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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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 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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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除了你张爷,谁也甭想上我!”大姑手指着进来倒水的茶壶汉子说道:“不信,你问问他,这些日子就他一个人跟这房里睡。蒙你是孙子!”
  “嗯?”张太疑惑地瞪圆了眼睛。“你他妈……”
  大姑噗嗤笑了,“你想哪儿去了,这是我爷们儿,前几天才从老家过来,当家的妈妈照顾我,叫他在这儿打打杂儿挣点儿零花钱。想不到你还会吃醋呢……”
  茶壶汉子弯了腰,一脸谄媚说道:“爷,您放心,她睡她的,我睡我的,我可没……我替您看着呢。”说罢,喏喏地退了出去。
  张太望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好端端的你怎么嫁了这么个主儿?整个一倭瓜脑袋。”
  “家里穷,等他这份财礼用,爹妈还管你委屈不委屈?不过这人有一样,老实。”大姑靠在他的怀里叹了口气,此时,她才发现灯影处站着一个人,忙问道:“当家的,这位爷是——”
  张太在她的脸腮上亲了一口,“这是我同行的一个小兄弟,今儿赶上了,带他过来打个茶围见见世面。”说完,朝她腰上推了一把,“你过去瞧瞧,看够不够样儿?”
  大姑举了罩子灯扭着屁股走过去,甫一打量,开口便是一句“好”,禁不住赞道:“好个长脖儿细顶儿的小哥!乍一瞧,我还以为是那观世音身边的善才童子呢!为吗站着?来来来,快坐下!”
  她转回身放下灯盏,按行院中迎接生客的规矩,平伸一双胳膊把住了六五子的两只手,扯着他坐到了椅子上,话语中显露出九分热情三分轻佻,“进了我的门,就是自家爷们儿,就不许客气!”
  六五子一阵窘迫,女人温乎乎、软绵绵、潮不津儿的小手在自己的手掌中抚弄着,松也不是,攥也不是,醉人的脂粉香气灌进了鼻孔,连喘气都觉得困难起来。
  见此,张太由不得笑起来,“我说媳妇儿,他没经过这个,你可别把他吓着了。还就真让你说对了,我这小兄弟的的确确就是个童男子!”
  “放心,难道我还能吃了他不成?”大姑瞥了张太一眼,端过一碟瓜子递到六五子面前,“小兄弟,听我给你说,既到了这儿,就是为了找乐的,一别端着,二别绷着,不说不笑不热闹,轻轻松松嫂子我才高兴。”
  六五子听出来,这女子的话语带着明显的天津卫口音。“他……我管他叫张叔儿。”这是他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这话,凡到了这儿的,肩膀齐,是兄弟,说不上谁岁数大谁岁数小,从现在起,他就是你哥,我就是你嫂子。明白不?”女人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六五子扭脸朝墙上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一轴《洛女出浴图》,一左一右还悬着对联:
  大地浮生若梦
  姑于此处销魂
  他口中喃喃读着,想想女人的名字,方悟到这乃是一副贯顶藏头的联语。
  “你还认得字?真是稀罕。”见他直盯了墙上的字画,大姑越发有了兴致,脸上现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这是一位郡王爷专门给我写的,人都说能值不少银子呢。”
  “媳妇儿,”张太有些不快,“怨不得人说你们这些人见了生客忘熟客,爷来了这半天就叫爷我这么干坐着?连杯茶都不给?”
  大姑知道他心生妒忌,遂识趣地去案几上取过盖碗,大大地含了一口茶水,凑近到他面前,低下头亲亲热热地送上了一个“口杯”。
  

欢喜虫儿第三十章(10)
“好香,好他妈解渴……”张太眯了眼睛,摊开四肢,夸张地赞了一声。
  六五子想看却不敢看,一张脸早已臊得成了一块红布,一颗心紧随着疾速地跳起来。
  “你干吗不吃?”大姑手指着桌上的瓜子向六五子问道,笑嘻嘻亮出一口白牙,“是不是等着让嫂子我喂你?”说着,手捏了一颗瓜子啣在唇边,用牙轻轻一磕,将籽仁顶在了舌尖上,俯下脸朝着他的嘴边送上来。
  六五子一时慌得乱了手脚,一面摆着脑袋一面乞求道:“嫂子……别,别……我吃……我自己能吃……”
  张太哈哈笑着来到他的身旁,强按了他的头,稳住了他,“傻小子,美死你,自己吃能有这味儿?张嘴吧你!”
