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到她被人半揽在怀里,看着一向进退有度、看上去嘻嘻哈哈、其实比任何人都拿捏到位的江甜不挣扎、赧然红脸,他又觉得自己和她,离得前所未有的远。
………
南城一中,高中部。
教学楼里有一根管道,竖长漆黑,横亘在靠墙那端的中间。
最开始大家都对那管道存有谨慎,不敢去碰。
冯蔚然无意间用笔敲过一次,“铛铛”两声脆响,楼上竟传来同样的回应。
大家觉得惊奇,课间争先恐后到冯蔚然的座位尝试。
陆允信课上睡觉,江甜好不容易等他下课醒了,想和他说会话,见前后包围的同学们,又默默噤了声。
江爸爸送江甜的素镯子赠了块白丝绒布,江甜剪了两截,伴着同学们“你上去看看是谁”“哎呀你为什么不去”“万一学长很帅”的喧哗,悄无声息把丝绒布用胶水黏在陆允信课桌分块位的两铆金属榫合处。
陆允信撑着脸:“你做手工用自己的桌子实验不可以?”
“我是看你睡觉偶尔会碰到,”江甜低着头专注手上的动作,“我给你包上一层的话,你睡觉无意碰到就不会突兀也不会痛啊……好了,”她大功告成地拍拍手,“虽然我站明阿姨,同觉得你应该把作息调正常。”
………
周五下午,绯闻加身的江甜和陆允信被安排在一起做清洁。
明明两个人只是扫一扫过道,把垃圾汇在一起。
陆允信握着簸箕的塑料柄,手指在端口曲出一个温润的弧度,江甜瞥着瞥着,竟无端热了脸,扫好几下才把垃圾扫进去。
引得陆允信嗤她:“小儿麻痹。”
江甜想踩陆允信的脚,陆允信巧妙避开去倒垃圾。
陆允信回来,教室里只剩江甜,一个人站在座位东摸一下口袋,西翻一下书,嘟囔着:“我记得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什么?”
“钱。”
陆允信问:“多少?”
一中住读同学大多是一周或者一个月给饭卡充一次钱,然后在学校只用饭卡,身上留个十来块周五坐车就行。
江甜原本也是这样,可下周有春游,她嫌取钱麻烦,就多带了一点:“三百。”
虽然抵不了她半只鞋子的价格,但也当得了她半个月生活费。
江甜一边摸着卫衣中间的通口袋,一边皱眉:“我记得我就是装在这的,结果没有了,书里也没夹。”
陆允信给她把翻乱的书叠起来:“在哪摸掉了?”他嫌弃,“你看你翻个书,卷子都能落一地。”
“不会,”江甜避开,方便陆允信捡卷子,“我每次穿卫衣,都把钱放在这个通口袋,怎么会以前那么多次都没掉,偏偏这次掉了。”
“座位找过了?寝室?”
江甜整周都没有自己把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的印象。
不过陆允信这么一说,她把书包塞他手上:“我语文和英语做完了不用带,你帮我收一下东西,等我回去一趟。”
“只给十分钟……”
江甜出教室,一溜烟跑没了影。
她小短腿哒哒哒,陆允信看着想笑,转念想到她丢了钱,想忍住,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埋头在唇旁勾了抹浅淡的弧度。
半个小时后,江甜在教学楼下看到陆允信。
她颇为挫败地接过书包:“没有……”
“你不是经常要用东西找不到,不用东西东西自己跑出来。”
“可这次我真的记得自己放在卫衣这口袋就没拿出来,”江甜把书包背好,颇为无力地瘪嘴,“陆允信你说到底在哪儿啊……”
“小偷?”陆允信嗓音和步伐一样散漫。
“进宿舍要刷校园卡,宿管阿姨中午晚上会查寝,”江甜回忆,“也不允许串寝啊。”
“那可能是你们寝室的人拿了——”
“不可能。”江甜打断。
陆允信睨她一眼,波澜不惊:“钱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你少了钱肯定就有人多了钱,其他情况不可能,那就只能是,”陆允信停下脚步,“秦诗和你关系最好——”
“怎么可能是秦诗。”
“就你粗心大意那德行,那个蒋亚男也应该知道你钱放在哪——”
“不可能是亚男。”江甜有些不耐。
陆允信视若无睹:“还有一个叫什么,”他想不起来,给冯蔚然发了条短信,冯蔚然秒回,“杨紫婵——”
“我走得早,东西经常收不好,昨天在桌面忘个水杯,今天在凳子上忘件衣服,要不是紫婵姐姐每次顺手帮我收,我评分不知道要扣多少。”
“就是因为她帮你收东西,”陆允信平静道,“你不觉得她更有可能吗——”
“钱丢了就丢了,陆允信你不能因为紫婵姐姐话少、存在感低就张口胡说怀疑人啊!”
