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很高兴。”纪洺琇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站着,脸色隐藏在黑暗中,气息看起来平稳,可是压抑的暴怒却随时可能喷发:“你很高兴和不是我的男人去别的地方?!”
纪容羽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他,明明是黑夜中,她那双眼睛却依旧十分明亮,带着透彻的温润的光泽,让纪洺琇看的清清楚楚,甚至于有一刻,他有将那双眼睛挖出来珍藏的想法!
然而,纪容羽却笑了:“疯子,你是真的爱上我了。”
纪洺琇一愣,他猛然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纪容羽在黑暗中坐了起来。她的笑容很温和,仿佛春日暖暖的阳光,可是他却听到自己的心塌陷的声音。
☆、443。第443章
他爱上她?
他只是想让她和他一样,想让一个人能陪伴他,一起在黑暗中挣扎!他怎么可能爱上?爱上她?那个他想要拖入黑暗中,和他流着同样血液,有着无法分割羁绊的,妹妹?
他再次后退一步,忽然转头,逃也似的离开。
纪容羽感觉着他精神剧烈的震荡,幽幽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她忽然明白了,委托人为什么会那么惨。或许那个世界中的纪洺琇,在自己的妹妹身上找不到认同感之后,就想毁掉这份肮脏。他毁不掉已经死去的东瑞公主,毁不掉亲身父亲皇帝陛下,毁不掉被套上枷锁在现世地狱中挣扎的自己,就只能疯狂地毁掉,让自己抱有一丝希望,但是却彻底沦入绝望的委托人。
他是一个多么极端的人?小小年纪就开始杀戮,对待亲兄长残酷无情,对待让自己失望的妹妹各种践踏,同时,为了那一点点的希望,歇斯底里地赌博,将自己手中的一切交给了现在了纪容羽。
这是一个极端的男人,但是也是一个可怜的让人心疼的男人!
第二天,纪容羽就坐在马车上,由柳少磬护送前往渭南,这一天,纪洺琇没有出现。
老皇帝这一招,不可谓不歹毒。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十让新上任的皇太女殿下去‘镀金’,可是事实上却是让这位皇太女殿下去送死。
挑拨纪洺琇和纪容羽之间的关系,给看新上任‘皇太女’制造涉险的机会。
所以说这一路上,说是让柳少磬保护,但是给了多少人多少空子去铲除纪容羽?觉得站错队的权臣?自以为守护国家不让女子当政的‘忠臣’,以为纪容羽这个太女有什么特殊地方的敌国?还有自己派出来浑水摸鱼的人?
再者,这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员会听从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太女的调令?民众会相信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没有建树的太女?
最后,就是对纪容羽有着非同一般占有欲的纪洺琇。
这么明显的暗示,让柳家的柳少磬和自己一起,纪洺琇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是老狐狸!
纪容羽冷笑,不动声色地坐在马车里,一左一右安蓉安华静静地跪坐在两侧,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得两人头都抬不起来。
“本宫不管你们之前送了多少信,出卖过本宫多少回。”纪容羽靠在软枕上,目色淡淡地看着两个宫女:“但今天开始,本宫这里如果有一只蚊子飞了出去泄露了任何信息,你们两人就不用回宫了。你们的家人,也会一个不少地下去陪你们。不要以为父皇护得住你们活着的家人。如果你们愿意尝试,本宫不介意让你们看看本宫的手段。最主要的是,本宫不认为我那好父皇,会为了一个失去价值的棋子,真的护住你们最后的软肋。”
她的语调很轻,但是却让安蓉和安华骨子里发寒。不同的是,安蓉记住了,而安华愣了一下子之后,不以为意,因为她更觉得这位太女危言耸听,而皇帝陛下的势力,可是比这位太女强大了无数倍的。
因为是一国太女仪驾,就算是加快了速度,但是比全速赶路还是慢了不少。和柳少磬相比,纪容羽并不着急的态度就让很多人皱眉。
就这样,第三天,纪容羽就迎来的第一波来自孙皇后娘家的刺客。
☆、444。第444章
当初纪洺琇找皇帝谈话的内容,除了当事人三个,皇帝身边的主管太监和迅鹰之外,没有第六人知道。所以,当皇帝陛下宣布,那本来妥妥地应该落在纪洺琇头上的太子之位不但换了人,还换成了一个被自己打压了多年的女人,孙皇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太子位置,将来的皇位,那只能是她儿子的!别人都不能染指!而且她几乎可以预见,这位太女如果登基成为女皇,自己将面临怎么样的结果!
因而,第一个动手的,是孙皇后的孙家。
孙家没有小看上过战场虽然只有十七岁的小将柳少磬,所以这一次,花费了巨额的银子请了百名杀手进行刺杀任务。
这是一场人数上势均力敌,但是实力上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战斗。
一个个侍卫无力地倒在地上,而在荒山中早有准备的刺客们刺杀,陷阱,弓弩,一应俱全,由此可见对于杀死纪容羽的决心和大力付出。
柳少磬急红了眼。
皇帝对他,对柳家有想法,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有些时候,权利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东西。并不是他们舍不得,而是一旦放下军权,对于随着年龄增长,疑心颇重杀心也重的皇帝来说,柳家反而会变成一个没有壳的蜗牛,随时被别人咬死!