  六五子的心直顶到了嗓子眼儿,似是要从里面窜出来,他拗不过,只得张开了口,他觉到自己的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接着,便有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腻腻滑滑的感觉,如鱼儿游走,似鸟儿喯啄……他不知道那粒瓜子仁儿究竟是被自己吃了,还是掉到了什么地方。
  张太放了手,佯装着打了一个哈欠,对六五子说道:“闹也闹了,笑也笑了,我看,你就先回吧。改天去找我,我给你过活。”
  “这就走?才几更几点?”大姑心有不甘地看了六五子一眼,继而又试探地对张太说道:“要不,我去隔壁那屋,帮他找一个……”
  “甭。”张太打断了她的话,他是知道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的,今儿这结局满好!
  大姑将六五子送到门外,回头偷看一眼,见张太已然躺到床上,遂抻抻六五子的衣角,贴近他的耳朵小声叮嘱道:“得了空一个人上这儿来,姐等你,放心,用不着你花钱……”
  距“赏春楼”数十步之遥的一个地方,便是魏四开的“福寿堂”。
  颜朝相摸着黑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怕人,怕盟弟朱少文知道了说他没起子 ,祜恶不改,发誓如同放屁,一怒之下与他彻底绝了交;他也怕街坊邻居看见瞧他不起,背地议论他不务正业不学好,当面对他翻白眼甩脸子;他更怕有那好事之徒,把自己这宗嗜好传递给远在沧州的闺女、女婿,一旦如此,从今往后他便什么指靠也没有了。
  原本,他只打算出来遛一遛,吃罢饭消化消化食,可不知怎么,两条腿就彷佛让人用绳儿牵着似的,不知不觉便走进了石头胡同。来到“福寿堂”门口时,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四外张望了张望,无意之中隐隐绰绰看见有个人从“赏春楼”走出来,那身量、那步态竟极像是朱少文的徒弟六五子,不由心中忖道:大黑夜的,这小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妓院里又有什么能让一个半大孩子干的勾当?
  他思虑着迈进了烟馆的大门,正待呼唤伙计,却见魏老四一掀门帘从柜房里笑呵呵走出来。
  “颜大爷,恕个罪说,咱哥儿俩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您一向可好?”魏四的脸上带着十足的热情。
  颜朝相尴尬地笑笑,“瞧您说的,接长补短我总上您这儿来,只是没碰上您魏掌柜的就是了。”
  “归齐还是怨我了不是?您忙我也忙,只不过您忙的是正经事,我纯粹是瞎忙。”
  “可别这么说,你我彼此彼此。”
  “我可没法和您比,您颜大爷是什么人?大书法家颜真卿四十五代孙,朝廷重臣张大人的老丈人!上这儿来的有几个能有您这身份?您说我说的是不是?”
  “魏掌柜此话言重了,小婿不过一个四品小吏,哪里算得上什么重臣。”
  “这话不对,重不重的可不完全在品级,贵婿所在的沧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家军事要地。城守尉又是什么角色?那也是一言九鼎、一呼百诺。我没说错吧?”
  这一番话,确实让颜朝相感到了受用,脸上不由挂上了得意之色。
  魏四边说边引领他顺着回廊往里走。忽然,有个壮汉从屋里一步跨出来,怒冲冲拦住了他俩的去路。
  “魏老四,大爷我躺在这屋里快一个时辰了,梦都做了好几个,到这会儿,怎么他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问你,你开的这叫什么###店,用的什么###伙计?莫非说怕大爷我腰里没有银子不成?”
