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什么年代,每当人们提起‘相声’二字,便会想起老年间曾经有‘穷不怕’这一号!”一时间,朱少文完全沉浸在了美好的遐想之中。
孙丑子说道:“我真服了你了,兄弟!你既是敢想,就一定能把这件事做成!我老孙没出息,也就指着相声凑和混碗饭吃,至多再攒俩钱将来给臭丫头置下两间房,帮他娶一房媳妇,给我生一帮孙子,接续下我孙家的香火。”
臭丫头吃完糖葫芦,挣脱了父亲的怀抱,跑到一处高坡上,撅起小肚子,撒了一泡尿。孙丑子不无得意地望着那一流清亮的水柱,说道:“别看这小子玩意儿小,撒起尿来比我尿的都远!我估摸,将来一准性大,能生儿子!”
朱少文赞同地说:“错不了。一门一氏要传宗接代,一门一艺也是如此。我打算这么着,先让六五子跟我几天,让他帮我办点事,就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机灵劲儿,至于收不收这个徒弟,完了再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枝儿自从在宫中陪着慈禧住过几次,便向西太后学到了许多养生享受之道。每日早晨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即是裸身在床上伸拳蹬腿、摇头晃脑做上一套“八段锦”,之后,则重新躺进被窝里,叫人送上一钵热腾腾的牛奶。太后喝的是人奶,世子府没有这个条件,她便叫孙福在马厩里养了一头奶牛,每天天不亮便有下人挤了新鲜的牛奶呈送到卧房里。再后,静坐一阵,喝一碗人参汤,才下地更衣、盥洗……
丈夫奕详自从接了步军统领的差事,便忙得很少着家,每日丑末寅初必要爬起来赶到宫门外边听宣,此外,不分白天晚上,这座城市无论哪一个角落出现了不安分的举动,他便要骑了马带了兵丁跑去巡查、抓捕。枝儿虽觉寂寞,却也落得一个自在,终日我行我素,无论做什么,阖府上下也没有人敢出面拦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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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十六章(3)
这天吃罢午饭,见太阳不甚毒恶,且不时有一阵阵凉风刮过,她便唤了管家孙福,要他陪自己出去逛逛。
两个人乘骡轿一直奔了城南,一路观赏着街景,一路闲聊。
枝儿问道:“好长时间了,我总瞧着你那内弟蔫头耷拉脑的,一天到晚没精神,莫不是他还为了那档子婚事?”
孙福说道:“可不,三十好几的人了,满心满意以为天赐良缘,娶了一个仙女似的媳妇,万没想到一阵风便刮没了,还能不窝火、憋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枝儿撇了下嘴,“要我说,你们几个也算是送到家了,凭白无故就这么便宜了那姓张的小子?这事传到外边,好说不好听,不仅丢你世子爷的人,也丢我的人!”
坐在车辕上的孙福朝着地上使劲啐了一口,“全都因为贾平凸那不是人操的,一个七品芝麻官,靠远不靠近,仗着身后有李鸿章撑腰作主,竟敢和世子爷叫板,和惠王爷叫板。这事完不了!还有颜朝相那老帮子,更不是个东西,墙头草,随风倒,早晚我得帮着豁子报这一箭之仇,出了这口恶气!”