默了片刻。
“我张口胡说怀疑人?”陆允信冷笑着,看江甜。
江甜不服输地和他对望。
一秒,两秒,三秒。
陆允信转脸就走。
步伐宽阔,瞬间把江甜甩在原地。
低矮的行政楼打底,与晚天廓出城市黄昏。
江甜望着他走入远景,愣愣地有些回不了神。
一步,两步……
陆允信停下来,倒回来,重新站到江甜面前。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钢镚,扔进她卫衣帽子,然后,看也没看她地转身就走,鞋底踩着叶子“窸窸窣窣”。
混着风和虫鸣。
………
尽管丢了钱,尽管天快黑,尽管一个人。
江甜还是一脸淡定地走到校门口,目光掠过还在摆摊的章鱼小丸子,没停留,然后用陆允信给的一块钱上了公交车。
不少同学成群结伴嬉笑说明星说八卦,她目无焦距地欣赏华灯初上。
回家,江外公江外婆留了热饭热菜。
“翅中外焦里嫩,外婆不教物理可以去米其林做总厨”“外公煲的番茄排骨汤也好好喝,豆芽很提味,是明阿姨煲了送过来的啊,也很好喝”“我有吃很少吗,不可能,真的好吃,可能没怎么饿吧,嗯嗯,明天还炒这个小白菜”……
甜笑着夸了好大一堆,江甜回卧室,关门,扔书包时不小心踢到床角,痛感从脚小指扩开,她吸口冷气,蓦地红了眼眶。
拨通陆允信,哽咽着:“人家丢了钱本来就很委屈了,只是想你安慰一下我,谁要你给我分析原因啊!谁要你怀疑我室友啊!如果是你丢了钱我随口就说冯蔚然和沈传你能高兴吗!”
对方沉默。
她抽噎着:“我本来很会说话的啊,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吸鼻子,“我不是说你那个的意思,更不是想让你不开心,可我就是没说对嘛,路那么远,天那么黑,可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路上嘛,比丢钱更难受……”
江甜越想越委屈:“我明明就说了自己害怕一个人走,害怕一楼宁教授养的那条小红獒,它总是板着脸凶我,和你一样,你们怎么都这么坏……”
“江甜,”对方叹了一口气,无奈,“你不想承认但也必须承认,你钱不见了是既定事实,既然不是自己掉的又找不到,那有人偷钱也是既定事实,知人知面不知心,”陆允信耐着性子,“你要知道很多人并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美好,有时候你至亲至信的人都可能背弃你,遑论室友,室友只是——”
江甜直接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允哥发帖求助:你家小可爱问你钱掉在哪,你分析,她说你张口胡说怀疑人,她给你打电话,又挂你电话,除了哄还能怎么办?