他看着这些不堪一击的侍卫,忽然想,这是不是故意的?让这个明显不被皇帝喜欢的太女死在路上,而柳家背负上护驾不力的罪名被降罪?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由于不在战场上所以没有穿着甲胄,反而是一身杏黄色的锦缎长袍。此时他的发髻有些凌乱,脸上身上宝剑上都沾满了鲜血,死在他手中的刺客不下六人,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比得上一百人?
寡不敌众,弓弩的冷箭刺穿了他的大腿,刺客手中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右臂也被狠狠划破。当他手中的长剑砍下第十一个刺客的头颅的时候,一把剑毫无花哨地从正面而来,分毫不差地对着他的心脏。
他想,这样也好,以身殉职比护卫不力要好。
在最后一刻,他却看到那个穿着浅黄色便捷长裙的女子走出了马车,仿佛一道闪电从半空中劈下,美丽的脸孔带着一股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漠视,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一把长剑,轻轻松松斩断了那只伸向自己的胳膊。一个十分轻巧的转身,手中那薄薄的剑就将对方劈成了两半!
殷红的鲜血飞溅,这是他在战场上见了无数次血腥残酷的场面,但是今天看来,却又有一种让他难以忽略的视觉冲击。
他艰难地半跪在地上,只看到那个浅黄色的背影,仿佛一只轻巧的无人能够捕捉的蝴蝶,但是那剑尖每一次挑、刺、劈、撩,都能轻松带走一条人命。她的长发飞舞,步伐仿佛一支华丽的舞蹈,身上的气势比他见过任何一次,比他见过哪怕是父亲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这种所向披靡,这种制裁者一般的冷酷,这种成竹在胸的气势,忽然之间让同样崇拜实力的他有些着迷。
☆、445。第445章
就算她没有上过战场,就算他不知道她懂不懂得打仗布兵,但是忽然间他觉得,如果她在战场上,只怕也会如同今天这样,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让敌军无法逾越半步的强大!
他看的入迷,也失血过多虚弱的厉害,在不知不觉中,一把森冷的剑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让他始料不及。他微微侧目,却在看到举着剑的人的那一刻,愣了。
“皇太女殿下。”安华身上的气势已经变了,不再是中规中矩的宫女,而是一个懂得武艺的武者。她眉眼含笑,拿着剑的手都没有抖一下:“殿下真是深藏不漏,如果不是柳小将军遇到危险,您只怕根本不会出面吧?那么现在,麻烦您为了柳小将军,放下手中的宝剑。”
柳少磬的心脏‘噗通’跳了一下。他并不是从小到大生活在京城圈子里的花花大少,他和女子的接触真是少之又少。家族的兄弟调侃他是不知道开窍的铁疙瘩,偶尔接触到的世家女子的确柔情似水,但是和他认为的敢作敢当相去甚远。当他知道皇帝有意将自己和五公主撮合的时候,他的心中对她,就只有戒备。
他是对感情一片空白的白纸,他同样是一旦被染上某一种色彩之后就会难以再为被人柔软的铁疙瘩。但是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的心有些焦躁,有些懵懂,但他并不厌恶。
这是建立在认同基础上的接受和好感,在知道她因为自己而放弃伪装时候的加深。
“啊拉!”纪容羽依旧背对着两人,手中的剑尖微微下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微微扭头,让柳少磬和安华只看到她尖尖的下巴和鼻尖,以及微微动的双唇:“安华,你真是不听话呢。”
“住嘴!”纪容羽一句话,安华的心中忽然涌出极大的不安和恐惧,那是一种预感,让她原本的信心瞬间瓦解,整个人陷入了恐慌,甚至手中的剑更靠近柳少磬的脖子:“你再多嘴乱动,我就杀了他!”
柳少磬握了握拳头,因为失血,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狠狠地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清醒过来,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反击。
“真可惜了。”纪容羽缓缓转了过来,她脸上的神情很平淡,无悲无喜,甚至她全身上下除了手中的那把剑,连一点的血都没有沾到:“你的弟弟在东福街一家当铺当掌柜吧?还有一个哥哥在老家种田?老母亲早就过世了,父亲续了弦吧?对了,似乎前几年还添了两个妹妹……”
“你……”安华瞪大了眼睛,她的左手颤抖地指向纪容羽,却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一触而过。她忍不住用没有握剑的左手去摸,却感觉到脖子上一粘,视线都开始翻转。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脑袋在落地的前一刻,她看到那淡黄色的身影搂着狼狈重伤的男人仿佛轻巧的燕子躲开了飞射的弩箭,将男人藏在了有钢铁夹板射不穿的马车,再次出来,整个人的气势再次发生了改变。
☆、446。第446章
然而,她已经没有机会看到结果了。
柳少磬同样没有看到,他半躺在充满纪容羽清新气味的软垫上,已经没有多少动的力气。他拒绝了安蓉给自己擦拭伤口,只是有些担心再次离开马车的纪容羽,然而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返回,那身最开始干干净净的浅黄色衣服却因为扶过自己而沾上了血污,显得十分刺眼。
“太女殿下……”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谢罪,明明作为守卫,不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被守卫的人保护了自己。
“安蓉,出去。”
纪容羽蹲坐在柳少磬的面前,看着他俊美刚毅此时却脏兮兮的脸,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委托人记忆中更多的痕迹。但是因为很多事情发生了变换,就如同纪洺琇就算性格没有大偏差,但是也算不得那个纪洺琇一样,眼前的柳少磬也很难和委托人记忆中的柳少磬相重合。
想了想,纪容羽终于张口:“若我在,柳家只要没有违法乱纪,必安!”
