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今天交的报告,何姐说她来跟进,有问题您可以问、问她……我是新来的,技术问题何姐比较清楚……她跟您说过了吧?”
岳凌霆本来就只是敲山震虎,顺话说:“我就是为这个来找她的。她人呢?”
小江说:“今天周末,何姐好像陪她男朋友去市区玩了吧……刚刚她还发消息问我市区哪里酒吧比较多。”
“酒吧?”岳凌霆皱起眉,这不像何岚氲的风格,穆辽远也今天一早就走了,“你怎么说的?”
小姑娘脸色更红:“我也是刚毕业过来实习,市区没去过几次……听他们说横塘街那边好像挺有名的,一整条街都是酒吧?”
“你让她去横塘街?”
小江吓了一跳:“不、不对吗?我坐车从旁边经过,看到挺多酒吧牌子的呀……”
横塘街确实有很多店挂着酒吧招牌,不过那可不是一个单单喝酒的地方。凌波不过横塘路,稍微熟悉一点本市的人都知道,横塘街是著名的地下红|灯|区。
……
夜幕降临后的横塘街,与白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如果陌生的游客日间从这里经过,或许会好奇市区不错的地段,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片茂密、拥挤、新旧夹杂的街区,所有的店面都关着门,灰蒙蒙的没有生气,莫非是即将拆迁?然而它虽然芜杂,却并不破落衰败,生命力蛰伏在它关闭的灯箱和结界一般花花绿绿的玻璃门后。
它只是在沉睡。
一到下午六点钟,夏季的日头还未降到地平线下,封印便提前破开了。店主纷纷解开他们的结界,亮出炫目的声光影招数,招揽四面八方闻风而来捕猎觅食的客流。一直到十点以后,夜幕深暗,声色犬马的饕餮之宴才达到它纵情狂欢的顶峰。
何岚氲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二十五岁之前,她是文静乖巧的乖乖牌,与一切堕落、放纵的元素绝缘;二十五岁之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腐烂,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掩埋起来,假装它不曾存在。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里的氛围。灯红酒绿,喧闹震耳,眼睛被旋转的激光晃花,低音鼓点一记记锤着耳膜和心脏,酒精漂浮了意识,你不再是你自己。
璀璨而又糜烂。
她走进一家酒吧,门口的彩色灯箱上用荧光笔写着今晚有Snoodle乐队的演出。她在灯箱前停顿了一下,这个单词她居然不认识。
乐池里正在休息换班,DJ调小音量,放了一首舒缓的过渡乐曲。何岚氲坐到吧台前,对柜台里身材微胖、看着像老板的中年人说:“请给我来杯酒。”
之前她进过几个酒吧,不点单直接询问,差点被老板轰出来,然后就学乖了。
老板看她的眼神有点意外,不过还是问:“喝什么?”
她对调酒毫无概念,就说:“就要您手里的这个吧。”
“这个?这可不是小姑娘家家喝的。”老板说着,把调酒器里的液体混合,给她倒了一小杯。
她拿起来抿了一小口,一股说不出的辛辣劲儿从口腔直冲鼻端,呛得她咳了出来。但是咳完之后,等那股辛辣劲儿散去,又觉得好像有一线细细的清凉感升入灵台,盖过了脑中的混沌。她在此之前已经喝了好几杯酒,有点头晕,此时反而神思清明了起来。
为了表示诚意,她把那一杯酒都喝了,然后扶着吧台,好一阵都缓不过来。
老板看着她说:“喝完就走吧,你不该来这里。”
何岚氲晃了晃脑袋,对老板说:“不瞒您说,我是唱片公司的星探,听说您有很多地下歌手的人脉,想跟您打听个人。”
“认识一些。”老板半信半疑,“你要找谁?”
“一个唱民谣的女歌手,叫吕瑶,大概二十多岁。您听说过吗?”
“民谣?你到我这儿来,找民谣女歌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比了个弹吉他的姿势,“没听说过。小姐,你还是去网上搜一搜,说不定人家有个粉丝公共号什么的。”
何岚氲还想再问,刺耳的音乐声忽然响起,震得她耳朵里嗡嗡一阵响。两个长发乐手挎着电吉他和贝斯跳进乐池里开始演奏,服装一道道黑白相间,十分奇特——她就着昏暗闪烁的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穿的是一条一条的皮绳,或许根本算不上是衣服。
她的酒意顿时清醒了一些,起身离座,被后面涌进来的人撞了个趔趄。那人丝毫未觉,只是兴奋地围到乐池边,跟着其他人一起挥手呼喊。
乐队表演开始了,酒吧里聚满了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男人,有的还是成双成对结伴而来,做着亲昵暧昧的动作。
何岚氲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说她不该来这里了。这是一家Gay吧,而且是……不太好描述的那种。
她买完单贴着墙根逆人流挤出酒吧,冷风一吹,便觉得头重脚轻足底打飘。那杯老板亲手调的酒居然价格不菲,让她的钱包顿时瘪了一大半。斜对面是另一家夜店,扩音器的分贝比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搜索引擎上叫吕瑶的人有一千多个,但没有哪个是她要找的人。穆辽远遇到吕瑶的时候,她已经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驻唱歌手,参加过几个选秀节目,粉丝不少。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哪里出错了?