按照枝儿的吩咐,骡轿出了前门,朝南奔永定门方向驶去。不多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处热闹地界。
天桥每一天都像赶会,但见游客如织、人头攒动,锣鼓声、丝弦声、肉嗓子的歌唱声与吆喝声高扬低伏、此起彼落,犹如群蛙鼓噪、百鸟啸林。
枝儿手托了一块芝麻白糖馅的江米凉糕,径直朝着面前的一处玩艺儿场子走过去。孙福一步不落紧随在她左右。没有再巧的,她头一眼便看见朱少文此时正半跪在场地中央,手打两块竹板,有滋有味、抑扬顿挫地唱着太平歌词:
霸王生来脸蛋儿黑,
摆下酒宴请来李逵。
上首坐定着秦王翦,
下首有薛刚把客陪。
弟兄四人吃罢了酒,
商量着西山去挖煤。
呼延庆挂帅去扫北,
又有个焦赞顶乌盔。
张飞与周仓来办案,
包老爷当堂审黑贼。
一旁的孙福告诉二奶奶,这个段子他听过,叫做《一窝黑》,也不知是什么人编的,因其诙谐,一时传遍了四九城,是凡撂地唱曲儿的都会这一段。
这时,却听朱少文说道:“一段门柳儿唱罢,在下穷不怕接下来伺候各位爷一段新近纂弄的《看财奴》。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今儿个单说一个把钱拴在肋巴叉子上的……”
隔着人,枝儿细细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家有着密切关系的汉子,半年多未谋面,感到仿佛还是那么熟悉,他还是那张文文气气的脸,还是那副直挺挺的身板,然而,扑在他身上的一层灰土却使他透出了一种坚忍与沧桑。她不由得想起了父亲李宝成和妹妹叶儿,油然而生的一丝牵挂令她觉到了忧伤。
枝儿无心听什么相声,人群中一次次爆发出了笑声,但她却怎么也不快乐不起来。她想了想,转过脸对着孙福吩咐道:“老总管,你再去帮我买一块凉糕吧,我还没吃够呢。”
见孙福转身走了,她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纸包,趁众人赏钱的时候,由人群的空当处扔进了场子。
“二奶奶,”孙福手托小吃走回来,叫了她一声,“您要是喜欢听相声,那边儿还有,孙丑子、韩麻子,一个赛一个招笑。对了,头几天又冒出个相声张太,人送外号‘醋溺膏’,您若感兴趣,我就引您过去瞜 一眼。”
她问道:“醋……这人怎么起了这么个怪名字?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孙福鄙夷地一笑,“说相声的哪有什么正经人?这帮小子就为以怪取胜,纯粹是下九流下三滥的玩艺儿。什么是‘醋溺膏’?醋,酸也;溺,就是尿,骚也。您想想,醋掺了尿之后再熬成膏,还会有什么好味道?说到底,自轻自贱罢了。”
二人没聊几句便到了“醋溺膏”的场子。这是一个蓬头垢面、连鬓胡须的男人,身穿一袭破旧的纱袍,项下挂着一串土灰色的草珠,僧不似僧,道不似道,一面频频击鼓打板,一面横了脖子竖了嗓子唱着俚曲村歌。唱罢,敛了钱,转身钻入靠墙的一个布帐里,学起了《二狗争食》。
“有一条黑狗在胡同里逛游,看见一条白狗正蹲在墙旮旯啃着一块肉骨头。黑狗心说,咱俩是老朋友了,别一人吃独食啊。溜溜达达就凑过去了。‘呜……汪汪……喂,你干吗呢?’‘汪……汪……眼瞎,瞧不见?’‘呜……汪……哪儿来的骨头?’‘汪……汪……你管得着吗?’‘呜……汪汪……香不香啊?’‘汪……汪……废话,肉骨头不香什么香?’‘呜……汪……见一面,分一半,给我来点儿成不成?’‘汪……汪……你想来点儿?老喽!’‘汪汪汪!不给是吗?我他妈咬你!’‘汪汪!借你俩胆儿!’‘呜……汪汪汪……嗷……’这是怎么回事?我扔出去一块转头把俩狗打跑了!”
“醋溺膏”一撩布帘钻出了帐子,又一次索了钱。之后,脸上显出几分狎亵的表情,坏眼一眯说道:“在下张太方才学了一出狗打架,像不像的您多包涵!这一回再给各位学一出‘人打架’。您听真了,我说的可不是两个人真的比试谁的胳膊粗,我说的是晚半晌一男一女一上一下一顶一撞的那种‘打架’,我们行话管这一类玩艺儿叫‘脸儿朝外’。那位爷问了,这是一句什么意思?我一解释您就明白了,打个比方说,有个胖不溜丢、哏不唧儿的小妞儿躺在床上,脸儿朝里您能瞅见什么?只有冲外才能让您瞅个真着!各位爷今儿算是来着了,下面,我舍了脸奉献给您一段《胡子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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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十六章(4)
他刚说到这儿,发现人群中站着个女人,遂赶紧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急急走到枝儿面前说道:“我真他妈没长眼睛!敢情这儿还站着一位大奶奶!在下求您了,劳大奶奶您大驾,请您移动移动脚步,前边后边有得是您老人家喜欢的玩艺儿,您就别瞧我了,我生着一张臭嘴,不说人话,小的恐怕脏了您的耳朵,我给您作揖了!”说着便一躬到地。
枝儿正然不知所措,忽地见围观者中挤进一个人来,一言未发,迎上去照着“醋溺膏”的脸就是一个嘴巴子,直打得他立脚不稳,一连晃了几晃。
“小子,认得大爷吗?”
