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再发配亡魂之时总要问过因何而亡,也是知道近来枉死之人不少; 那就该追究是为何枉死的,问来问去,自然能隐约猜到。
只是出去拿人的不是他自己,计算功德也是判官,阎罗也就动动嘴皮子发配一番就完了,何况捅娄子的事祁钰,就算天帝会因此重罚他,但那也不是区区一个阎罗能怪罪的。于是阎罗只好打叠起笑容道:“殿下言重,都是小仙的分内之事,岂敢说个‘忙’字。”
“阎罗大人能这么想,吾心甚慰。”祁钰笑眯眯地说着,一手环胸一手撑着下巴,像极了织萝打坏主意的模样,“吾正好也有些事,需得阎罗大人相助,不知……”
此人也忒不要脸了!说声不忙也只是客气客气,你咋还当真了呢?还好意思给我加工作?阎罗的笑容垮了些,“不知殿下有何事?小神人微言轻,也无甚本事……”
“阎罗大人莫辞,此事只有您能帮得上忙。”织萝嘻嘻一笑,“您乃是鬼界之主,六界之中的鬼魂都得听您号令,这事非您莫属。若是办得好了,嘉奖是少不了的。”
阎罗闻言一噎,有种不好的预感。而祁钰也果然没让他失望,笑道:“阎罗大人想必也知道了,近来皇都枉死之人不少,皆因突发大水。而这大水来的不妙,冲破了附近古战场的封印,导致镇压千百年的怨灵四散……”
镇压了千百年的怨灵……阎罗眼前一黑,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殿下您想……”
祁钰和织萝都没说话,玄咫等了一阵,有些纳闷,却还是道:“这些怨灵神智尽失,仅存杀念,已然在人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而这些怨灵数量太多,法力也十分高强,人界无法超度净化。如今只有阎罗大人您有能力处置了。”
男相的阎罗格外不待见玄咫,闻言也不管还有祁钰在场,当即怒道:“你这和尚说得轻巧,皇都是什么地方?数千年来经历大小多少场战役?怨灵又囤积了多少?一气将这些怨灵全都捉拿回来,是想撑破我这阎罗殿么?”
“这……”玄咫本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又被一个神族如此抢白,当即面颊涨得通红,不知如何应对。
见了玄咫这副模样,阎罗身子微动,似乎就要转过身来。但男相阎罗很快回过神来,连忙稳住身形。
织萝却不如玄咫这般好脾气,闻言便冷笑一声,“所以阎罗大人为了阎罗殿安稳,便要弃皇都数万平凡百姓于不顾了?那阎罗大人可否想过,倘若怨灵与大水一道沿河而下,危害的可是人间的整个中原!事情闹大了,天帝自然也会下旨让阎罗大人去处置,那时候您告诉天帝说怕阎罗殿被撑满?”
“这个问题阎罗大人不必担心,若是真的撑破阎罗殿,吾保证着人给您修缮的。”祁钰说得特别诚恳。
阎罗却是冷哼一声,“殿下,这怨灵之事您还是有些不了解,那小神就先与您解释一番。数百年前,鬼界就与各界有过约定——各界之中除神界亡魂去往归墟外,皆由鬼界的鬼差引渡到阎罗殿审判功过,可鬼界人手有限,鬼差法力也不高,有些因为怨气深重而滞留不去的魂魄鬼界实在是力不从心收伏的,也只好请各界担待,自行想办法处置,镇压也好,捉拿之后押往鬼界也好,反正是轮不着鬼界出手的。此乃先代天帝默许,即便现在的天帝陛下下旨,小神也还是这话。”
难道先代天帝默许了此时就是应该的?织萝不由得怒火中烧,“可是滞留人间的怨灵都是些什么人变的,难道阎罗大人心里没数么?”