  眼前这主儿四十上下年纪,矮墩墩身材,黑紫的脸膛上布满了横肉,一条又亮又粗的辫子盘在头顶,瞪了一对圆眼骂不停口。
  魏四一瞬间仿佛矮了半截,一面赔礼说好话,一面高声把伙计喊了过来,先给了一个嘴巴,接着上去照着跨骨又是一脚,“不是人揍的东西!没看见刘四爷在这儿吗?谁借了你胆子,竟他娘敢慢待他老人家?小心让刘四爷一刀削了你的脑袋当夜壶使!”
  伙计一边揉着腮一边辩解道:“他是自己个儿进来的,屋里一直黑着灯,又没喊人,我以为……就……”
  “哪儿那么多话,还不他妈赶紧伺候着!”魏四二次起脚,见伙计一闪身躲了,找补道:“记好了,上头等的云土,刘爷就偏爱这一口!”他亲自掀开帘子,把那壮汉让进屋内,这才举着灯和颜朝相进了隔壁的房间。
  “方才那位是——”颜朝相就炕沿坐了,朝着板壁的那一面努了下嘴。
  “提起此人可是大大的有名啊!”魏四先卖了个关子,随后便挑起了拇指,“‘小刀儿刘’,刘四爷,受过皇封,六品顶戴,听说过没有?”
  

欢喜虫儿第三十章(11)
颜朝相摇了摇头。
  “刀儿匠!几代家传的行当手艺,刀子快,手头麻利,这会知道了吧?”魏四解释道。
  颜朝相还是摇头。
  “嗐,您怎么这么……跟您直说了吧,他就是专管着给那些想进宫当太监的人净身的。净身,您总该懂吧?就是用刀子把男人的那玩意儿……”
  这回颜朝相总算点了头,他终于听明白了,并立时找到了造成那人一脸横肉的佐证。
  他朝四周打量一番,觉出这间屋子比照平日他歇过的地方有着很大的区别,地上铺的彩色釉面瓷砖,墙上贴的锦缎的花纹壁布,炕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毛毯,尤其那一套烟具更是个别另样、与众不同:高妆楼式景泰蓝镂铜十件头的烟灯,玛瑙嘴子、南玉葫芦、沉香杆子的烟枪,紫檀木的盘子里摆着粗大的镶了银的象牙烟缸、扁圆的犀牛角烟盒,及一应俱全亮闪闪的扦子、挖刀、小剪。
  他一下慌起来,向着魏四问道:“掌柜的,您这是……”
  “咱哥儿俩好不容易见一回,今儿个我要好好让您过一把瘾。”魏四呵呵笑着,“不瞒您说,这是鄙处唯一的高间,除了达官显宦,不是谁想待就能待得了的。您上眼,这烟具一码是从宫里弄出来的,太古灯、寿州斗、张胖儿扦子,全都是在讲上论的,若非王公贵胄,不是谁想使就能使得了的。”他一面说,一面将烟盘里的扦子取了过来,先是对头弯成了个圆圈,随后一撒手,那扦子便又恢复成了笔直的原样。
  在颜朝相的记忆中似乎有这么一耳朵,张胖儿乃是道光朝的一个铁匠,他制作的烟扦子堪称一绝,无论在灯头上烧多久都不会变软,据说,用他这种扦子烧出的烟泡,既柔软又有筋骨。然而他也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使过。
  “您还是给我换间屋吧。”颜朝相请求道:“我命薄,实在承受不起。再者说,也没必要为这些讲究多花好多钱。”
  “说这话我就不信了,您颜大爷还在乎这点钱?您还能缺了银子?我问问您,知府几品?贵婿又几品?”
