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有人曾经问过我,说你老阿要这么些地这么些粮食干吗?我阿彦涛一不抽,二不嫖,三不赌,和你们一样,每日只吃三顿饭,一躯唯占半张床,坦言相告,买地为种粮,种粮为买地,就好比鸡生蛋、蛋孵鸡,雪片儿滚雪球,只为了实现我自己的一个理想,能够有能力让更多的庄户人吃上一口饱饭!眼下咱实力还有限,只能先安顿一些青年、壮年。我打算明春备下粮先开个粥厂,也让老幼孤残能暂时对付着活下去。再往下,等咱们的地多了,连成片儿了,还要养猪、养鸡、喂马、喂羊,植桑、培麻、栽棉、种菜,然后挖塘蓄水再养它几池子鱼,打开你脑袋上的天窗想想吧,到那时候,咱还有什么需要求人的么?馁者有其食,寒者有其衣,这就是我阿二心中最大的愿望!”
李牵着一面往酒碗里倒着酒,一面响应道:“二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咱自己种下的咱自己心疼,一准把地里的麦子颗颗粒粒都收到仓房里去,您就瞧好吧!”
欢喜虫儿第二十三章(3)
“那好,”阿彦涛举起了酒碗,“如此,咱就废话少说,为好收成,为咱这农场,大伙儿一起干了!”
牵着的老婆满月双手端着一笸箩面饼放到桌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笑呵呵对众人说道:“边吃边喝吧。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明儿谁要是偷奸耍滑,我这油饼可就算吃狗肚子里了……”
一名小个子农工凑了趣回道:“人肚子狗肚子不说,谁要是惜力,谁就是你满月嫂子养的!”
“我看成,一对也是轰着,一群也是赶着……”满月竟乐得弯了腰。
这女子和她丈夫一样泼辣豪爽,年龄不大,却已有了两个儿子。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每日要负担全体农工一天三顿的饭食,辛苦劳顿自不必说。也正因着能以吃苦耐劳,阿彦涛才破例收留了她。
场院上一片喧腾,这些整日与土坷垃打交道的人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又何曾遇见过这样一个为他们操心、为他们着想的主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竟让他们感觉到自己仿佛是置身在梁山泊的聚义厅上,美好的理想迅速燃烧了他们身上的血液,奔腾了使不完用不尽的力量。
对于沈春和来说,由说评书改说相声,确乎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会白沙撒字,现学已来不及,索性扬长避短舍弃了这一手段,抓一把白土子就地画个圆圈即算齐活,靠一段有滋有味的“门柳儿”照样能把游人聚拢过来。每日吃罢午饭,朱少文总是先到他这场子上站一会儿,凭了“穷不怕”在天桥的影响和声望帮他“圆黏儿”,直到有一拨人在此驻脚围观,才转身回到自己那边去做生意。沈春和自是把这一份感激之情铭记在心,只想着日后能有报答的机会。
庄公闲游出趟城西,
瞧见了他人骑马我骑驴,
扭项回头看见推小车的汉,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打墙的板儿翻上下,
谁又是那十个穷九个富的。
要饱还是您的家常饭,
要暖还是您的粗布衣。
花街柳巷君可莫去,
知冷知热的是结发妻。
人到了难中要拉他一把,
人到了急处可别把他欺……
沈春和将朱少文传授给他的这一段《劝人方》唱得依腔贴调、字正音圆,吸引得游人个个摇头晃脑、侧耳倾听。唱罢开场的“太平歌词”,便接上了由评书改成单口相声的《康熙私访月明楼》。他把这一个具有着浓烈传奇色彩的故事分做了十几个段落,运用上说书的技巧,留足了扣子,插满了笑料,引逗得人们只要站下便休想再移动半步,心里头像让什么东西钩着,手捧着肚子欲罢不能。隔一阵他便敛上一回钱,多数的游客都很仗义,逢他开口便总会往那“锅”里甩几个铜子。偶尔遇到那吝啬的一毛不拔的,他也只是看看对方的脸一笑了之。自从经历了上次的那一场磨难,他的心胸遂变得宽敞了许多。
间歇时,也曾有认识他听过他说书的人发问:“沈先生,放着好好的书不说,您怎么忽了巴就改行说了相声呢?评书那叫高台教化,相声不过是一个大子儿的玩艺儿……”
他只能以一笑作答。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人哪,还不是走到哪儿说哪儿,活这一辈子,怎么会光有通天大道?崎岖山路得行,羊肠小路得走,即便走到没了前途,你也不能怨脚、怨鞋、怨胳膊、怨腿,草棵子里趟条道儿也得继续往前走!