“怨气深重不愿离去之人。”阎罗撇嘴道。
“若说是一些高阶军官因着心中有怨不想离去而一心报仇便罢了,可哪些普通的士兵难道还想着留在人间做些什么不成?但凡在皇都四周发生战争,无不是到了改朝换代的最后一刻,多少军士都是被迫参战,想的却是早些回家与亲人团聚,身死之后即便有什么放不下也顶多回家去看看。”织萝直视着阎罗。
织萝的眼神太亮,竟瞧得阎罗不自觉地别开脸去,语气也不复先前的强硬,“这只是你的猜测罢了。何况此事与我们鬼界无关,说这些干甚?”
“沙场之上煞气太重,可能会损了魂魄,一些魂魄之力不强的基友额能会被困在里头。鬼差若是要引渡这些魂魄,也不是难事。可惜……没有。”唇角扬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织萝慢慢逼近阎罗,笑意更甚,眼神却是寒冰一般,“那么小女子斗胆一问——阎罗大人放任鬼差不去,也是怕这些战场上的亡魂太多而撑破阎罗殿么?”
“胡言乱语!”阎罗呵斥一声,神色却有些慌乱。
祁钰却笑道:“既然阎罗大人不愿意帮忙,吾也收拾不了眼前的局面,只好向天帝求助了。阎罗大人说是帝父默许的,吾也会把方才阿萝所说传达给天帝,到时候就全凭天帝公断了。”
帝父……大约是说得先代天帝。既然如此,他为何称呼如今的天帝也与旁人一样就是天帝而非兄长?织萝有些奇怪地看了祁钰一眼,却没当场问出来。
阎罗闻言十分惶恐——因为织萝所说不错,真的理论起来,却是他不占理啊。
讨价还价这种事,谁表现得更急切,谁就输了。织萝与祁钰都摆好了架子,只看什么时候能拖得阎罗松口。可是二人有些失算,玄咫是个心肠软的,自顾自地开口道:“阿弥陀佛,阎罗大人,此事若是闹到天帝面前,便是两败俱伤,您有事何必……”
哎,忘了捂上他的嘴!祁钰后悔不迭。
而那边阎罗却是浑身一震,不情不愿地挣扎着转过身去,让女相阎罗面对几人。
“哦,不知这位阎罗大人有什么指教?”织萝微微一挑眉,神色还是十分淡定,却飞快地与祁钰交换了个眼神,暗自猜测她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殿下,”女相阎罗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目光从玄咫身上拔下来,恋恋不舍地挪到祁钰身上,“方才殿下所提之事,小神愿意。”
“大人不可!”一直都缩在角落里装透明的左右判官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也丝毫不顾及祁钰在场。
织萝迎着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问:“却不知您能做了那位的主么?”
女相阎罗愣了愣,然后神色坚定地道:“小神会说服兄长的,殿下不必担心。”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祁钰点头道:“那吾就先谢过阎罗大人高义了。”
“殿下且慢。”果然,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总是有个“且慢”在那儿等着。阎罗微微低了头,一张惨白的脸上却硬生生地浮起两朵红云,“殿下也知道,此次洪水,却是把皇都附近的所有封印都一并冲开了,放出的怨灵不计其数,阎罗殿人手少,哪怕是竭尽全力,却也十分艰难……”
祁钰有些不虞,皱眉道:“阎罗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阎罗咬了咬下唇,又抬眼看了玄咫一眼,在玄咫惶恐地注视下,缓缓开口,声如蚊呐,“小神想请殿下答应一事,若是殿下答应,小神便一定相帮。”
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啊!织萝与祁钰都有些不耐烦,但到底还是有求于人,不能贸然翻脸。
“若是我阎罗殿派出人手去收伏那些怨灵,可否请殿下在释迦尊者面前美言几句……”下唇几乎被咬出个白印,阎罗还真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请释迦尊者同意我与玄咫尊者的亲事!”
等会儿,她刚刚说什么?是我脑子出问题还是耳朵出问题?
让祁钰去求释迦同意她和玄咫的婚事?是这意思么?