她改变的只是让穆辽远遇不到吕瑶,如今吕瑶确实没有出现,别的也都跟她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一模一样。如果这世界是一个系统,它无疑具有强大的自我纠错能力。
只除了……年龄忽然变大了三岁的岳凌霆。
一个微小的细节,或许一切都已不同。
此时她再去回忆四年前和岳凌霆短暂相识的几个月,又觉得模模糊糊的,仿佛两份记忆重影叠在了一起,让她辨不清其中的细节,更无从验证哪里不一样。
难道避不开的,还是要从他身上入手?
她不想和他有更多瓜葛,尤其是……听说了那个矫情版何岚氲的矫情故事之后。
这件事太突然,打乱了她的阵脚,以至于和穆辽远再一次分手,她都无法集中精神去悲伤或思考。
此刻酒精的微醺才让她松懈下来,好像忽然卸下了重担,浑身轻飘飘的。这个担子她挑了两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她以为自己终于逆袭成功,她改变了过去、挽回了变心的未婚夫。然而这失而复得的轻松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三天,又向着她不期望的深渊继续滑下去,连她的愤怒憎怨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无处着落宣泄。
下一步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她不知道。负重前行的人生忽然失去了目标,四下无着。
烈酒上头,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她飘飘然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行走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团绚烂的金色光芒忽然出现在视野里,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努力撑开眼皮定睛去看,路边突兀地立着一只放大的猫眼面具,每一颗装饰珠子就是一盏金色小灯,闪烁生光。
何岚氲觉得那面具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梦里?前世?
她两腿打飘站不稳,旁边有人过来扶住她:“欢迎光临遇见。我们正在举办化装party,美女进来玩吗?”
“遇见?”混杂的噪音震得她脑子里嗡嗡响,“遇见什么?”
“遇见你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女主洗白了吗?
没有。
第11章
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影。一个年轻的小男生,个子不高,穿白衬衣、西裤,打领结,头发染成棕色,厚刘海遮住额头眉毛,脸上戴一个与路边模型同款的黑色面具。
模型是他们的广告牌,后方墙壁上挂着霓虹灯管店名:遇见,come across。店里人影憧憧,有许多戴面具的影子在晃动,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黑色。
她再去看四周,又都是模糊扭曲的,只有这家店门口这一小块地方看得清晰,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去路。
遇见你想见的人。
她鬼使神差般地接过男生递给她的金色面具戴上,走进这家店里。身后有人也想跟着进来,被侍应生拦住:“对不起,我们只接待女宾……”
进门立刻有一个戴黑面具的瘦高男孩迎上来,把她带到边上空余的沙发座。路带到了,人却不走,在她身边坐下来,熟练地翻出酒具在茶几上摆好,然后偎到她身边:“姐姐是第一次来吗?”
沙发座低矮,羽绒坐垫松软深陷,她坐下去就起不来了,脑袋更晕:“我……找人。”
“姐姐想找的人是谁?”
她想找谁?吕瑶?绿夭?……霆?
她忽然想不起来他完整的名字了,只记得一个字,霆。
“霆……吕瑶。”
男孩抱着她的胳膊,靠得更紧,甜腻腻地说:“从现在起,我就叫霆吕瑶了。”
这个怪异的组合词让她稍稍清醒过来。她环顾四周,发现有许多类似装束的服务生,每人或二三人接待一位戴金色面具的女客,女士则装束各异。
何岚氲有点明白……这是一家什么店了。
进来了想直接走是不可能的,起码得消费一瓶酒,那么顺便体验一下服务……也不赖。
男孩把手伸到她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肩:“姐姐到了我们这里,就把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吧。要不要喝点酒?”
他的声音和门口迎宾的小男生别无二致,都是刻意训练出来的少年音腔调。这个男孩身材要更好一些,腿很长,头发是黄色的,下巴尖尖,黑色面具里露出深色的眼影和上挑的眼线。
如果不看发型和身高,她根本分不出来他们谁是谁。
他的胸前别着一块小小的名牌,但光线太暗,她又醉得眼晕,看不清上面的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霆吕瑶呀,姐姐这么快就忘了吗?”
她竟然无言以对:“你们……都戴着面具接待客人?”
