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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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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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奕誴拿过允歌手中的八角鼓,抚摸着那花纹斑驳的蟒皮鼓面说道:“这玩艺儿光会唱还不行,八角鼓不是一件普通的打击乐器,它是咱们满人的一种独有的创造,我想考考你,有关它的讲章你懂吗?”
  允歌嫣然一笑,“只知道大概其,还请王爷指教。”
  “我问你,这八个角、八面鼓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我大清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八旗。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你再看,鼓墙上的海棠孔中各串有三个小铜钹,这又是什么意思?”
  “三个铜钹即代表三个固山,与八面鼓墙联系在一起,就是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的二十四个固山。”
  “这一根用以勾手的铜签子又象征什么?”奕誴将鼓面朝下翻过来,只见内里嵌着一根不足寸长磨得光光亮亮的锥形铜钉。
  允歌心平气和侃侃言道:“这小东西称作‘独霸干戈’,取马到成功、征伐必胜之意;又称‘永罢干戈’,意在四海宁靖、天下太平。”
  “说得好!”奕誴手腕一调,飒然抖起了鼓下悬垂的一杏黄一鹅黄两条长长的线穗,问道:“再来问你最后一个知识,这又是什么?”
  “预示托天洪福,国泰民安,谷秀双穗,五谷丰登!”允歌由不得提高了自己的声调。
  “好一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五王爷不禁挑起了大拇指,“老阿,想不到啊,令妹称得上是女中之豪杰!说到这儿,我想问问,她许配了人家没有?如果有了主儿也就罢了,如果现今还待字闺中,过后,五爷我必出面为令妹仔细寻找一个如意的郎君!”
  “哎呦,这可是她的福分,奴才先在这儿谢过王爷了!”言出行随,阿彦涛已匍匐在地。
  允歌怨艾地看了哥哥一眼,半晌,只得不情愿地也跪了下去……
  这几天,朱绍文一直住在鬼子母庙里,庙里的住持和尚志真是他的发小朋友。自从被父亲盛怒之下赶出家门,他一刻也没有停止了思考,现下已没有了任何退路,只能去求嵩祝班的李宝成师傅收留自己。这里距离李师傅的住家杨梅竹斜街只有一步之遥,出北口往东一拐弯儿就能看到他家的院门,然而,他几次走到门口却又退了回来,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何种命运。终于,在这一天上午,他硬着头皮迈进了门槛。
  这是一个路南仄逼的小四合院,共住着三户人家,南屋的两间房闲着,李宝成一家四口占据着其中的三间东房。
  “李师傅在家吗?”他犹犹豫豫地站在当院喊了一声。
  耳尖的叶儿听到朱绍文的声音,如鸟儿一般欢欢势势从屋里跑出来,一连声地叫着哥,上来便拉住了他的手,“哥,你把我们都忘了吧?要不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们?我爹整日价念叨你,说还没好好谢谢你这个恩人呐。身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走几步,动动胳膊腿儿让我看看。要不是娘身边离不开人,我早就跟爹要地址去看你了……”话似滚珠,一气不歇,令朱绍文插不上嘴。
  “快别这么说了,若论恩,你爹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要不是那天……”朱绍文尴尬地躲闪着,“这一会儿有我没有我还两说呢。”
  说话间,李宝成已迎候在台阶上,一言未发,看着他俩,手摸着光亮的脑门,饱经沧桑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朱绍文欲上前跪拜,却被他抢先一步扶起来,操着明显的山东口音说道:“你这是干什么?事情都有个前因后果,不因着救我家叶儿,还轮不上我去救你呢,听我的,从今天起,咱谁都不许再客气了,两下扯平了。”说罢,转过脸对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汉子吩咐道:“你还藏着躲着干什么,还不快来见过朱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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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四章(4)
这时,朱绍文才看清,尾随李宝成闪出来的是个三十四五的小个子男人,相貌长得很是粗陋,生着麻麻坷坷的一张饼子脸,秃秃的眉毛几乎看不出痕迹,一双不大的眼睛一笑便成了两道缝,脑门上布满了刀痕一般的皱褶。
  朱绍文上前打了个千儿,“敢问老兄贵姓?”