织萝与祁钰都不淡定了,险些把眼珠子瞪出眼眶,玄咫本人则是表情一片空白,满是“我是谁我在哪阿弥陀佛我这是四大皆空了么”的疑惑。
不是大家太不淡定,而是阎罗这要求,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今天520诶,昨天都忘了,在这里给一直追文的小天使们表个白,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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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痴人
传说大约是往前回溯两任天帝、也便是当今天帝的爷爷; 有一个血缘既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表妹。这位表妹同他女儿一样; 冒天下之大不韪; 喜欢上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人。
老天帝之女其实也还算好,不过是看上一条竞神失败的妖蛟罢了。可这位表妹; 却是看上了曾经六界之中风评最差的一族——秽魔。
说是魔; 其实都算是抬举了; 因为六界之中,没有任何一族是愿意认下秽魔是同族。据上古传闻; 秽魔生于幽冥; 简单来说便是黄泉之下的极污秽之地。而秽魔一族除了出身污浊外; 天性也是出了名的凶残冷酷且诡计多端。而据说老天帝的表妹也算是个美人; 故而她是如何看上秽魔之事,至今还是个谜。
但不管怎么说; 那位表妹就是一意孤行与一只秽魔在一起了; 还生下了一双儿女。
秽魔寿数不长,那位表妹也没什么修为; 很快也身陨了,只留下姐弟二人。这姐弟二人不受神族仙族待见是必然的,单看通钺与他妹妹闻音就知道了。没人待见,这姐弟便幽居于九阙天上的一隅; 与世隔绝; 相依为命。坏就坏在这姐弟俩不单是天赋不出众,还因着是继承了秽魔的血脉,竟是毫无廉耻; 做出了悖德之事!
老天帝也便是因此,终于忍无可忍,派兵直下幽冥,一举灭尽秽魔一族。
这姐弟二人最后又生下一对儿女,却因血脉之故,是一对天残地缺——兄妹二人连成一体,一面为男一面为女,共用一个身子一副脏腑,无法分离。
其实按照老天帝的想法,这一对孽障是合该处死的,但在众神的劝阻之下,到底是忍住了。
后来,老天帝发现这一对畸形的兄妹不仅比寻常的神仙更适应幽冥之境,也比他们不成器的父母强多了,至少分析处置的能力甚好。而那时虽有轮回,鬼灵却无人照管,在天地间随意飘荡,愿意投胎的便自行去轮回,再由轮回自行判断该去那一道;若是不愿的,也可以尽管在世间飘荡几年。于是老天帝便着人在黄泉之境建立阎罗殿,并封兄妹二人为阎罗王,专司鬼界之事,掌管轮回。
自阎罗殿立,世间生老病死变得有序且高效。故而即便鬼界中人包括阎罗自己也偶有失职、出格之举,却始终没谁愿意认真治罪。
但且不说出身如何,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也无法与自己兄长分开的人,说想要嫁人,嫁的这人还是玄咫……这未免也太痴人说梦了!
消息出自祁钰之口,十有八九是真的,何况看玄咫素日的行径做派,说他是释迦的弟子下来历劫也完全说得过去。毕竟修释道就讲究五蕴皆空,所求的除“空明寂灭”外不外乎是一个“净”字,大约世间的洁净之体,除释迦本人之外,他的弟子们也算是翘楚了。阎罗这样一个……天生污秽的女子,怎的会一开口就要求着嫁给玄咫?
看着众人变得有些精彩的脸色,阎罗有些失望又有些生气,“看来几位是不愿意了。”
祁钰忍不住笑出声来,“阎罗大人,您自己想想,这可能么?”
“有祁钰殿下说情,为何不能?”阎罗瞪了回去。
这次确实织萝抢在祁钰之前开口了,“他说话有这么管用?释迦是什么身份?连天帝都要敬上几分。何况祁钰要是真的有能耐,只怕早就身兼要职了,却还有这闲情逸致四处闲逛?天帝与天后情分不浅,天后也地位超然,连天后都办不到的事,你觉得祁钰能做到?”