男孩见她很放松,并没有排斥不满,又往她身上靠近些,轻抚她的上臂:“姐姐不喜欢我戴面具吗?那我就不戴。”
其实摘掉了面具,她也记不住他的脸。
他接着凑近她耳边,用撒娇的口吻吹着气说:“我身上但凡有姐姐不喜欢的,都可以拿掉。”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式的白衬衫和西裤,打着领结,紧身的衬衫愈显得上身纤细瘦弱。何岚氲伸手在他胸口拧了一把,捏到坚硬单薄的胸骨。
男孩吃痛捂住胸口。她笑得花枝乱颤,对他大声说:“你不是我想见的人,姐姐对你没兴趣。开一瓶酒算你的,喝完就让我走吧。”
旁边的人也跟着哄笑,把不受欢迎的男孩挤到一边,抢着开瓶倒酒去喂她。酒杯到了嘴边,她凑上去正要喝,沙发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那杯酒拿走了。
倒酒的人恼了,冲她背后喊:“你新来的吗?懂不懂……”被身边同伴及时制止。
何岚氲躺在沙发上仰起头,发现背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从下往上看尤甚,虽然同样穿衬衫西裤戴面具,但身形和气势与这些少年感的年轻男生们完全不同。
或许是看他不太好惹,也或许是店主培训得好,倒酒的男生被同伴劝住了,没有在客人面前失态吵起来。
他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扶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一跨,沙发甚至没有晃动,他已经越过靠背在何岚氲身边坐了下来。旁边的人怕被他腿扫到,退开避让,她身边的大片空余位置就被他占据,将她隔绝在最里侧角落里。
然后他把那杯斟满的酒放在面前茶几上,涓滴未洒。
何岚氲觉得这家店老板的审美还有救,起码还能见到她喜欢的类型。
他把乱七八糟的酒杯瓶子推开,重新开了两罐易拉罐饮料。何岚氲接过来喝了一口,碱味的气泡刺激舌尖,居然是苏打水。
“不喝酒吗?”她眯着眼睛看他,“这个……拿不到多少提成吧?”
“一会儿我可能需要帮客人开车,”他开口道,声线也是她喜欢的成熟低沉,“你也喝太多了。”
服务意识还挺到位。
她凑上去细看他的脸。黑色面具下的半张脸轮廓方正坚毅,鼻梁俊挺,唇线像曙风屿晴天日光下旖旎温柔的波浪。面具中露出一双与猫眼走向一致、眼尾上扬的漂亮眼睛,没有化妆。
即使光线昏暗、戴着面具也能看出,这是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
有一点熟悉。但是她脑袋太重了,不想思考,于是就靠在他肩上。
他的衣料质地似乎也与瘦高男孩的制服有些微不同,柔软缱绻,又有一点儿扎,麻麻地蹭着她颈侧的肌肤。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微微鼓起的饱满手感,在这嘈杂喧闹的环境里,她摸到了他的心跳声。
声音怎么能靠摸的呢?她自嘲地想。
他胸前也没有挂名牌。她沿着他身体的轮廓抚摸上去,勾住他的脖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重要吗?”
她笑了起来:“不重要。”又沿着他耳畔、腮边,一直摸到面具下方的眼角,指尖伸进面具的缝隙里,就被他捉住了。
她稍稍动了动指尖,询问道:“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不行。”
“怕被人认出来?我又不认识你,其他人明明可以看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泄气地把手指从面具下抽出来,又舍不得挪开,顺着面颊向下一路滑到唇角,在他唇下摩挲:“面具遮住的部分不让碰,那其他地方呢?”
他停顿了一下,说:“可以。”
她捏住他的下巴,当仁不让地吻了上去。
一个她期盼许久、十分对味的吻。他很主动,也很强势,技术无可挑剔。所有的怨憎不满仿佛都找到了出口,被他挟裹剥离而去,再用细致甜蜜的温柔一点点修补填满。
生鱼片怎么了?柔腴细嫩,鲜美多汁,分明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何岚氲从不知道一个吻就可以让她如此心动荡漾。他的手从她身后滑下去环住她的腰时,整个后背的寒毛全都炸裂似的竖起。
她气喘吁吁地放开他,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出的热气从他皮肤上反弹回来,自己都觉得发烫。她贴着他的耳朵,哑声问:“外卖送吗?”
这句话终于让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送。”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今天洗白了吗?
不但没有,好像还更黑了。
第一次写这种情节,搓手手。
第13章
何岚氲睡觉怕光,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到她脸上,她就醒了。宿醉导致的头痛混沌还没过去,全身肌肉骨骼更是酸痛支离,她闭眼把头扭到一边避开那线强光。
意识尚未清醒,直觉却已经先行做出判断:她的卧室虽然朝向东南,但床头靠着南墙,即使窗帘没拉好也不会发生早上睡觉被太阳晒到脸的情况,她入住时特意挑选过的。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她慢慢睁开眼,透过窗帘那一线白纱,隐约可见外头蔚蓝的海景和海鸥掠过的影子。四下略一环顾,窗帘、墙壁、衣柜,都是熟悉的图案款式。
确实是曙风屿的员工公寓没错。
她以为应该在某家市区的酒店。看来昨天真的是醉糊涂了,居然把人带回公寓来,希望没被熟人撞见。
接着她发觉,似乎有一些不对劲。
她习惯用光滑的高支棉床品,触感硬挺细腻,但此刻包裹着身体的床品略有些不平滑,沙沙地蹭着未着寸缕的肌肤,似乎是亚麻质地;房间里的摆设、方位、光线的角度,也与她记忆中的不尽一致,仿佛空间错乱了,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尚未恢复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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