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一眼便认出他,吓得两腿哆嗦,不知道该叫还是不该叫。初见他时,他还饶过她一命,可那时他看上去只是个十三四岁的美貌少年,哪有这么凶残恐怖,魔果然会害人!
少年站起身,长发在夜中无声扬起,眨眼间便已出现在柳梢面前,眼角那粒红痣妖冶无比,冷酷的眼神释放着无声的杀机。
“是我呀!”柳梢吓得叫,“我认识卢笙!”
听到卢笙两个字,少年目中红光渐渐收敛,杀气消散,看来是认出了她。
柳梢见他情绪已经稳定,这才松了口气。也是她福至心灵,要是不知死活地叫嚷求救,估计未旭就算不想杀她也会被迫下手了,附近虽有青华弟子巡逻,但远水救不得近急,等他们赶到,她早就没命了。
未旭完全收了凶性,竟似变了个人,凑近她打量:“原来是你这小丫头,你怎么认识卢笙的?”
你比我还小呢!柳梢暗自嘀咕,想起初见时他的眼神与年龄全然不符,还是没敢说出来。
“哎哟,不服气啊,”未旭看出她的不满,大笑,揽住她的肩膀,“好吧,你当姐姐,来让弟弟抱一个。”
柳梢到底是有些怕他,颤声道:“你怎么害人呀?”
“喔,姐姐没害过人?”未旭捏捏她的脸,“你是武道的啊。”
柳梢噎了噎,嘴硬:“我那是没办法呀,你无缘无故杀人就不对!”
未旭“啧啧”两声:“在仙门混了几日就是不一样,满口的道理,要劝我改邪归正呢?”
柳梢沉默了。
她名为杀手,陆离的保护却导致她没有完全适应杀手的身份,所以她会尊敬仙门,自从得到洛歌一句许诺,她更是在潜意识里将自己当成了仙门弟子,言行都不由自主地学起了他们,甚至妄想着拯救苍生,走出去也同样受人羡慕,受人敬重。
原来,那始终是妄想,她依然只是受人控制的武道杀手。
“操什么心,你又不会进仙门。”未旭贴着她脸颊道。
“我才不稀罕入仙门!”柳梢将脸一扬,不屑地道,“我是说洛歌就在附近,让他看到你害人,你死定了!”
“有姐姐帮我啊,反正你我马上就是同道了。”未旭“哈哈”一笑,化作红光消失。
谁跟你是同道!柳梢暗暗骂完这句,突然打了个寒战。
拿不到解药,要解毒就只有一个办法……魔宫在打自己的主意,难道卢笙就是想引自己入魔?其实也没什么,至少能脱离侯爷的控制……
瞟见地上的死人,柳梢倏地惊醒。
方才未旭狂暴的样子太可怕了,如果自己入魔也变成那样,那可不行!巡逻的青华弟子很快就会过来,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柳梢悄悄地检查四周,确定没有留下痕迹,于是转身想溜。
忽然,一道雪白影子自视野中闪过,竟是白天救了她的那只小白犬。
。
没有月光,黑暗笼罩着渔村后的大片荒地,遍地杂草乱石,海风一阵阵扫过,四周草木发出“沙沙”的声音。
柳梢追到这里,停住。
小白犬早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也奇怪,区区一只狗竟然跑这么快,两次都将她甩掉。
后退之间,脚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柳梢连忙低头看,发现那是块朽烂的木板,有点像是棺材板。
柳梢猛然抬头。
前方乱石丛中横卧着一座坟包,坟头上竟有一道黑影。
海风不止,黑影纹丝不动地站着,长长的斗篷直拖到地面,如同邪恶的幽灵。
柳梢却丝毫不惧,望着他。
黑夜中的颀长影子,犹如被黑夜吞没的月亮,不够夺目,却依然是夜色最重要的部分。
线条完美的下巴,勾起的薄唇……刹那间的错觉,眼前人与印象中熟悉的身影竟重合在了一起,令她一阵恍惚。
像,却不是。半张脸其实也长得不太一样,仅仅是唇边的笑意有些相似而已,游戏,不在意,随时都能吐出各种谎言的感觉。不像另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他身上没有人的味道,那是来自黑暗的气息,不是凌驾众人之上的强权气势,而是骨子里透出的矜贵,还有习惯性的无情与凉薄。
那时的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用三天换走了她的命运,或者应该叫做“骗走”。长大后的她已经隐约明白了那个交易的意义,带着目的的接近,无情的抛弃,多么可恨!
可是多年后重逢,柳梢的心依然会颤抖,情不自禁地想要朝他迈步。
接着,她听到了一声低笑。
“又见面了。”他开口。
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低魅,充满戏谑。
柳梢马上“呸”了声:“谁想跟你见面!”
骤然,他整个人从坟头上消失,眨眼就出现在她面前,苍白冷硬的手指朝她抓来:“你的确不该来,我说过,我是会吃人的魔。”
第27章 心魔种子
“少装神弄鬼!”柳梢完全不怕他,满脸鄙夷与不屑。
“还是这么胆大。”他果然笑着收回手。
“你是魔?”