阎罗神色剧变,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织萝笑得很是恶劣,“鬼界诸事,虽说通钺插不上手,但他总是会定时来瞧瞧是否出乱子。他不能耐你何,但一句话告诉天帝了,也够的你受,你怎么敢拿着蘅若与闻音的魂魄胡来?从前大人似乎说是奉天后之命。可天后对于鬼界来说,远没有一个司法天神可怕吧?那就只能说明,阎罗大人有求于天后,才甘愿俯首听命了。其实我一直在想大人会有什么把柄捏在她手上……然后这就知道了。”
阎罗神色迅速灰败下去,身子颤了颤,似是那边的男相想转过来,却被拼命压制住。
但祁钰不会放过这个嘲讽的机会,“你看,连你哥哥也不同意了。”
“这是我的事!与他无关!”阎罗蓦地尖叫一声,倒把众人吓了一跳,“我喜欢谁,那是我的事,他凭什么管我?”
织萝凉凉地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们共用一个身子,你说与他无关?旁的不说,我就只问一句话——莫不是你想洞房花烛的时候,还让他在一旁看着?”
原本都已经惨白如纸的一张小脸瞬间又涨的通红,阎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弥陀佛,阎罗大人,小僧从前……可有何处得罪?”玄咫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却不敢靠得太前,大概停在五步开外,有些心有余悸。
可不是开玩笑么?被一个与兄长无法分开的女子瞧上,绝不会感到受宠若惊,只会让人认真反思自己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她。
然而被心上人这样问了一句,就无异于用一把尖刀狠狠捅进心口,绞了两绞,再若无其事地拔了出来。阎罗的神色几乎可称得上是泫然欲泣,再也无力压制兄长,被他将身子转了过来。
男相的阎罗很是当得上一句“黑口黑面”,如今这个境况下,更是想一掌向玄咫劈过去,被织萝与祁钰拦下之后仍在怒骂:“何处得罪?当初在忘川河畔,谁要你假好心?”
忘川河畔?玄咫一个凡人,没事往那里跑做什么?
可也不对,在织萝记忆之中,玄咫每次见到阎罗几乎都是和她一起的,几乎都为了某些人间的琐事;第一次见面,则只是在一年多前,女相的阎罗与天后交易则至少是数十年前了……那么阎罗所说的大约是还在当释迦弟子的玄咫。
难道玄咫下来历劫便是因为这个?
祁钰与织萝心念急转,玄咫本人却是一头雾水,“小僧……从不曾去过忘川之畔。”
“哦,本座倒是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封闭了七情六欲的凡人。”男相阎罗桀桀怪笑起来,十分耍懊妹冒∶妹茫阕邢缚纯窗桑∧阈男哪钅钫飧鋈耍永炊济话涯惴旁谛纳希∧呐率堑椒布淅蠢伲膊还俏肆硗庖蝗恕!�
这话说得可就是大有深意了。
织萝隐隐觉得有什么熟悉的片段在脑中划过,却始终想不明白,便也不出口详询,只是等着阎罗一个激动之下自己说出口来。
而阎罗也果然没让她失望,冷笑一声,便向祁钰道:“如今的天后乃是三生神女,那想必殿下也知道,在天后还不曾嫁给天帝之时,其实三生石是矗立在忘川之源的。而三生石畔数千年会由天地灵气孕育出神女,守护三生石的。”
不知为何,祁钰的脸也一下子褪去了血色,却是皱起剑眉点了点头。
阎罗又道:“殿下也该知道,我们兄妹二人的身份不是秘密。您的祖父,曾经还想过要处死我们兄妹二人的!可我们不想死,却更不知道我们不死还能做什么,便如同曾经的千百人一样,想求三生神女替我们看一看命数。也就是那时,我们兄妹发现自己泅渡三途川与忘川都毫不费力,天帝这才发现了我二人的用处。”
原来是这般个场合,织萝还在想这兄妹二人是如何接触到黄泉之境的。
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阎罗的表情有些模糊,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天生我们这般二人同体的实在是少数,何况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