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侧头望去,那侍女恭敬老实地立在屏风前,她伸手揉了揉汗湿了的额头:是了,险些忘了今日乃是举行若桃祭的大日子……
“进来!”
她坐起身,屏风外的侍女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沓繁重华丽的服侍以及一枚精致的琉璃玉冠——
视线触及到从玉冠上反射出来的温润光芒,翡翠微楞:“这是?”
侍女敛眸恭敬道:“这枚玉冠是仙尊特意嘱咐奴婢伺候帝姬佩戴在发髻上的。”
“嗯,很美。”
而且看着似曾相识……翡翠望着那枚玉冠兀自出神。
偌大的铜镜里映照出她秀美清丽的容貌来,如同远山青黛一般的蛾眉,一双凤眼微微上翘,鸦翅般的睫羽在眼睑上延伸出一片青影;较寻常女子来看相对挺然峭直的琼鼻,以及那未施粉黛就呈现出淡淡红润的唇色来——
“帝姬,您生得真好看……”
那侍女轻柔地梳理着翡翠长及腰部的乌发,眼里时不时露出一丝惊艳之色来。
好看么……?
第339章 番外之帝姬篇(七)
翡翠抬眼去看镜子里头的女子,眼神讥诮,的的确确是生了一张好面皮,然而这可未必是甚么好事!背地里头没少被人叫成绣花枕头一包草,女子生得貌美又有何用?!
做神仙,也是要凭借着过硬的真凭实学才能够服众啊……
为了方便佩戴玉冠,因此侍女为翡翠盘了一个简便却不失庄重的飞髻,她心翼翼地捧起玉冠,犹如看待一件珍重的艺术品般仔仔细细地安在了翡翠的发髻之上。
玉冠上雕刻大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花心中镶嵌着红宝石,冠的边缘镶金,打制成为绿叶状的黄金额饰沿着翡翠饱满的额头缓缓垂下,点点晶灿的流苏贴着云鬓轻轻摆动。
翡翠原本便清丽绝伦的容颜在这玉冠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惊艳妩媚起来——
“话回来……这枚玉冠我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一样!”
翡翠起身,任由那侍女伺候她更衣,然而目光却在触及到那一叠厚实的礼服后而僵硬了。
莫不是她啊……这一套礼服看上去真是里三层外三层,光里衣便要套个三层方才算作罢啊……仙尊这是想要闷死她么?
“这便是仙尊命你拿来让本帝姬穿的?”
“是,仙尊还平日里帝姬穿着过于随意,在这种盛大的日子必不能再那么大而化之了。”该侍女埋着头,一字不漏地将仙尊的话重复了一遍。
……的确,她平日里对这些穿着打扮确实随意了些,不过仙尊他老人家也用不着如此上纲上线……翡翠拧眉。
“再者,帝姬平日里穿得太素,而现下这一身水红刚好衬得您肌肤如雪呢。”
“是么?”
翡翠狐疑,低头打量一番后倒觉得是那么回事。
“——这颜色是你挑的么?”
那侍女掩嘴笑了:“帝姬这不是折煞奴婢嘛,奴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这是仙尊特意为帝姬您准备的。”
原来如此,翡翠有些受宠若惊,不想仙尊那样的人竟然也会想着替她张罗这些女儿家的事儿来!
“是上下红雨了么?”她默默道。
“诶?帝姬什么?”