第25章 《白昼的月亮》
夜色沉浓; 如起伏的丝网; 笼出南大灯火幢幢。
江甜挂电话一时爽,挂完电话; 想到他好不容易接了自己电话; 好不容易才开始和自己好好说话,自己竟然; 竟然……
江甜抹着眼泪; 又拨回去。
两家阳台中间的修竹抽了点新芽,葱郁的翠色挡完视线。
江甜顺着竹叶尖寸寸轻抚,听空白音过完; 手机响起熟悉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请稍后再拨”……
她指尖顿住。
………
一中门口; 出租车停在路边。
顶部灯光昏黄,托出少年懒散的姿态。
他靠着椅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眉心:“我在听; 你找到没……”
“网慢图片加载不出来我也很急啊,周四下午没参加篮球赛的,”冯蔚然“哒哒哒”点鼠标,“男生那边有两个人请假; 理由写的在办公室问物理老师题,女生的话,只有杨紫婵,说是身体不适; 留在寝室,”冯蔚然问,“允哥怎么了?”
“杨紫婵?”
“嗯,就你刚刚问我,甜姐那室友,”冯蔚然知道的很多,“这女生好像是西区过来的,不太爱说话,说话也细声细气,中等成绩,家境一般,有个弟弟,我听蒋亚男提过两嘴,存在度很低就是了,允哥真有什么事?”
“没事。”
“……”
陆允信道谢,挂电话,对前面的司机道:“回南大。”
男生声音低缓,好听。
司机神色复杂:“小伙子,”他语重心长,“咱有钱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之前在校门口拦下车,拦了又不说去哪,就打着时间表一直等。
等第一辆公交车过,等第二辆公交车过,一直等到第三辆公交车,陆允信才敛了神色:“跟着这辆走,慢一点,拉一点距离。”
跟十几站到南大,开到家属院,全程目送一个小姑娘进公寓。
绕一圈出来,又说了个一中门口小区的名字。
司机以为原路返回就够奇葩,结果这小伙子路上接了个“钱不钱”的电话,到目的地让他等等,下去筛好几家买个吃的,拨个电话,又特么要回南大?
不过人家给钱,司机也只能讪笑着挂挡:“这夜宵成本有点高哈。”
“喂猫。”男生寡淡的面上难得露出点温和。
“猫吃这些?”司机问。
陆允信抬指轻敲着车窗,低阖的眉眼蕴着点无奈,“我家猫比较娇。”
司机碎碎念着现在有的宠物就是比人还精贵,他邻居邻居家那只折耳怎样。
陆允信瞥一眼黑掉的手机屏幕:“可以麻烦您稍微开快点吗?”
………
江甜从忙音打到关机。
打到最后,她腿稍稍屈高了些,头埋进膝盖窝里。
昆虫聒噪,大学生们的喧哗远远传来,宛如音海。
江甜好似独自站在茫茫中,不知站了多久,微凉的晚风把手机吹得摇摇欲坠。
她略微有些无力:“陆允信……”
“喊没有用,要抬头看。”嗓音平静。
江甜微怔,判断着源头,眼睫眨了好几下,缓缓又不敢相信地朝上看。
一个印着“章鱼小丸子”包装的黄色纸盒,锢住纸盒的指节白净修长……
“给面条买的,面条睡了,”陆允信波澜不惊,“给你。”
“我?”江甜小心翼翼指自己,“你没有怪我刚刚挂了电话——”
“要不要,不要我就。”陆允信作势扬起。
“要要要。”江甜忙不迭接过来。
那只手收回去。
隔着一层茂盛的装饰竹,陆允信站着,静静听小姑娘熟练地打开盒子,竹签没进温热的丸子,叉起来,小动物一样鼓着腮帮子细细嚼,口齿不清:“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番茄但不喜欢番茄酱。”
没有声音。
“是我喜欢的那家,鱿鱼须加得很多,另外一家鱿鱼须少白菜多,秦诗给我带总是分不清,你运气好好。”
还是没有声音。
一盒四个,江甜解决完三个,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举起来:“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个……”
