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倒是没哭,只是一夜未睡,精神不太好,脸上十分疲倦。
钱淑兰让两人搬着小凳子坐下。
“老大,既然你这么不想当汽车司机,那这次机会就让给你三弟吧。”钱淑兰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头顶。
王守仁猛地一抬头,神情慌张,紧张地直摆手,“娘,我不是不想当!我是。。。”
不等他说完,钱淑兰直接挥手打断,“老大,娘一直以为你是娘的好儿子,你老实,有耐心,又听娘的话,几个儿子中,娘最偏爱的就是你。可谁成想,你居然有一天会对娘撒谎!你这次真的太让娘失望了。”
提起这个,王守仁也非常后悔。他从小就不会说谎。即使人家逼他,他宁愿不说,也绝不说谎。
可昨天也不知怎地,猪油蒙了心,情急之下,居然对他娘撒谎了。也难怪他娘会这么生气。
“娘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娘发现你真的是太糊涂了,太纵容孩子了!你这样的糊涂人,怎么能干好这么重要的工作!说不定被人一哄,就不知东西南北了,我看你你还是安生待在家吧,至少娘还能看着你。”
王守仁羞愧欲死。他想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因为正康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才把工作让给正康的。
“以后,正康的事不许你再插手,如果我再看到你私下帮正康干活,我就让你加倍。你给我反思去!”钱淑兰不想再看他这张脸!气都能气饱了。
王守仁不敢再说了,只是仍旧有些担忧地看着正康。
钱淑兰看到他的动作,眯起眼睛,没好气道,“你放心,我是他亲奶奶,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王守仁吓得半死,再也不敢求情,转身出了房间。
钱淑兰看着一直低着头抹眼泪的正康。
对于这个孙子,她真是失望透顶。从他不顾亲娘死活,偷钱离家的时候,她就想把他丢下不管。
可每每看到王守仁还是没有行动。
虽然王守仁对她很孝顺,可他同样也心疼儿子。
如果她把正康撵出去不管,正康一定活不下去。
到那时,王守仁一定会怨恨她的绝情,甚至是恨她一辈子。
所以她才没有那么狠心。反正也只是多养个人罢了。为了那几十万,她也就顺势改造吧。毕竟改造他总比改造外人强上许多。
但是品德这东西,一旦养成了,真的很难改。尤其是她还有一个猪队友,就更难了。
“正康,在你心目中,是不是只有你自己,从来看不到别人?”
正康抹着眼泪,低着头,声音沙哑,“奶,我没有。我只是想有一份工作而已。”
“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工作呢?”钱淑兰声音很平静。
“奶,我害怕!我担心小芳会不要我了。”他挪动几步膝盖抱着钱淑兰的双腿,哭得撕心裂肺。
钱淑兰眉头紧皱,“她说不要你了吗?”
正康摇摇头,“她没说。可是她现在是临时工,而我只是个乡下种地的。我们差距太大了。”
钱淑兰试着讲道理,“如果她嫌弃你,那就说明她是个只能共贫贱,不能共富贵的姑娘。这样的人,你该庆幸早点看清了她,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她会抛弃你。人这一辈子会遇到无数道坎,你爹就是个乡下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他给不了你太多的帮助。你只能靠你自己。”
正康抬起头,昂着脸,看着钱淑兰,“我试过了,可城里的工作实在太难找了。许多厂子明确贴出告示,不要乡下人。”
钱淑兰愣了一下,她还真不知道这个。原来这就是王守礼和王守智一直没能帮家里人找到工作的原因?
看来这次饥荒过后,她再想找工作,恐怕比登天还难了。
回过神来的钱淑兰突然问,“正康,你爹对你好吗?”
正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奶会把话题转得这么快。他点了一下头,“好”。
“好!既然你说你爹对你好,那我问你,你对你爹好吗?”她说话的时候,从炕边滑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正康。
正康瞬间呆住了。
钱淑兰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轻缓,“你觉得你需要工作,否则你就会失去小芳。可是你爹呢?你爹之前为了学好开拖拉机,大夏天的,三十□□度,他都不休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次机会,你却二话不说就要抢走。你觉得你对他好吗?难道这就是你回报你爹的方式?”
正康被她的话说得羞愧欲死。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他奶眼里他这么混账。
钱淑兰看着满脸通红的脸,语重心长道,“正康,爱是相互的。就像我疼你爹一样。你看你爹忤逆我,那我就会放弃他,转而去疼别的儿子。凡是有因才有果,有付出才会有回报。你一味地索取,却从来没有给过他回报,你爹总有一天会心凉的。
你看你娘就知道了。你娘以前对你最好,可是她生病的时候,你并没有拿钱出来救她,反而偷钱离家出走。虽然你后来极力补救,可你娘早就被你伤透了心。裂痕有了,对你也就不如以前了。你发现了吗?你娘现在最疼正国。但是你不该怨恨你娘,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所以你现在又要故技重施,把疼你爱你的爹也从你的身边赶走吗?”