  那人紧忙还了一礼,笑嘻嘻说道:“这会儿还没到年下,这一‘跪’就先省了吧。贱姓孙的就是本人。”
  朱绍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台甫是——”
  “咱不盖房,也用不着‘抬土’。”那人继续开着玩笑,话里透着风趣诙谐,“我娘生下我时,见了我这一副丑样儿,即时就给我起了名儿,叫个‘丑子’。打这儿,三十多年咱一直没取过大号,朱秀才就将就着叫我孙丑子吧。”
  李宝成嘿嘿一笑,“他是我徒弟,也是梨园行的,唱丑的。”
  朱绍文这才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那天晚上为了救自己伤了脚的人,赶忙拉住了他的手,“丑子大哥,恕我眼拙,一时没能认出你来,为了我,你……我能猜想得出,这些日子你上不了台,一家人是怎么熬过来的……”说着,眼睛里便闪出了泪花。
  李宝成一摆手,“都是自家兄弟,用不着说这些个。”
  一行人进了屋,朱绍文递上了手里拎的礼包,便去隔壁房里探望叶儿的娘。只见老太太气色已然大好,有一个年轻女子背向着自己坐在床头,正手端着药碗一匙一匙地喂向她。那女子身穿着葱黄比甲,下着月白的百褶长裙,一双未曾裹过的天足穿着宝蓝色的缎面绣花鞋。与叶儿的衣装相比,不像是一家人。
  那女子蓦地回了一下头,令朱绍文大吃一惊,嘴张了张,几乎就要将“允歌”两个字喊出来,他发现,这女子与阿彦涛阿二爷的妹妹长得太像了,就仿佛两个人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一般,那脸型,那眉眼,竟毫无二致,只是仔细看上去神情中少了一些文气与灵慧,多出了几分世故与成熟。
  “姐,”叶儿唤了一声,“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救了我的朱先生。”
  由此,朱绍文才知道眼前这女子便是李师傅的大女儿枝儿。
  枝儿撂下药碗站起来,双手敛衽行了个礼,说道:“朱先生,我妹妹的事多亏你了,我们全家老少都感你的大恩呢。”
  朱绍文听出来,她的声音语气也竟然与允歌有着几分相似,内心真真惊叹了造物主的神奇。他对着老太太安慰了几句便告辞出来,见叶儿已手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腾腾的香茶在堂屋里等着他了。
  众人分宾主落座,彼此寒暄一番,就听朱绍文嗫嚅地说道:“李师傅,我,我今日……”
  见此,李宝成爽快地说道:“有话尽管说嘛,不用吞吞吐吐,在这儿的都不是外人。”
  “我……我想……”朱绍文真的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朱老弟今日该不是到这里提亲的吧?要不怎么这么难以启齿?”孙丑子小眼一眯说道:“听我师父说过,你尚未婚配,至今仍独身一人,确实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叶儿喜欢你,这我们谁都看得出来,可她的岁数实在是小了点儿,师父他老人家不好开口,我就替他说了,我师父和师娘的意思是——”
  “孙大哥,可别乱说。”朱绍文急忙打断了孙丑子的话,无奈之下,只得直言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想拜李师傅为师入梨园学艺,求李师傅俯允!”说罢,站起身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在座的谁都没料到朱绍文会说出这一席话来,惊愕得李宝成张着嘴半天没言语,“这……这是为的什么?你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干吗偏要往俺这下九流里钻?难道说从今往后你就不打算再考了?这么做你爹他能答应?快起来,我担不起这沉重啊!”