“你吃。”
“我本意不是冲你发火,可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你给了我小丸子,我可以当你没有生气吗?”江甜乖巧解决完,细声打了个嗝。
对面没有回应。
此时,门被敲两下,江外婆喊:“甜甜快洗澡,晚了你头发不好干,经常用吹风不好,你快洗,你洗了我再洗。”
“好好马上来。”江甜应下站起身。
“面条好幸福……”
江甜很是羡慕地叹了口气,把盒子盖上,朝对面道,“你能给我说声晚安吗,你说晚安我就知道你没有生气。”
对面依然没有反应。
不过肚子饱了,知道他在,一晚上的情绪已然安顿,江甜微红着脸,对竹子说:“晚安。”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以为陆允信不会回,转脸准备走时,陆允信的手从竹子里探出来,准确地落到她头顶,然后,裹着力道和小情绪地揉了一下:“乖……”
无可奈何,尾音潺潺。
江甜梦了一夜。
………
周六,明瑛想敲对面的门,门开了。
明瑛拉着牵引绳,惊喜:“你外公外婆给你说了今天我要带面条去打疫苗吗,乖乖,这么早就起来了。”
江甜翻身锁门没听清,“咔哒”落好,她和面条握手:“是啊,为了我们面条同学放弃懒觉。”
小姑娘顺面条的毛,面条蹭蹭她的脚,清晨的阳光洒在一人一狗上。
明瑛看得心生欢喜,周日研讨会再次因故取消后,她还兴致勃勃给江甜炸了春游可以带的地瓜丸、紫薯干。
至于臭小子,有手有脚有本事自己去厨房做啊。
………
转眼又是一周。
学校给三个尖子班的权限素来大,班主任郭东薇提出春游周五出行,周日返回,教务处审核不到一个小时就批了下来。
一行人,外加叔叔老家邻居的舅舅的二姑的四姨的孙女的老公的兄弟是司机、搭顺风车进来的傅逸,挤一辆大巴,浩浩荡荡去往南山森林公园。
同学们聊天的聊天,唱歌的唱歌,吃东西的吃东西。
江甜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
秦诗在旁边捣她腰,低声问:“你和陆允信怎么样了,说说呗,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江甜视线触及前方某人半阖的睡颜,飞快闪开,“就普通同学,同桌啊。”
见秦诗不信,她补充说:“无外乎我还喜欢他,他长得帅,成绩好,篮球好,平时看着高冷,其实挺温和挺细心。”
江甜小虚荣地省略了“对面条”,秦诗听到“还喜欢”的关键字,一波三折地“噢”了声,在紧接着“陆允信”名字的住宿登记单上,先写了江甜,再写自己和寝室另外两人。
抵达目的地,差不多傍晚六点。
草坪宽阔,同学们围坐成一圈玩击鼓传花,班主任闭眼站在中间数数,数到一个数停下来,红色丝巾在谁手上谁就起来表扬节目。
一班同学大都羞涩地讲个笑话,第三波传到傅逸,他情歌串烧刚起个头,江甜知道,没有二十分钟不会停,便起身挨个给同学们发自己带的零食。
同学们说“谢谢”“好好吃”“甜姐儿哪买的好想买”,江甜眉眼弯弯“家里带的”“好吃就好”……
等把袋子递给陆允信,江甜蹲在他身后,笑得得意:“多拿一点,明阿姨做的味道好赞,哦对了,”她想到什么,“明阿姨让我告诉你,说你哪天不和她唱反调了,她还是愿意勉为其难给你炸……”
陆允信面无表情地把一个地瓜丸塞她嘴里:“就会装乖。”
地瓜丸太大,江甜“嗷嗷”咬不下。
陆允信叹了口气,把手搁到她下巴,江甜咬一半吐下来,待嘴里的咽下去,才从陆允信手心拿另一半。
两个人动作快速又自然。
同学们忙着给傅逸打节拍没八卦,倒是不远处的郭东薇注意到,眸光微微暗了暗……
江甜发给杨紫婵时,不小心把开心果掉到了草地上。
杨紫婵下意识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