“——没什么。”
翡翠轻轻一笑,终于感觉到自昨晚一直盘旋在自个心头上的阴郁感消散了不少。
……
从仙阁漫步而出,长廊檐下一一挂上了雕刻成桃花形状的风铃,随风晃动,格外应景。
时值清晨时分,浓雾未散,太阳在海平面上载浮载沉。
远山挺拔俊秀,翡翠远眺而去,一大片粉色雾霭在山林间若隐若现,偶有微风刮过,满山里遍野皆是落英缤纷,美是美极。
她拾阶而下漫步至桃林入口,见一些仙童早已打扮妥当等候在桃林深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欢悦之色。
翡翠穿过人群,水红色的裙摆长极曳地,头上的玉冠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众人纷纷驻足去看她,眼中流露出惊艳之色来。
她遥遥望去,冷月仙尊一人长身玉立站在一棵三人怀抱犹不及的粗壮桃树底下,一袭杏色直裰长袍外搭绛红色绣流云纹半臂,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长发束起以镶碧玉冠固定着,身形挺拔俊秀,整个人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隐隐予人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其余人皆是相谈甚欢,唯有他一人神情淡漠地仰头去看枝上盛开的桃花,与周遭格格不入。
……仙尊还是老样子,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习惯真真是万年不变。
翡翠失笑,冲着其余仙君点头示意之后径直往仙尊方向走去。
“仙尊?”
清冷的男人回头,见翡翠笑眯眯地立在满树飞花之下,水红色的袍子上缀满了粉色的桃花瓣——
“你来了?”
他转身,清冷的眸子在翡翠身上停顿片刻后嘴角勾起一丝笑来:“俗话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话诚然没错。”
翡翠:“……”
“——仙尊,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漂亮么?”
终于在同仙尊的无数次交锋落败后她总结出一条真理来,面对不按常理出牌的仙尊,你所必备的便是同铁板一样厚实的脸皮……
仙尊挑眉,从善如流地夸赞翡翠道:“如今你自我催眠的招式练得可谓是出神入化。”
“……”
——人活万年就是不一样,仙尊还真是一块辣得人眼泪长流的老姜啊……
“全靠仙尊教诲的是。”她咬牙切齿地回道。
……
待海面初升的第一抹艳阳照射在大地上,仙尊登上桃林中央那座白玉石台,手握银杯,指尖徐徐一点,一连串银光播撒出去落在每一个人额面上。
紧接着,他长臂一挥,袍袖连片飞展,无数道碧绿色的萤光自他掌心汨汨流出——
绿光在蔚蓝际上缓缓泛滥开来,犹如大片织将整片桃林尽数包围住。忽有微风拂过,桃树枝齐齐发出扑簌簌的响声来。
中央那棵最为古早的万年桃树仿若重获新生一般,精神抖擞地将蓬勃旺盛的枝叶展开,枝枝蔓蔓皆被绿光所蔓延,桃花比之前开得更盛更热烈,团团簇簇的粉红色花瓣如同一大团霞云般旖旎迷人。
——这景色,竟是千年不曾相见了呢!
翡翠抬头去看那自半空中徐徐落下的粉白色花雨,心中竟是没来由地平静了下来……
她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来自这一花一木一世界所带来的安详宁静。
……
“愣在此处傻站着作甚?”
未几,仙尊的声音自耳畔蓦地响起,翡翠这才惊愕地睁眼,发现林中人群皆已散得干净……
“啊咧?走得那么快?!”
亏她还摆出一副虔诚受戒的表情来,敢情大伙都是做做场面功夫啊!