今日,他本想提前一会儿收场,可是有十几个游客偏就听上了瘾,硬是拉扯了他不让走,其中一个胖子还去附近的食摊上端来一大碗馄饨并两个夹了肉的烧饼,非求了他抓紧吃完接着开场。
那人说道:“实不相瞒老沈,本来下半晌我还有个约会,事关一笔上千两银子的大买卖,可方才自打听了你这段相声,半不拉截的,心就踏实不下来了,光想着康熙爷这点子事。待会儿你紧着点儿说行不行?少打几回钱,我多扔上几个不就全有了?”
一个瘦子马上接过了话茬,“论相声,天桥这地面上有好几处,你沈先生的玩艺儿可说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说它是评书吧,还挺逗乐,倒了还得算是相声,乐儿里有书,书里有乐儿,确乎有点儿意思!”
生意能够做到这个份上,沈春和心中自然得意,只好匆匆咬了几口烧饼,喝了几匙馄饨汤,便又重新站到了场地中央。这一段“月明楼康熙拿四霸”直说到酉正时分才结束,他只在半截喝了碗茶水,且没再打一回钱。人心换人心,八两对半斤,听客们既瞧得起咱,咱就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养家糊口又不靠这三天两后晌。然而,当他把这一天的收入清点了之后,却发现竟比往常多出了三四吊钱。
他到鞋摊借了把布掸子,把身上身下抽打了一遍,这才提了一兜铜子走进了对面的酒馆。中午他便与朱少文几个约定了,今晚由他做东请朋友们喝两杯放松放松。
取名“同好居”的这家酒馆铺面不大,却十分干净整齐,此时只见十几张红油方桌空着七八。天桥地界就这行市,中午时分来吃饭的恨不能将这几间屋子挤爆,可天一擦黑,游客们四散而去,这地方便空空荡荡少了人气。
沈春和刚点了菜,就见朱少文与颜朝相一前一后迈进了门槛。
三个人不论宾主随便坐了。沈春和问道:“丑子大哥呢?莫非说你们没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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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二十三章(4)
朱少文说:“先回家送钱去了,待会儿就过来,一大家子还等他的钱买棒子面呢。”
颜朝相叹了一口气,“人哪,他嫌家口多,我嫌家口少,自从钰儿嫁走了,我们老两口子便觉着活得没了意思。”
“没把六五子一起叫上?”沈春和又问道。
“一个徒弟,叫他来凑和什么?”颜朝相喝了一口茶水说道。
朱少文解释说:“说起来,他怎么着也还是个孩子,还是少沾酒桌的好。另外,有他在,我怕咱们说话不方便。”
他询问了沈春和这一日的生意,之后,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放到他面前,“我早听说了,你那段‘月明楼’十分不赖,每天压压插插挤满了人,可总靠这一块活不成。于是,我根据《刘公案》的内容纂了一段《君臣斗智》,抄好了一份梁子,你看看像不像一段新单口?说的是刘墉戏耍大奸和氖拢纠聪虢小堵憾贰返模聊ダ醋聊トセ故蔷醯貌煌住!�
沈春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少文兄,你叫我怎么谢你呢……我老沈真是好福气,能结交你这么一个知己,此生足矣!”
