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笑着:“我迟早会死的,我已经支撑不了太久。那么早与晚的分别,还有那么重要吗?”
伊修兰静默了很久,久到顾盼以为他不会再发表任何意见,他忽然又问:“那么,你为什么要带吾来到这里?”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顾盼露出意外之色,她低下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双手,就这一眼,光明女神的回忆突然占据了心头。
这让她隐去了惯常的温柔笑容:“伊修,我和你不一样,我并不讨厌你。”
顾盼慢慢地将自己融入女神的记忆里,看着伊修兰,平和地说:“但我觉得你大概并不是那么喜欢我的,凡是我所在意的,你都不屑一顾,这一度让我十分苦恼。”
黑暗之神冷着脸,但身子却悄悄僵硬了。
握着他手的顾盼自然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但却没有拆穿。
她继续说:“后来人类出现了……你对他们的厌恶是前所未有的,甚至令我感到吃惊,我以为你是不满这个种族,可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向父神请求要用血肉滋养土地的时候,你……”
伊修兰喝道:“停下!”
顾盼不理他,一口气问出来:“为什么蕴含着我全部神力的雨水落到人间时,你会哭?”
伊修兰的脸色发黑,眼里闪过一丝狼狈。
顾盼重新笑起来:“那时候你正带着深渊进攻人类,明明胜券在握,你却犯了一个怎么都不可能的错误,以至于反被人类关进深渊中,为什么?”
伊修兰憋了好久,只憋出一句:“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你应该已经……”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但顾盼知道他是想问自己怎么知道的。
“所以……”顾盼柔声问,“伊修,你并不讨厌我,也没那么厌恶人类,对吗?”
黑暗之神怎么可能承认:“胡说八道!”
顾盼由着他否认,等伊修兰瞪过来时,她才不紧不慢道:“伊修,我要走了。”
“走就走!”伊修兰不耐烦,还是瞪着她,“不要再说吾听不懂的话!”
告别的时候态度就能别那么恶劣吗?顾盼无奈:“回神域去吧,伊修,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伊修兰只冷冰冰地睨着她。
顾盼冲他笑了笑,又看了眼台下的人,无视了艾伦惊慌失措的神色,一转身,白色的裙摆飞扬,纵身就跃进了圣火之中!
“殿下——!”艾伦睁大双眼,眼里的绝望溢出,几乎将他整个人给撑破,“不要!!”
路加同样不可置信,脸上的淡定褪去,震惊到呆滞。
只有伊修兰平静依旧,他注视着身在圣火中的女子,黑眸里淡漠得好像她不是去赴死一般。
橙色的火焰舔舐着顾盼的裙摆,很快便从脚踝蔓延到双腿、腰间,乃至脖颈上,火焰温柔而平和,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根本感受不到那毁天灭地的威势。
可在磨灭灵魂的圣火中,顾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既不叫喊也不哭泣,与伊修兰如出一辙的淡然几乎让人忘记了她正在被灼烧。
“殿下!殿下!”艾伦开始疯狂地用剑去砸围在高台上的屏障,但却没有丝毫用处,砸到最后,他的虎口迸裂,渗出鲜血,他还是不知疲倦地、机械地动手,双眸赤红得滴血,“不要走——”
顾盼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垂下眸,那姿态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看着她的模样,艾伦手上的剑一松,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恸叫道:“殿下,您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顾盼还是不回答,倒是伊修兰开口替她答了一句:“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圣火中的人睫毛一颤,睁眼一看,却发现不知何时,黑暗之神已经解开了她设下的禁锢,脚步一动,竟一脚迈进了圣火之中!
“伊修!”顾盼一惊,来不及将他推出去,自己就被他揽进怀里,“你跟来做什么!”
黑暗之神嗤笑,圣火同样席卷而上,而他同样脸色平静,一声痛呼都不发,只是掐着顾盼的腰肢,将人按进怀中,脸上浮现出嘲讽般的神色。
“吾想要做什么,是吾的事情,为何要向你汇报?”
死鸭子嘴硬!
顾盼气乐了:“你总是这样……往常任性也便罢了,这种时候你来凑什么热闹!”
黑暗之神死性不改:“你能去的地方,吾怎么就不能去?”
顾盼咬着牙:“我要死了!”
伊修兰道:“那又如何?”
顾盼忍不住抬手往他胸膛上一拍:“是我要死了——你活得好好的,回神域做你的神明去,忽然犯什么病!”