  “你老人家千万别有什么顾虑,也千万不要多想,绍文决心已定,只求您能开恩收下我这个徒弟!”朱绍文坚持跪着。
  “先起来,坐下,听我说。”李宝成嘬了一下牙,思虑重重地说:“也罢,今儿我什么都不问了,想必日后你也能一点一点跟我讲明白。可你知道不?唱戏苦啊!街面上有一句俗话听说过没有?‘鹌鹑、戏子、猴,注定要发愁’,别看我们这帮人成天价在台上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的,装完了神又装鬼,可哪个心里不存着一肚子苦水?按照朝廷旧日的规制,戏子划在贱籍,这贱字你难道不懂?啥叫贱籍?那就是贱人贱才贱皮贱肉贱骨头!这你可要想好喽,一入戏门再难回头!唱戏的难啊!我这里有句艺谚,说是‘三年易考文武举,十年难成一唱家’,从打乾隆五十五年高朗亭率第一个徽班进京,至今小七十年过去了,三庆、四喜、春台、和春四大戏班,统共又出过几个余三胜、几个程长庚?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生虎子,又哪年哪月才能唱响唱红唱出点名堂?就说我吧,唱了多半辈子戏,至今不还是个大龙套?丑子他登台也十几年了,你让他自己说,挣的那点儿钱又够全家人吃几顿窝头?这你更要想好喽!”
  “师父,”朱绍文已然改了口,“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您放心,我一不求名二不求利,这一辈子,只愿跟在您和丑子哥的身边,干干净净做人,老老实实唱戏。”
  李宝成为难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心里别着一个扣,想不清楚朱绍文究竟犯的什么劲,竟像是走火入了邪魔?许久,又说道:“这些都行。可是绍文,就算我同意教你,皮簧行当繁多,分的是一末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小八贴九副十杂,讲究的是唱念做打,你自小没溜过嗓子,没翻过跟头压过腿,你又能学哪一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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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四章(5)
“这我也想好了,小时候我跟胡同一个练把式的师傅学过几招,至今下腰、劈叉也还行,再者,我自觉嘴皮子还算利索,就让我跟丑子师兄做伴,跟您习学丑行行不?您相信我,我会下功夫的!”
  此时,李宝成再也无言可对。
  叶儿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摇晃着父亲的胳膊乞求道:“爹,你就答应了吧,朱大哥入了行,咱们和朱大哥从此就是一家人了。难道,您还信不过他?”
  孙丑子见师父仍未言语,遂插话道:“朱老弟,你可别小看了我这唱丑的,知道不,丑分文丑、武丑两工,武丑如时迁、杨香武一类人物,需要有打小练就的童子功,要会蹿高跃矮、打旋子、翻跟斗,你成吗?文丑又分袍带丑、方巾丑、茶衣丑、老丑、婆子丑好几种,光靠口齿伶俐、插科打诨不成,不是跟你显摆,文丑身上也得有功夫,讲究屈膝、蹲裆、踮脚、耸肩,哪一样差了也上不了台。”
  此刻,只听院子里有人高声问道:“朱绍文朱大哥在这儿吗?”
  朱绍文手扒门框向外看去,见来人竟是阿彦涛阿二爷,不知怎么竟寻到了这里,遂紧忙跑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说道:“自打上次二闸分手,心里总在惦念着您,别来无恙吧?好生奇怪,您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呢?”
  阿彦涛告诉他,自己知道他受了伤,先去了石虎胡同看望,由此了解了他和父亲朱大官闹翻的事,是他妹妹慧兰道出了他在鬼子母庙的住处,最后志真和尚又引着自己找到了这里。
  李宝成早就听叶儿讲述过阿彦涛那天在运河岸边仗义出手救她于水火的经过,只恨无缘相识,没有机会表达谢意,见今日竟亲自登了门,自然欣喜万分,便慌慌地领着全家人把阿彦涛迎了进来。
  “蓬荜生辉,蓬筚生辉啊!”李宝成脸涨得通红,兴奋地说道:“怨不得今儿早上总有一只喜鹊在枝头上叫,原来是有贵客登门啊!”