柳少磬迷糊的意识还没有立刻明白纪容羽说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模糊中看到她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他想,原来她也是希望柳家的军权到自己手中的,她也是希望他死的。他死了,然后将他的死因推给某些人,然后得到柳家的支持吗?
他的心中忽然有些唏嘘,还有一些,他这时候才发现的失望和苦涩。
然而,忽然感觉到身上一凉,他好容易才撑起疲惫的眼皮,却看到女子半跪在自己的腰侧,耳廓发红,却一脸认真地用手中的长剑,将自己的锦袍割成了碎片。
他浑身一僵,尴尬地想要睁开眼制止,但是却没有一点力气,能半睁开眼睛已经是极限。失血过多惨白的脸反而因为他的羞赧而多了一分血色。
就在他尴尬地恨不得死一死的时候,他感觉道胯间一松,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没了。他第一次恨不得对一个已经被自己杀死的敌人再捞出来鞭尸!那破箭往哪里射不好?非要射在大腿内侧靠近子孙根的地方!
这么一急一气,终于如愿以偿的晕了,不用在面对更多的尴尬。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晕了,他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擦拭了自己的身体,痒痒的,暖暖的,轻轻的,还上了药,包了扎,最后给自己盖上了有着清新味道柔软的被子。
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嘴巴里还有苦苦的药味,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轻轻坐了起来,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中衣中裤,身上上过药缠着绷带,连仪容也打理干净。
他还在马车里,马车还在行驶。他的旁边有一张矮桌,纪容羽此时抱着一个软枕半趴在桌子上,露出白皙的半张小脸,此时已经睡着了,显然也梳洗了一番。
矮桌的另一侧放着两个还没有撤下去的碗,一个碗里还有些黑色的渣滓,是药碗,另一个碗里还有一点点米粥和肉沫的痕迹,是一碗肉沫粥。
☆、447。第447章
柳少磬的目光停留在纪容羽的脸上,但是却无人知道他此时心中的复杂。他觉得自己吃的一定不是药或者粥,而是小时候吃过一次就不要再吃的糖葫芦,酸酸甜甜,那时候十分不喜欢。然而现在,他却仿佛站在了悬崖边上,做着艰难的选择。
他觉得,纪容羽这么做一定是有一些目的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为了柳家的支持和军权。可是心中有一个想法却说,不是这样的。因为自从他见到这位皇太女面对刺客大杀四方的时候就明白,或许有些东西,无论是皇帝,他爹,还是他,还有朝臣天下人,都看错了。如果真是为了军权,他死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没有。
他艰难地给她盖了一条薄毯,然后靠在自己的‘床榻’上,继续看着她,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女子的马车,女子的‘床榻’,为了这个女子的名誉,他应该赶快离去。他此时却不断地想着,她为什么救他。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他更不会知道,在他不知道的时间或者空间,他曾经和一个叫‘纪容羽’的五公主当过一世夫妻,然而却因为这位公主的催化,导致家族破灭。他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做‘纪容羽’的五公主对他一个丈夫的向往,将他当成未来的曙光,想要将他当成全世界一样去依靠,最后却因为种种的原因,卑微着,蜷缩着,被排斥着。甚至最后对他憧憬着,愧疚着,还复杂的爱慕着……
所以他现在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然后觉得那张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是是非耐看的美丽脸孔,带着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熟悉,仿佛在某个角落,曾经相遇相见?
他猛然闭上了眼睛。
他还想知道,这个太女殿下,能否成为柳家痛苦纠葛的如今,最后的救赎?
柳少磬昏迷了整整一天,醒来之后他又在纪容羽的马车上休息了一天,到了第三天,纪容羽十分大度地将自己更加舒适适合养伤的马车暂时留给了重伤的柳少磬,和安蓉去了另一辆特别准备出来的马车继续赶路。
在陪着重伤的柳少磬的这两天,纪容羽无数次地回想着委托人的记忆,她当时的情感。尤其是她嫁给柳少磬之前的憧憬,害死柳少磬之后那一瞬间差点跟着寻死的冲动,甚至死亡的时候对纪洺琇的复杂的恨和情感,还有对柳少磬的愧疚怀念和另类的期待。
委托人是一个被成功圈养失去了很多的女子,无论是自由还是自尊,对她来说似乎都是奢侈品,比如说她就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