伊修兰轻松制住了她的双手,头一低,顾盼忽然感觉肩膀上一沉,就发觉脖颈上靠了个脑袋。
“缇娅。”
伊修兰突然唤道,声音里没有了讽刺,显得平和了许多,顾盼不禁一愣。
“缇娅。”黑暗之神抱着怀里的宿敌,枕在她的肩上,眼眸微闭,“你消失了,这个世界就很冷清了。”
顾盼神色有些呆。
伊修兰也不在意她回不回应,自顾自说:“你不该死在吾看不见的地方——这样就好。”
他环在顾盼腰间的手收拢,将人密实地压进怀里,低低道:“这样……就当是吾亲手杀了你。”
顾盼沉默了会,圣火将他们俩的身子完全淹没。
她觉得伊修兰不需要她的回答了,这个人一向我行我素,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所以她只是在伊修兰的怀中调整了一下角度,看向了高台之外。
中央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望见了这一幕——两个神明先后跃进了圣火之中,火焰吞噬了一切,包括灵魂、神格……甚至是天地间最后一缕神力。
顾盼看着这些人,看着光明女神创造的人类,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微微弯起唇,勾勒出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
她平静地说:“我将权柄还与人间,自此以后,世间再无神明,汝等皆为自由之身。”
随着她话音落地,圣火啪嗒一声炸裂开来,余热散尽,火焰中再无一物。
『女神说:我为初始,亦是终焉。黑暗逝去,光明终将降临。』
——《光明礼赞·终章》
第84章 伊修兰番外
没有人知道黑暗之神与光明女神是在同一天诞生的。
天父七日创世,首先便创造了光与暗;世界因此从一片蒙昧混沌到有了两极之分。
光明与黑暗;从诞生初始;就是对立的两个极端。就像白与黑一样,根本没有调和的余地。
所以伊修兰坚定地认为他对于光明女神的厌恶是与生俱来、不可逆转的。
他从黑暗中睁开双眼,第一眼就望见了漂浮在对面的女人;她身穿白色的长裙,布料看上去非常柔软;裙摆在虚空中飘荡,缠绕着那雪白的脚踝。
而女人那头银色的长发垂落腰间;明亮的色彩与伊修兰所处的这片黑暗格格不入。
那时候天父还未创造出日月星辰;伊修兰说不出那头银发更像是什么;只觉得这种颜色落入眼中,耀眼得似乎要灼伤他的眼睛;令他本能地心生不喜。
于是伊修兰条件反射地往黑暗深处退去;想要远远地避开这份光芒。
然而他刚退了一步,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紧闭着双眼像是陷入沉睡中的女人睫毛一颤;忽然睁开了眼睛。
伊修兰便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因为银发的女人是正面对着他的;他总觉得在这个人的注视下;如果自己还继续往后撤,有点像不战自败的逃兵。
伊修兰也不清楚他哪里来的好胜心,但他还是遵循着内心的真实想法,停在了原地,冷冷地对上了女人那双眼睛。
直到这时,伊修兰才发现那双眼眸是纯粹的金色,一望见底,清澈就如同包围她的温柔白光。
那个女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但跟伊修兰不一样,她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厌恶之情,反倒非常自然地扬起嘴角,她这么一笑,整个人变得更加柔软,伊修兰望着她,一刹那间觉得她可能会融化在这片白光中。
后来伊修兰有时也会想起这个场景,然后一次又一次深深地认识到,这个与他同时诞生的女人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他讨厌一切光亮,在看到银发女人的一瞬间,脑海里的头一个想法是避开、是远离,然而她苏醒过来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对自己展露微笑。
……仿佛天生就会笑似的。黑暗的神明尝试对着她扯起嘴角,学着她的样子露出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却发现自己动作僵硬得不行,最后不得不放弃了。
柔软的、没有棱角的、无害的——这就是伊修兰对她的第一印象。
先不说“无害”这个完全错误的印象会让伊修兰在往后的日子里吃多大的亏,但现在黑暗之神忽然觉得看在她态度不错的份上,自己或许可以稍微对她改观一下。
……
光明与黑暗两位神明是除天父之外最为远古的神,他们理所当然地凌驾在众神之上,地位超然。
天父在将他们领回神域后,还亲自为他们赐下姓名,这可是别的神都没有的殊荣,至少伊修兰在看见诸神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时,内心还是非常骄傲自豪的。
但这种骄傲只持续到天父开口的刹那就被无情打碎了。
“你的名字为伊修兰。”天父说完,便径自转过头去,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银发女子,完全没看见他转头后伊修兰黑沉下来的脸色。
“你便唤作缇娅。”跟随便赐下个名字就把伊修兰晾在一旁不同,天父面色慈爱地望着光明的女神,眼中的神色是伊修兰看不懂的复杂,他似乎想伸手去抚一抚女神的长发,但手伸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改为一声叹息,“好孩子,你注定享受无上的荣光。”
伊修兰站在后面愤愤不平:“……”凭什么只有她可以?这是把自己给无视了吗?
天父继续道:“但相应的,你也将承受无边的苦难。”
初生的女神神色温和,她看上去并不在意天父的预言,比起天父有些忧心忡忡的语气,她倒是反过来安慰:“父神,这是我的使命,您无需顾虑。”
淡然得仿佛天父话里所指的不是她一样。
天父长叹一声,见她神情坚持,只摇了摇头,就不再说了。
等到天父离开,伊修兰抱着手臂,斜睨着女神,内心激烈挣扎了好久,还是抵不过好奇,问:“……这是什么意思?”