只有孙福认得这人,他正是称霸城南的“一枝梅”麻福来。
“醋溺膏”张太嘴里连连叫着“爷”,眼瞧着嘴角儿便淌出了血,“小的眼拙,确实没见过大爷,还求大爷饶恕!”
“既然这样,大爷索性就报个号给你听听,‘城南一枝梅’你听说过没有?”麻福来一脸蛮横,趁人不注意扫了一眼洒落在地上的铜子。
“小的不识金面,该打,该打……久闻大名,如驴灌耳……”张太一时心里紧张,舌头不听使唤,竟将“雷”说成了“驴”。他知道来者不善,心中也自然明白此人出手的用意,遂慌忙弯下腰敛起了散落的铜钱,双手捧着呈送到了麻福来的面前,喏喏说道:“不成孝敬,请大爷您买碗茶喝……”
麻福来大言不惭地把钱悉数装进了口袋里,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听明白了,这一片归本大爷管,说相声得守规矩,不能想说什么说什么,满口胡唚,往外乱迸蚂蚱籽儿,懂吗?咱们是不打不成交,今儿这嘴巴子就算是介绍人吧!”说罢扬长而去。
枝儿的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再也没有心情游逛,遂叫了孙福,走出天桥回到自己的骡轿上。
这一挂车甚是讲究,车身框架一体用的枣木,一日三遍涂抹了核桃油,显得格外光润透亮。镶嵌的铜活纤尘不染,如同镜子一般,在太阳底下发出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芒。驾辕的是一匹身健体长的大青骡子,它也仿佛沾了主人的威势,一路行走,一路高昂着脑袋,不住地喷着响鼻,好像一位大爷在冲着下人发脾气。
这一站停在了大栅栏东口,孙福头前领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进了一家绸缎庄。掌柜的打小学的就是眼力劲儿,见了女主顾的穿着打扮自然知道来了豪门大户,一把推开了小伙计,亲自拿出新椅子垫铺设了,之后便是端茶、递手巾把,腰弯得像只虾,脸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
“孙管,您别光喝水,总得给小人引荐引荐吧……”看得出,掌柜的与孙福相熟。
“啊,这是我们世子爷新进门的掌家的福晋奶奶!”孙福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带着明显的夸耀。
“哎哟,”掌柜的忙单腿下了跪,“小人的眼简直是糊了鸟屎了,竟没……”
枝儿噗嗤笑了,偏过头端起了茶碗,她又一次体会到了做人上人的尊贵与威严。
有两个小伙计将一架木几搭到了她的面前,随后,便抱着一匹匹的时兴面料摆放在了上面。枝儿随着心思指点着,将宁绸、府绸、湖绸差开花色挑选了一些,重又坐下来喝茶。那掌柜的噼噼啪啪拨弄了一阵算盘,很快写好一张单子递到了孙福手上。
她无意中看到,掌柜的一脸诡秘将孙福悄悄拽到了一旁,隐隐约约听他说道:“孙管,贵府的新奶奶需要这玩意儿吗?本店新近用上等材料精心做下了一批,要不要我给您包上两个?放心,不跟您要钱,是送的。”一面说,一面比划了一个牛犄角的手势。
孙福小声问道:“好用吗?”