  “知府从四品,小婿四品。”这种事儿颜朝相最清楚。
  “这不结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您不会不知道吧?知府比着城守尉还差着半级,您这银子还能……”
  “成了,成了,我就待这儿还不行吗?”颜朝相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只盼着对方快点离开,“魏掌柜,你忙你的去吧,这套活儿我熟,不用人伺候。”他下了逐客令。
  三口烟下肚,他感觉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松泛了,遂如同一只抻线纸偶,平摊在铺着毛毯的炕上。此时,他才有了本应属于他的精气神,耳朵与眼睛也灵敏起来。他听到隔壁的“小刀儿刘”在连续地大声咳嗽,像敲着一口破锅,接着又听见他端起茶碗大口地喝水,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不久,像是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且好像走得很急,连呼哧带喘。果然,就听一个人开言道:“刘四爷,您老人家可真让我一通好找,跑得鞋都快开了绽,想不到您在这儿舒坦……”
  颜朝相觉得,说话人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耳熟。
  “怎么着,找我有事儿啊?”“小刀儿刘”的粗声大嗓透着一股傲慢。
  “可不,我先去了您府上,没有,又去了您那铺子,还是没有……主子催呢,跟我瞪了好几回眼,急等着用呢……”说话的人嘴有点跑风。
  “我说,这阵子你打我那儿淘换了足有五六副了吧?你应该清楚,那东西可不是树上结的果,摘一茬又长一茬,那玩意儿一旦摘了,可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再者说,这都是偷偷摸摸的行为,要是漏了风,让本主儿知道了,非跟你我玩命不可!知道不,那是他们这种人的命根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懂,我懂。我老王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还望四爷您成全。”
  “能帮你我自然会帮,不过,老价码不成了。你要的也忒苛刻,大了不成,小了也不成,哪儿就有那么合适的岁数的?现而今,再分有一口菜粥喝,谁又舍得把亲生儿子往宫里送?”
  “钱好说,听您的。这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您老人家先拿着。四爷,您看——”
  “明儿头午,去地安门方砖胡同家里找我,到时候看吧。”
  颜朝相已然听明白,直觉得头皮发紧、脊梁骨一阵阵发麻。一时,他莫名地产生了好奇心,一心想弄清楚急火火赶到这儿进行这伤天害理的肮脏交易的人究竟是哪一个?片刻,他寻到一处墙缝,将覆盖在上面的壁布轻轻揭开了一块,果然就有一缕灯光从对面透了过来。他把脸紧贴在墙板上,觑了一只眼望过去,随即,一张他曾多次目睹过的缝合了的豁子嘴便在那摇曳的光影中映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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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三十二章(1)
又是一年春草绿。天暖了,地活了,先是有一撮撮黄的、翠的嫩芽从树的杈巴间探出,接着又有一拨拨知名的、叫不出名的小虫从泥土里钻出来,一时,连空气中都浸润了生的气息。人心也活了,欲望的草开始冒头,寻找机会以求一逞。
  孙丑子见朱少文、沈春和、阿彦涛全都收了徒弟,家里家外算个帮手,跑前跑后多了根拐棍,不免也动了这方面的心思。
  “媳妇儿。”见窗纸露白,他推了一把身边仍在酣睡的妻子,压低了嗓音说道:“醒醒,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侯氏依旧闭着眼,不情愿地回了一声。
  “你说,我也收个徒弟成不成?老孙我比起少文他们几个也没少条胳膊少条腿儿,他们都能,我怎么不能?”
  “丑子,不是我扫你的兴,你趁早死了那条心。你那点能水我还不知道?你说,你能教人家孩子什么?摔盆、哭丧?看两眼是人都会。”
  “嘿,打他妈你这儿就瞧不起我。你兴许不知道,天桥八大怪,老孙我也算其中一号!我那活儿也算蝎子拉屎——毒(独)一份!不是吹,我要是开了山门,拜师学艺的一准乌泱乌泱往里挤。你信不信?”
  “收徒弟也得找那知根知底的,你先说说,你看上谁了?”
  “这个……你说狗蛋这孩子成不成?”
  自从阿彦涛的粥厂被查封,孙丑子认下的“外甥”裴狗蛋便被他领回了家,一方面让他给儿子臭丫头做个玩伴,另一方面也能担负一些跑外的活计,自己那几个丫头毕竟日渐日长,再抛头露面显然已不怎么方便。
  “不成。”侯氏一口否定,她翻个身把脸对了丈夫,睁开了眼,“收徒是件大事,得选那心灵嘴巧的才行,头一样,狗蛋笨头笨脑没个机灵劲儿;二一样,他一口怯音,纯粹一土生土长的土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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