女神眉眼弯弯,笑容依旧温柔似水,但她说出来的话落在伊修兰耳中,却一点也不温柔了。
她说:“你猜。”
伊修兰:“……”
黑暗之神瞪着她,觉得自己之前决定对她改观的念头简直就是笑话!
他们两个天生相性不合!
这是诞生时就注定了的,没法改!
妄图改变的自己才是脑子进水了!
纵然心里再怎么好奇,但面对光明女神明显不想过多透露的态度,伊修兰觉得自己再继续问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于是压了压心底窜上来的怒火,冷声道:“你以为吾一定要知道吗?吾也就看你可怜,否则你的破事送到吾面前,吾也不会多看一眼!”
说罢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边走他边发誓往后绝不要再搭理这个讨人厌的女人了,徒惹心烦。
结果黑暗之神发的誓没过多久就被他自己给打破了。
——起因在于他实在太无聊了。
神域里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都能用神力化出,环境一流,生活舒适,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单调了。
神域里没有其他生物,只有一堆神明,然而这些神明通通都没能让伊修兰看上眼——在最古之神的眼里,这些所谓的神明就是一群废物,能力差,性子又懦弱,唯独擅长的就是寻欢取乐,他根本搞不明白父神创造这群废物的用意何在。
伊修兰站在顶端蔑视着他们,而唯有一个人,他非但不能俯视,还不得不平视。
那就是与他同一天诞生的光明女神。
在这种时候,就连伊修兰也必须承认,女神缇娅是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正是因为她的存在,伊修兰还能够通过烦躁了就找她打一场的方式,来消磨在神域里的无聊时光。
可惜的是,他们俩的实力都太过逆天了,每每打一次,就能将神域轰掉半边天,害得其他神明苦不堪言:在这两位最古神打斗的时候,他们通常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当伊修兰他俩偃旗息鼓时,就是诸神哭丧着脸给自己疗伤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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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渐渐地,伊修兰发现他能逮到缇娅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好不容易抓住她了,她也会想尽办法避免跟他战斗。
伊修兰不是傻子,他很快就察觉了缇娅避他唯恐不及的原因。
而他表达不满的方式也很简单,直接截了缇娅的道,拦在她身前下战帖:“你再躲着吾,吾便将那群乱说话的废物扔到深渊里去!”
被他挡住无法离去的光明女神一脸无奈:“我没有躲着你。”
伊修兰嗤笑一声,完全不相信:“不是躲着吾,那便是怕了?”
“你莫不是觉得自己无法战胜吾,便不敢应战了吧?”伊修兰咄咄逼人,不给她躲避的机会,“要么与吾一战,要么你就同那些废物一起下到深渊去!”
缇娅轻轻皱了皱眉,即便脸上很是苦恼,她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她耐心解释:“这个不行,我还有事情要做,不能答应你。”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你想请我去深渊做客的话……改天我得空,会亲自前去拜访的。”
伊修兰火气彻底被她激起来了,二话不说直接开战。
这场战斗打得极其惨烈,神域被他们两人的神力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差点将一些神力低微的神明甩到外面的混沌之中。
一时之间,神域里一片哀鸿遍野,就连沉睡的天父都被惊动了,不得不亲自赶过来制止。
最后的结果是伊修兰被勒令待在深渊中反思,等他好不容易刑满释放,却发觉自己的死对头不但无心战斗,还居然开始沉迷一个在他看来半点优点都没有的新种族!
——缇娅她居然创造了人类!
伊修兰站在生命之河的岸边,脸色铁青地看着女神的眼泪滴落河面上,然后河中就浮起一片闪着微光的灵魂。
这些灵魂被缇娅打捞起来,便化作一个个拥有着类似于神的容貌、但却没有半点神力的脆弱生物。
光明女神跪在河畔,垂着头望向生命之河,长长的银发垂落在河面上,她眨眨眼,便有泪珠滴落,片刻不停地打在水面上,激起层层波澜。
伊修兰数了数她脚边的生灵,发现按照这个数量,她都不知在跪在这里哭了多久了!
他的脸色立刻便阴沉下来,上前一步将缇娅从河边拉开,女神被他拉起的时候,犹仰着脸不解,发出一句疑问:“伊修?”
她抬起脸,伊修兰能更加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痕,金色的双眸里水光潋滟,望上去脆弱又可怜。
不知怎的,他就又生气了,语气也不太好:“你造出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缇娅睫毛轻颤,有一颗泪珠便落下来,滴在伊修兰的手背上。伊修兰浑身一僵,像是碰到了什么极为烫手的东西,立即将手撤回。
缇娅不在意他的恶语,指了指脚边那堆生灵,笑着说:“这是我的孩子,他们往后将生活在这片大地上……我为他们取名为人类。”
伊修兰没心思去听她的解释,只紧紧地盯着她眼睑下拖曳出的长长泪痕,越看越觉得心里窝火。
想当年他跟缇娅斗得那么厉害,何时曾见她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