仙尊无声地睨了她一眼后向前走去,翡翠揉了揉脑袋跟在后头不提。
祭祀后头的戮妖大会方才是整个蓬莱若桃祭的重点,二人走出桃林后缓步到仙阁下方那片巨型环形青玉石台阵前。
外围被不少聚集起来看热闹的仙童挤得水泄不通,少数被选/□□得以参加戮妖大会的弟子与有荣焉地同自家仙君立在石台之上,面带得色地享受着他人艳羡的目光。
仙尊飞身而起,悠悠落在那石台中央凿刻法阵之处,脚下迸射出一波又一波耀眼晶灿的绿光,绿光渐渐蔓延至条条交错的繁复法阵之上,整个法阵忽然光芒齐放,一时间视线所能触及之处皆是无穷尽的绿色荧光,连同太阳光皆变得黯然失色……
“现在本尊宣布戮妖大会正式开始,请佩戴好铭牌的弟子同诸位仙君站到法阵中来——”
仙尊深邃俊逸的面容在绿光中时隐时现,一身绛红色的袍子迎风扬起,他无声地朝翡翠方向看了一眼,翡翠会意,跟随其余人的步子跨入那硕大的法阵之中。
待众人在法阵中站定,只听冷月仙尊轻叱一声后,法阵开启,绿光直冲向上将阵中人与外界全部隔离,众人只觉面前一黑,紧接着便来到一片空旷寂静的大地之上。
“众位弟子听令,须得听从诸位仙君指使,不得擅自行动,倘若遇到危险即可通过腰上铭牌传送回蓬莱——”
仙尊清冷沉着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翡翠这才忆起,原来他是不参与这戮妖大会的。
弟子大多是听从仙君指挥,组队杀怪,且不可擅自离队。然而部分仙君却可随意走动挑选猎物,此番众人所被传送来的地方乃是蓬莱秘境中的一处贫瘠之地,树木稀少岩石遍布,没有甚么珍奇异物,然妖物不少,是以被仙尊特意开发出来磨练磨练仙童们的技艺。
翡翠凝神探看一番,发现此中妖物半数为幼年或者青年,在她看来就是完全不够杀的。
看来仙尊已很善解人意地将那些高阶凶猛妖物禁锢在结界之外,剩余的那些权当作是给那些手痒痒的仙童们练练手的。
翡翠拧眉,她可没有甚么耐心同那些仙童们玩抓怪游戏,她祭出燕琼御剑飞行起来——
不知怎的最近霉运当头不,心情还格外郁闷……还是打只妖怪缓解一下压力为妙啊!
剑尾在际上划过一道火红色的光芒后倏尔朝远方的一大片岩石林飞去。
然翡翠只一本心思注意着脚下的土地,却尚未发现远远有一道水蓝色剑光正紧紧跟随其后……
随着一阵夹杂着沙砾的狂风将云层撕裂,翡翠透过缝隙方才得见下面那片岩层的真容——
……好多蛋!
她正想俯下身看得更仔细些,不料却被斜后方窜来的一道剑光偷袭得逞,一个倒栽葱从上跌落下来……
“他奶奶的,是哪个贼偷袭本帝姬?!”
翡翠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捏剑诀,燕琼铮鸣一声追着那躲闪的蓝光疾冲而去。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胆这么肥敢偷袭堂堂九重帝姬!
果有一人站于碧水剑之上,一身粉色裙角联翩飞舞,她看着屁股后头紧追不放的燕琼表情尤为愤懑不平,翡翠这一看心头那叫一个火气,当下便怒道:“碧霞元君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偷袭我?!”
碧霞元君扭头冲着翡翠愤愤道:“怎么?!本君还就是有这胆子了怎么着?!”
第340章 番外之帝姬篇(八)
当她慢悠悠收回珠子,一身爽利地从结界中踱着方步子走出来的同时,她看见那碧霞元君一身**地从几仗远外的岩石背后狼狈地爬出来。 二人对视,你瞪我我瞪你,翡翠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诶哟。笑死我了。碧霞元君呐,你一把年纪了难道连用个避水咒都不会么。” 痛快啊真是痛快。她捂着肚子笑得两腿发软。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碧霞元君扯了扯紧紧贴在身上湿透的衣衫,一脸恼羞成怒地看向翡翠。 “这你可是误会本帝姬了,难道方才那群大鸟你一个也没看见?” “哼,那你也肯定是有心为之!” 碧霞元君愤慨地施了一个避水咒,身上虽干透了,但发间的那阵潮意却始终挥散不去,令她越发气恼起来。余光瞥见翡翠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她顿时火冒三丈,心想要不是翡翠无端端将她从碧水剑上弄下来,她也不会手足无措被那铺盖地的大水淋了个透心凉! 一切都是她,要不是有这个女人,一切都会顺遂很多! 碧霞元君望着翡翠,手心骤然攥起一道寒光,猛然朝翡翠身上投去—— 幸好翡翠早有防备,侧身避了过去,寒光落在她身后几丈之外,哄地一声砸出一个巨坑来。 她看着碧霞元君拧眉道:“碧霞元君,诚然你我年幼时颇有过节,但你也不用记仇记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凡事要想开一点啊,你看你皱纹都出来了!” “……” 皱纹?