  阿彦涛问过朱绍文的伤情,开言道:“我早就料到,今年这一场乡试必是绍文兄最后一次参加科考,果不其然,还真叫我猜对了。怎么,听你妹妹说,你要随李师傅学戏?这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世间三百六十行,唯独这一行最难,你可要想好了。”
  李宝成把茶碗向着他的面前推推,“阿二爷,你没来之前,我们几个正在说这事呢。不了解我们这一行的人,都以为唱戏的能挣大钱,其实,平日有口窝头咸菜吃,临死能混一口薄皮棺材,这就是一个戏子的福分。不信,上孙丑子家看看去,一床棉被全家盖,吃一顿净面窝窝头就是过年!”
  “师父您可千万别提我,我纯粹一窝囊废,给师父您丢脸。”孙丑子嬉皮笑脸满不在乎。
  李宝成摆摆手,“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家口多,拖累大,说起来有口饱饭吃也就该知足了。”
  朱绍文见李师傅的话头已有松缓的意思,心情自然变得有些轻松起来,随口问道:“丑子哥,照你这岁数,侄儿们都大了吧?上学了吗?”
  “侄儿?有一个我就管你叫大爷!”孙丑子突然一下变得情绪激奋起来,“不怕朱老弟你笑话,跟前儿七个,一水儿的丫头片子!你嫂子这肚子真叫能繁生,也他妈奇了怪了,不换样儿,不变色儿,生一个一个赔钱货,到真整装,小妹妹的!简直就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我他妈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缺了大德!”
  “行了,丑子,留着以后有闲工夫慢慢说吧。听我的,你绝不了后,下一个准保是个儿子。”李宝成说。
  “这又在哪儿写着呢?得嘞,借师父您的吉言,真要生了儿子,我得好好请请您。”
  阿彦涛向着李宝成问道:“李师傅,您打算叫朱大哥学哪一行呢?”
  “根据他这情况,也只能学丑行了。”听这话,显然,他已经在心中默许了,“阿二爷你是知道的,皮簧戏原是以旦角的做功戏为主,后来又改旦为生,可无论怎么改,唱丑的多咱也难以为了主,无论哪一出戏,丑角儿也都是配搭。刘赶三刘老板怎么着?算得上一代名丑了吧?让看戏的逼得,唱《探亲家》演乡下妈妈,愣是把一头活驴拉上了台!所以说,我不是不想收下绍文,确实是……”
  阿彦涛早已看出他仍心存疑虑,便说道:“给我个面子吧李师傅,相信我,绍文能成的,今日就把这事定了行不?”
  “既然二爷这么说,我李宝成还能说什么呢。”李宝成冲着两个女儿喊道:“叶儿,快去对过儿万福居弄几个菜来,再打上一壶酒,记住,他那儿白云观高道士密授的‘高鸡丁’好吃有滋味。枝儿,把炉子捅开,烧水和面。咱一来感谢阿二爷光临寒舍,二来今日让你们朱哥拜过祖师爷,他就算入了门了!”
  叶儿高兴得一跳脚跑了。然而,李宝成发现,枝儿却半天没有应声,只在里屋门边露了多半个身子,两眼定定地看着阿彦涛,仿佛魂不守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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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虫儿第五章(1)
时光荏苒,朱绍文入梨园学艺转眼已经两年多了。从打拜师的那一天起,他便将自己的名字改做了朱少文,“绍”与“少”同音,然而,虽仅仅一字之差,其含义却相距千里。究竟为什么要改,这里边的深意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素来是个有恒心有毅力的,明白自己一个小三十岁的人半路出家学戏,在梨园界乃是闻所未闻的一件新鲜事,故此需要格外努力,丝毫怠惰不得。他仍住在鬼子母庙里,每日五更即起,通常满天的星斗都还未完全落尽,他已经出现在师父的小院儿里了,先把煤球炉子点着,坐上一铁壶水,然后小跑着去天坛墙根儿压腿、折腰、喊嗓子。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往回返,顺道为师父李宝成买好豆浆、油饼,伺候他吃完早点,便开始听他说戏。完了就是练功、背词,一直到晚上跟随师父去园子。按照规矩,他本应还要承担起洗衣服、做饭等一些杂活的,可叶儿说什么都不让他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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