“算是。”
柳梢冷冷地望着他,仿佛要透过那斗篷帽看到他的眼睛:“我家那场火,是不是跟你有关?”
“哎,什么火呢?”
“你换走了我的命运,没过多久我家就失火。”
那场火,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魔经常做坏事,”柳梢紧紧地握着拳头,“我落到这地步,是不是你捣的鬼?”
“怎么会,你错怪我了,”他的语气似乎很无辜,“当年是你的父亲解雇了一个下人,那人怀恨在心,所以才放火报复啊。”
柳梢反驳:“哪有那么巧!”
“是啊,真是太巧了。”他叹气,“但这就是事实,你去打听就知道我没说谎,那时候你还是小孩,我怎么会欺负一个小孩?”
柳梢盯着他许久,轻哼:“我才不信!”她嘴里这么说着,拳头已是渐渐地松开了,“你明知道他要报复我们家,为什么不阻止?就算……帮帮忙不行吗?”
他摇头:“我有不能插手的理由,否则我怎么会不救你呢,柳梢儿。”
“我不信!你那么厉害!”
“嗯,有时候厉害也没用。”
听着如此真诚的辩解,柳梢已信了七八分,还是扭脸哼了声:“我才不信!”
他也没计较:“抱歉了,当初没能救你,所以我这次正是好心来提醒你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好心!”柳梢嘀咕着,将信将疑地看他,“提醒我什么?”
“当然是留意你身边的人。”
“什么?”柳梢失声。
“柳梢儿,你身上有让许多人垂涎的秘密,接近你的人或许是别有目的呢,”他故意压低声音,“他们也许会喝你的血,还会将你炼成修炼的灵药。”
“你知道我身上的秘密?”柳梢更加惊疑,“我身上到底有什么?”
他摇头:“这我不能说。”
柳梢怔了半晌,将眼一瞪:“你当我傻呀!我们的交易早就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他笑:“一日夫妻百日恩。”
柳梢已能听出话里的戏谑,立刻“呸”了声:“谁跟你是夫妻!”
“哦……”他拖长了声音,“对了,你喜欢陆离。”
柳梢感觉他不怀好意,警惕起来:“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是谁!不管我家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你最好别再打坏主意!我的命运也不会由你作主!”
“你忘记了交易的内容。”
“是你先骗我的!”柳梢理直气壮,“反悔又怎样,我才不怕你!”
他“哦”了声。
柳梢烦躁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你啊,柳梢儿,”他无奈地叹息,“我保证不会做什么,我向魔神发誓。”
他抬手之间,紫水精戒指再次露出斗篷外,光华依旧美丽醉人,柳梢不由得想起了那夜摘星星的场景,飘渺的星光,修长好看的手……一切仅仅是个简单的幻术,女孩却真正把自己当成了最幸福的公主,他亲手为她织就了一段最美丽的回忆。
如今的她,才知道世上永远没有人能为她摘星星,昔日种种,不过徒留感慨。
面前的他就如同他的名字,月,神圣尊贵的月亮,永远在遥不可及的天空,散发着看似柔和、实际冷漠的银辉。
可就算体会过破灭的残酷,听着那亲切的声音,听着他的辩解,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相信。
“我才不用你保护!”柳梢看他两眼,装作不屑地扭头,大步走了。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仍站在礁石上,他身边多出了一个人,空荡荡的衣衫在海风中摇摆,正是魔宫右圣使卢笙。
卢笙望望她去的方向:“你的办法不错。”
“在干净的人心上播下怀疑的种子,等待吧,它会在适当的时机催生心魔,”月沉沉地道,“我再次强调,这一切并不是为你的野心。”
。
别过月,柳梢慢慢地朝仙驿走,远处传来喧闹声,许多青华弟子匆匆御剑飞往同一个方向,应该是之前的尸体被发现了,柳梢也没在意,犹自想着方才的会面。
留意身边的人。
诃那这么说过,为什么连他也这么说?他是真的来保护她吗?他们到底是要她防备谁?
仙驿近在眼前,灯火灿烂,可那片光明并不属于黑暗中的人。
食心魔藏身仙门,魔宫也有人在仙门,但洛歌那么厉害,还有仙尊掌教,总不会有事的!她早就不再是他的公主,他也不再是她的仆人,所谓的保护有什么稀罕!
柳梢回头望了眼,大步走进门。
可巧白凤从楼上下来,见她脸色不好,白凤便随口讽刺:“成天这副晦气相!”
“关你什么事!”柳梢心情出奇的坏,顶回去。
之前她一直在忍耐,此刻突然爆发,白凤倒意外了,冷笑:“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武道都是废物,你不怕丢脸,我还怕呢!”
柳梢也讽刺:“你更废物!你以为谢令齐好哇,他……”想到洛歌的嘱咐,她总算及时打住。
白凤警惕:“他怎么?”
他差点害死苏信和你我四个人呢!柳梢随口道:“他不计较你念着陆离,通风报信呗,可惜也没见陆离多看你一眼!”
