奈何地端起自己的酒与她撞了一下,轻轻地抿了一口。
“这不算,”叶儿垂了双手一动未动,“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喝酒就是喝酒,还要说什么?”
“人家喝酒都是要说点儿什么的,你也要说,说你心里最想说的话。”
朱少文想了想,举起酒碗说道:“祝师妹叶儿越来越聪明,越来个儿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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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七章(2)
“我不想听这个。”叶儿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你告诉我,你想听什么?”朱少文明知故问。
“我想听……”叶儿凑近他的耳边,“我想听你什么时候娶我!”
“说什么悄悄话呢?大点儿声让我也听听。”孙丑子双手托着正在酣睡的儿子,乐呵呵站到了他俩面前,转而向朱少文问道:“今儿没请阿二爷一起过来热闹热闹吗?”
朱少文回道:“请是请了,可他正在忙着卖粮,实在抽不出空来,只好托我先把礼物带过来,说是改日再过来喝你的喜酒。”
听了这儿,叶儿问道:“哥,我爹托你的事你跟阿二爷说了吗?”
朱少文明白她指的什么,便说:“这几天净顾着张罗丑子哥的事了,还没来得及跟师父回话,阿二爷他——”
“他不愿意?”叶儿一脸的失望,“是不是觉得我姐配不上他,门不当户不对?或者是因为满汉不宜通婚?”
“都不是,他只是觉得枝儿长得太像了他的妹妹,心里边感到不自在。”朱少文只得道出实情。
“竟有这等事?”叶儿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这一顿饭从中午直吃到了戍末,众人方一个个红着脸打着饱嗝散了。
孙丑子草草收拾了盘子碗回了屋,上床刚打了一个盹儿便醒过来,于是欠起身朝床头的油灯摸去。
“行了,黑灯瞎火的没事儿折腾什么?”妻子侯氏揉着朦胧的睡眼嘟囔了一句,她自然知道丈夫这一刻想的什么。
孙丑子仍坚持点了灯,一手举着灯盏,一手撩开了覆在儿子身上的小被,俯下脸朝肉呼呼的小腿间看去,那神情像是在鉴赏一件古董。“老婆,你说,咱儿子这玩意儿咋就长得这么好看?”
侯氏噗嗤一声笑了,“得了,就你儿子长着这东西?说起来,男人的这东西还不都一样……”
“没那个!说你不懂你一准不服气,一个娘儿家你见过什么?你还不就见过……”孙丑子眨巴一下小眼,没敢再往下说。
“找骂。”侯氏脸一红,伸手在男人的后背上打了一巴掌,“我就不明白,生个儿子怎么就能把你高兴成这样,像捡了一尊金佛爷似的。”
“那是!生男生女能一样吗?男尊女卑、男贵女贱、男上女下,这是老天爷早就定规好了的,你有能耐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