“可别——”朱少文连连摆手,“你是我师弟,朝相是我盟兄,丑子是我梨园行的师哥,大家都不是外人,相互之间伸把手又算得了什么?用不着谁感谢谁。另外,我想,哪天还得帮丑子编几个适合他的新段子,他总靠‘哭丧’不行,人们总有看腻歪了的那一天……”
说话间,堂倌一面吆喝着一面将酒菜并饭食摆上了桌,“两壶烧刀子一个拼盘,炸花生米——加忌讳,溜里脊——加糟,四个家常十个铲儿咧!”这番话外地人听了一准懵懂,而北京人却个个明瞭,忌讳指醋,糟指糖,家常乃是家常饼,那所谓的十个铲儿便是五对一面焦的大馅锅贴。既经济又实惠,既解饱又解馋,这就是北京人的追求!
三个人边吃边喝边等,不大工夫,个个脸红上来。朱少文兴至勃然,提议道:“照这样一味干喝,等丑子来了我们也就都醉了,我看,不如凑趣一起做个文字游戏,既可以开心解闷,也能消磨些时光,如何?”
沈春和附和道:“我觉得行,这主意不错,请少文兄出题就是。”
朱少文思索片刻,“这么着,每人先说两个字,这两个字必须属于同一个部首,也就是说必须同旁,而且应当是两样形质相近的物件;之后再说出一个字,此字须能拆读成两个字;最后,要用上这四个字作一句前言搭后语。说不上来的罚酒一盅。”
颜朝相嘿嘿一笑,“既然是你出的题目,就由你先做个示范吧。”
朱少文想了想,开口说道:“二字同旁‘猴’与‘猿’。”
颜朝相嗯了一声,“不错,不仅二字同旁,而且物近。那一字拆开呢?”
“‘出’字拆开两个‘山’。”朱少文道。
“一句前言搭后语是——”沈春和问。
“这山上出猴,那山上出猿。”
“还真有点儿意思。”颜朝相坐在朱少文的下首,自然轮到了他。他不假思索说道:“二字同旁‘梁’和‘柱’。”
“说得好。”沈春和追问道:“一字拆开?”
“‘林’字拆开两个‘木’。”
“请接前言搭后语。”
“这块木料为梁,那块木料为柱。”
“妙,实在是妙!”沈春和赞过之后,没用人催,随即开了口:“二字同旁‘疮’与‘疥’。”
“都对。”朱少文接着问道:“一字拆开?”
“‘朋’字拆开两个‘月’。”
“一句前言搭后语?”
只听沈春和恨恨地说道:“这月奕详生疮,下月奕详生疥!”
“骂得好!解气!”三个人不约而同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一干见底。
朱少文抿了下嘴唇,呵出了一口辣气,“这一回咱改换改换,说个三字同头、三字同旁,后缀一句前言搭后语。我出题,自然是我先说。说的是:三字同头‘芙’、‘蓉’、‘花’。”
颜朝相点点头,“对,这三个字都是草字头。那么,三字同旁是——”
“三字同旁‘姐’、‘妹’、‘妈’。”
“没错,这三个字皆为女字旁。一句前言搭后语又是什么?”
“要戴芙蓉花,除非姐妹妈;不是姐妹妈,戴不了芙蓉花。”
颜朝相一贯倨傲,轻易不会褒奖人,此时,也不由得赞叹道:“既合辙且押韵,令为兄佩服。下面听我的:三字同头‘常’、‘當’、‘裳’。”
沈春和挑起了拇指,“颜大哥这三个字选得极巧,用的都是尚字头,且语意连贯。三字同旁又是——”
“三字同旁‘吃’、‘喝’、‘唱’。”
“三张口一齐开,恰切。一句前言搭后语是什么?”
“皆因人好吃喝唱,故此人才常當裳;人若不好吃喝唱,人又何必常當裳?试看当今世上,连衣裳裤子都押给了当铺的,又有哪一个不是由吃喝玩乐引起的?”颜朝相一脸得意。
“有道理,深刻,足可以做我等的座右铭了。”沈春和若有所思,忽而想到轮到自己,遂说道:“我的也想好了,两位大哥请听:三字同头‘疮’、‘疥’、‘疔’。”
朱少文扑哧乐了,“你看你,又来了,不过比方才多了一个字而已,也罢,倒都是病字头。那三字同旁又是什么呢?”