“你找死!”白凤大怒。谢令齐近日才答应找武扬侯说情,如今柳梢嚷出她之前迷恋陆离,还不管不顾地带出报信的事,气得她直接动上了手。
柳梢被震退几步,差点吐血,这才知道白凤就算跟了谢令齐,仍是一刻也没忘记修炼,如今又胜过了自己。
“这只是小小的教训,叫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白凤阴狠地警告。
柳梢也知道不该说出报信的事,幸亏周围无人,可谁叫她先讽刺自己!柳梢也是满肚子委屈,嘴硬:“啊呸,我偏要说!”
“你!”白凤上前。
“够了,”洛歌的声音忽然响起,“时候不早。”
见他来了,白凤立刻收招,恭敬地道:“洛师兄,她胡说八道!”
洛歌“嗯”了声:“你是师姐,教训她乃是应当。”
白凤忙道:“听说外面出事了,我去看看,说不定可以帮上忙。”说完她得意地看柳梢一眼,出门走了。
“是她先骂我的!”柳梢跺脚,“她就会装!”
“她为何动手?”
柳梢也知道自己乱说话了:“她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凭什么要忍呀!你就会说我错!说我任性!我是不如洛宁,她又没饿过肚子中过毒,没被逼着干坏事,你想护她,就故意哄我……都是骗我的!”说着,眼泪又往上涌。
连答应的事都不记得了,还要来骂她,既然不在意,又何必给她希望呢?
“你可记得瞬息之虫?”洛歌突然问。
瞬息虫?柳梢愣了下,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一点点绿莹莹的小虫,和漫天夜露中阿浮君的身影。
“它们仅有半日性命,从来无人在意,”洛歌道,“但它们救了阿浮君,让你记住了。”
瞬间的精彩,也足以让人赞叹。
柳梢似懂非懂,反驳道:“我又不是虫,也不止活一天!”
“活得卑微,无人相救,你便委屈,”洛歌停了停,“那么,别人又为何要救你?你又可曾有过救人之心?”
“我……”饶是柳梢伶牙俐齿,此刻也无言。
“命运待你不公,然而,命运为何要待你公平?它将好运给予她人,不曾眷顾你,你便怨憎?”
“我……”
“父母更加喜欢兄弟,你怨恨,别人拥有之物没有给你,你也怨恨,那你这一生除了无穷的恨,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柳梢别过脸。
“你羡慕宁儿,认为她比你幸运,”洛歌道,“但先母怀孕时适逢仙劫,耗尽修为生下宁儿便仙逝了,宁儿天生命魂残缺,先父找上长生宫宫主,用封灵衍生之咒将她镇住,十六年前,先父受琴魔重创,在自己的命魂中抽出魂元修补,宁儿方才醒来,成长至今,稍有劳神便会触动魂伤,所以她不能修习术法。”
幸运与不幸,总是反转得这么突然,所有羡慕与嫉妒刹那间变得可笑。
柳梢怔怔地望着他。
洛宁修为浅薄,几乎从未出过仙界,以为是他过于爱护的结果,原来他没有将妹妹变成坚强出色的仙子,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自己只知道羡慕那个看似幸运的女孩子,殊不知,她或许也在羡慕着自己呢。
沉默中,洛歌看着羞愧的少女,道:“现在,没人来救你,你便活不下去么?”
柳梢浑身一颤,大声道:“才不是!”
杏眼泛起神采,脊背更挺直了几分。
对呀!她还有陆离,有上好的根骨,有令食心魔垂涎的神秘力量,只要她修炼到够厉害,武扬侯还敢不给解药吗!真不给,她就同样对付他!
“你所中之毒,并无解药。”
“啊?”
“失望么?”
原来他记得。柳梢没有回答。
当然是失望的。原来武扬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每次给的药仅仅是压制毒性发作,他要永远控制自己和陆离,好生狠毒。
可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这个结果,柳梢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洛歌走到她面前:“要解毒,不是没有办法。”
“啊?”
“没人希望自己被放弃,但你不放弃自己,便没人能放弃你。”
柳梢还是似懂非懂地“哦”了声,看他一眼,马上低头看脚尖,接着又悄悄抬眸看他,咬唇再咬唇,终究是扭扭捏捏地说不出个什么。
有个弟子匆匆走进来道:“洛师兄,这次像是魔宫的手段。”
洛歌举步就走。
“哎……”柳梢小小地叫了声,却见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于是只好嘟着嘴,闷闷地上楼去找陆离。
。
陆离的房门外竟站着个人。
“谢师兄?”柳梢警惕,“你怎么在这儿?”
她对谢令齐已全无好感,这次若不是洛歌,魔婴就被魔宫或食心魔得到了,还差点害了苏信性命!
谢令齐依旧温和:“我来找陆师弟,谁知……”
话没说完,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刚关上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陆离披衣散发地出现在门内。
“陆离!”柳梢松了口气。显然他是藏匿了气息,才会让谢令齐误以为房间没人。
谢令齐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拱手赞道:“武道潜息术果然名不虚传,陆师弟不愧是个中高手。”
陆离含笑道:“过奖。”
谢令齐正要再说,可巧万无仙尊与原西城上楼来,他连忙迎上去。
原西城仍是寡言,只吩咐道:“加强戒备。”
谢令齐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