掌柜的眯着坏眼笑道:“妙不可言,一试便知。当然,这东西您试不了。”
孙福照着掌柜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戏谑地骂道:“狗日的,我要试就先拿你老婆试。既这样,回头叫伙计一起送过去吧。我可有话在先,如果不好使,让主子骂了我,小心下次来我抽你大嘴巴!”
这一趟出游,令养尊处优的枝儿感到了疲倦,回到府里,胡乱吃了口东西便一头倒在了床上。
醒来竟是掌灯时分,一抬眼,见下午买下的各色衣料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条案上。自绸缎庄出来,她心里便一直存着疑惑,始终没能想明白掌柜的向孙管家推荐的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她趿拉了鞋直奔过去,撩开叠得四四方方的绸缎,果然发现有一个锦盒夹藏在里面。用手把它打开,放眼一看,不由唬了一跳,只见两个长长溜溜如同小棒槌似的物件并排摆着,取出一个手举了细细打量,竟又觉得像极了男人身上的那个东西,遂一下红了脸。加力一捏,隔着细滑的丝绸感到硬硬的有些硌手。她一时好奇,拿过剪子在上面的缝合处挑开了一道线口,遂暴露出了像蝈蝈笼子似的编织在一起的一层葛藤,透过藤条的缝隙可以看到有一些乌乌匝匝的东西充塞在其中。她用指甲抠出了一小块儿放到手心里,端详许久,最后才认出是一片碾碎的黑木耳!
至此,枝儿已无师自通,联想起绸缎庄掌柜的的言行,她终于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
孙福听到二奶奶唤他,不敢有一丝怠慢,急急走进了她的房中,却见女主子一脸怒气,手指着锦盒斥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这东西是干吗使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欢喜虫儿第十六章(5)
孙福脸堆笑回道:“二奶奶您千万别生气,都怪我没和您提前打个招呼。您听我说,这完全是人家掌柜的一份心意,自然也是他们在大门大户招揽生意的一种手段。据我所知,王公大僚的太太、姨太太们,有不少人都中意这玩意儿,单独一个人寂寞的时候,拿它解解闷,说白了,这小东西怎么着也比手指头顶用不是?”
枝儿的脸腾地红了,羞恼地说:“这话要让世子爷听见,看他不掰下你的脑袋!我又没跟你说我想要这东西。”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莫非说二奶奶另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扯你娘的臊!我又不是没有男人!”
孙福嬉皮笑脸打开了锦盒,说道:“您瞧瞧,这东西做得够多地道,敢说满北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份!您听好了,人家可不是见谁给谁,不够身份的甭想让他拿出来。说来说去,这左不过就是个玩意儿,您看着喜欢就留下,如果觉得没用,只当是个废物往外一扔就是……小人也是为您老人家着想。”
“我还能不明白?往后,你还是少替我操这份心。”枝儿释然地说道,“我问你,人们都管这东西叫什么?”
“它还真有个名儿,人称‘角先生’。也有管它叫‘葛先生’的。”
她不禁想起绸缎庄掌柜的所比划的那个牛犄角的手势,噗哧一声笑了。
这时候,只听外面有人喊道:“老爷回府了!”孙福借机一转身溜了出去。
枝儿慌忙把锦盒掖到了枕头底下。刚刚收拾停当,就见奕详风尘仆仆推门走进来,一身九蟒五爪的袍服,帽子上佩着起花珊瑚顶戴,皇上特赐的那一根长翎子拖在脑后,宛若锦鸡的尾巴。
她迎上去殷勤地帮他换了便服,随手又拽了毛巾,替他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一系列的举动竟引得奕详诧异起来,半开玩笑地问道:“今儿是刮的什么风儿?弄得我都有些不自在了。敢莫是背着我偷了汉子,心里边觉得欠我?”
她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你当我是什么?有你一个男人我就够使了,见你出去一天辛苦,人家才……”
奕详搂了她的肩在腮上亲了一口,笑道:“逗你玩儿呢,你还就当了真。人都说官身不自由,还真是这么回事,没差事想差事,一旦有了差事还就摆脱不掉了,说真的,咱俩可有些日子没一块黏糊一回了,我还真想了。”
“得了,尽说好听的,做了官,千人敬着,万人尊着,你还想得起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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