欢喜虫儿第二十三章(5)
“三字同旁‘哎’、‘哟’、‘哼’。”
“要听前言搭后语。”
“奕详长了疮疥疔,所以奕详哎哟哼;他若没长疮疥疔,他又何必哎哟哼?”
听到这儿,三个人皆笑不可抑,不免手握浮白,一饮而尽。
此刻,红头涨脸的孙丑子一头热汗跑进来,沈春和嗔怪道:“孙大哥,你可真不对,让我们等了这许久,两壶白酒都快见了底,你说,是不是该罚你三杯?”
孙丑子用衣袖抹了把脸,喘吁吁说道:“罚不罚的一会儿再说,先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听了肯定就不会再埋怨我了。猜猜吧,刚才我看见了谁?”
看他的眼神,三个人便知道事关重大、事出有因,遂异口同声问道:“谁?”
“胡秀!就是冬景天骗了颜老弟你一万两银子的那个胡千总!”
“什么?!”一语出口,令在场的几个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朱少文一向谨慎,追问道:“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瞧你说的。”孙丑子不满地耸了耸蒜头鼻子,“虽说我老孙眼睛小,但眼力却一点不差,这小子我在宛平县大堂上见过,当时我就瞧着他别扭,脑子里早有了印象。适方才我离开家走到珠市口,就见一个人七个不依八个不饶,骂骂咧咧从一家首饰店里走出来,正正与我打了个照面。虽然他剃了胡子,改换了穿着,可还是被我一眼认了出来。于是,我顾不得到这儿找你们,一直尾随在他的身后,盘算着要看看他究竟住在哪儿。嘿,再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去了那儿!”
“急死人了,”颜朝相心里起火冒油,跺着脚,一把拽过孙丑子,催促道:“快着说吧,这个王八蛋他去哪儿了?”
“渴死我了。”孙丑子端起半碗残茶倒进嘴里,“我眼睁睁看见胡秀一头钻进了奕详的世子府!”
在座的全都愣住了,这胡千总明明是江苏巡抚李鸿章的手下,什么时候又与步军统领奕详狗扯连环串通在了一起?
欢喜虫儿第二十四章(1)
谁也没料到,东风方渐,西风又起,说相声的王麻子、仓儿、韩麻子,被步军统领衙门抓进了大牢。
这天正值阴历十七,乃是北京五大庙会之一的护国寺开庙的日子。该寺建于元代至元年间,原名崇国寺,最初为元丞相托克托的故宅,因坐落于西城,故北京人习惯称之为“西庙”。按例逢七逢八有会,计一月之中总共举行六次庙会。
吃罢早饭,世子府的管家孙福便领了一名把总和十几个兵丁照直奔了西四。他不是去赶会的,而是负有着特殊的使命。此前,正堂奕详发了话,说闻报京城一些说相声的不守本份,终日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竟至败坏世风、辱骂朝臣,肆无忌惮、极其嚣张,“给他们点儿颜色就开了染房”,下令务必实地查访,抓几个出头的杀一杀这帮小子的威风!
孙福打听好了,素常东庙隆福寺有一个叫张三禄的作相声场,因近来身有疾患已卧床不起。此外,便是天桥有一拨,西庙有一拨。天桥要到午后才有人,故而便把第一站安排在了西庙。
但见艳阳当空、万里无云,护国寺山门大开、人拥人挤。庙道的两侧,小商小贩摆得成阵成行,叫卖声高腔细嗓比着赛着响起。院落的宽阔处,五花八门的艺人各自占据了一方空间,变戏法的、耍把式的、跑旱船的、踩高跷的、打霸王鞭的、唱竹板书的、唱大鼓的、说评书的……一个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只为把游客吸引到自己这里来。
孙福看到拐角处围着一道人墙,早到的在前排坐着条凳,晚来的站在他们后面,人圈当中站一个四十开外的麻子脸,手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