碧霞元君俏面一凝,慌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镜子左右查看一番,这才匀出心思对翡翠怒道:“本君同你那是新仇旧恨一起来,哪有那么快便能忘得了的理儿!” 这下翡翠倒有些不明了了,何谓新仇旧恨啊,难道她这些年还悄无声息地得罪了碧霞元君而不自知? “哼,自己做过什么事儿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碧霞元君见状冷哼一声。 “当初要不是你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爱上了别的男人,又怎么会害得崇景哥哥同你解除婚约战死沙场?!要不是你,他就不会死了……而你如今却恬不知耻地站在这里问我为什么?!你觉得你有资格问我么?!” 炎风簌簌,细碎的沙砾擦过翡翠的脸颊,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碧霞元君良久后缓缓道:“我早就该发现的,原来,你喜欢崇景。” 碧霞元君被噎了半晌不出话来:“你……”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何谈及崇景的死这个女人竟还有余力去想些别的,难道当年她对崇景真真是没有半点情分在么?! 早知道是这样……早知道是这样……当年就莫管甚么婚约,直接从翡翠手中将崇景哥哥抢回来就是了…… 碧霞元君侧过身拭了把泪,终于承认道:“没错,我就是因为喜欢崇景哥哥,所以才会特别讨厌你!” 凭什么她是公主,所以崇景哥哥便要心护着她,事事依着她,不仅要陪着她,还要娶她……明明,明明是她先喜欢上崇景哥哥的,可为何他只对她笑?! 即便是这样她也就认了,可是这个女人不但没有感激上苍赐予她这段别人想也想不来的姻缘,竟然还辜负了崇景哥哥的一番情意…… “翡翠,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子像你这般冥顽不化铁石心肠!”回忆往昔,她怒不可遏。 然而翡翠却始终站在那里,不置一词,眼底流露出来浓重的悲伤。 “你,你为什么不话?!” “不要以为拿出这种表情来,我就会真的以为你一心悔过,你要是当真有悔意,又怎么会留他一人在那孤寂的荒墓中度过那么长的岁月?!这些年来你没有来看他一眼!哪怕是一眼你都没有来看过!” 翡翠看着碧霞元君,脑海中倏尔划过一人温润的笑颜,还有他躺在自己怀里遍地都是那红得渗人的鲜血的画面—— “若潮,一直以来,我都把崇景哥哥当做是亲兄长一般,我敬爱他,仰慕他,相信我,最不想看到他死的人是我……” “可是你不爱他……”碧霞元君痛哭失声。 “——对,可他死了,我比谁都要痛不欲生。” 翡翠缓缓闭上眼,听见风声在耳畔忽而吹过:“我多么希望,用我的命来换回崇景。” “但是,那不可能。” 崇景是她亲手下葬的,葬在蓬莱一处鸟语花香之地。多少年了,她太怕回到蓬莱了,一旦回到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她便会想起自己那一身无法洗脱的罪孽。 她无法来,她不敢来,甚至不愿意去打扰那片土地下长眠的人…… “他已经死了,而我除了无止境的缅怀之下还能做些什么呢?仙途漫漫,长达十几万年,我不可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 她还记得暴雨下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以及棺木中他苍白俊秀的面容。 ——翡翠,你要活下去,好好的。 “他希望我好好活,那我便要活得有声有色,比谁都要精彩,这是我唯一能够为他而做的事了。”翡翠吸吸气,对沉默的碧霞元君笑了笑。 “不过,你恨我是再也没错的,我不会怪你。” 她甚至还感叹,这些年来还有人在用心念着崇景那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毕竟你——” 碧霞元君打断她的话,嘴角撇了撇道:“你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翡翠惊愕的目光之下,她有些别扭地跺了跺脚:“看什么看,我要回去了!出来这么久戮妖大会估计快结束了!我才不要让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呢!晦气!” 着便踩上剑朝际飞去,临飞之前,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