正康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作为爹娘应该无私地疼爱自己的孩子。可现在他奶说,爱是相互的。如果他不孝顺,他爹就会不疼他。是啊,他爹不止他一个儿子,他爹还有正国和正军。尤其是正国,他比自己聪明,比自己会讨爹的欢心。他爹肯定更喜欢正国。
见他在思考,钱淑兰继续道,“人都是偏心的。谁都希望自己真心实意对待的人也喜欢自己。你爹也是个平凡的人。你想想,一个只会给他惹事的儿子和一个嘴甜时常讨他欢心的儿子,他更喜欢谁?是你,你会喜欢谁?这个答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的吧?”
正康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慌中。你一直拥有一样东西,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很快就会失去。你会怎么办?你会想要留住它,拼命地挽留它,希望它别离开。
正康一想到他爹有一天会不疼他,他就没法接受,他明明是爹的亲生儿子,可是爹居然有一天会不疼他。他流着泪,“奶,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爹生气了。我肯定会好好孝顺他的!”
钱淑兰拍拍他的肩膀,“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跟家里人耍心眼,我就把你赶出去。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一直掏心掏肺对的人会不会给你同样的回报!”
正康抹着眼泪,“我知道了,我肯定改。”
钱淑兰对这些保证并不感冒,她比较关心实际行动,所以直接顺着他的话头问,“你想怎么改?”
正康想也不想就回答,“我以后不会再让爹操心。我会孝顺他。”
一直蹲着腿都麻了,钱淑兰直接站起来,坐到炕上朝他道,“别跟我扯这些虚的,你就说你具体怎么做?”
正康愣住了,他绞尽脑汁开始想怎么孝顺爹,突然他想到正国做过的事,于是脱口而出,“我会帮爹干活。我会在爹回家的时候给他倒水。我会给爹递毛巾,我会给爹捶背!会给爹洗脚!还会给爹。。。”他越说越哽咽,原来正国做了这么多吗?怪不得他爹他娘最疼正国了呢。
钱淑兰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做戏,直接替他决定了,“好!你记住你的话!以后我会看你的表现。否则。。。”
正康忙保证,“我肯定能做到。”
“那行!”钱淑兰点点头,“如果你感觉疲惫的时候,你就想想你做的这些和你爹为你做的,你就会发现根本不算什么。想要得到什么,你就得去付出。如果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说明你努力得还不够!你记住我的话,别再给我整幺蛾子。”
正康从地上站起来,抹着眼泪看着他奶,小声道,“我知道了。”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正在干活的众人全都有意无意地注意着两人的动作。
钱淑兰拍拍正康的肩膀,“快去吧!”
正康立刻秒懂,扭头就跑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端到正在磨刀的王守仁面前,“爹,你洗洗脸吧。”
众人一脸石化!
然后纷纷看向婆婆!乖乖!娘(奶)这么厉害,居然让他们家的高材生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干起伺候人的活计。
王守仁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他娘,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知道这一定是他娘的主意。
想到他娘说的,再也不许他惯孩子,纵使再心疼,他也只能接过正康递过来的毛巾洗了脸。
一家人正在吃早饭的时候,王守义回来了。
他提着个大包袱,大步走进家门,十分兴奋地嚷道,“娘,你瞅瞅,看我带来了啥!”
钱淑兰看他拎得轻飘飘的,随口猜道,“是布吧?”
大家全都扭头看他手里的东西。纷纷猜测,有的说是粮食,有的说是玩具,有的说是衣服,有的说是鞋子,没一个一样的。
王守义把包袱打开,亮出里面的东西,居然是一捆一捆的毛线,什么颜色都有,有细有粗,大概有五六捆。
王守义兴奋地不得了,比起以前的沉默寡言,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们这次去的地方刚好有个毛线厂。里面有人偷偷拿东西出来卖。我用五斤粮票跟他换的。娘,你看这东西不错吧?”
钱淑兰点了点头,“是很不错!快点过来吃饭吧。”
这些天一直吃干粮的王守义,这会子也是真的饿了,看桌子上有稀粥,立刻跑到井边洗手。
钱淑兰等他坐下才道,“吃完饭,你跟我到县城。娘给你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是汽车司机,我带你去认认门,以后你就留在县城跟人家学开车吧。学好了直接去上班。”
王守义被这个馅饼砸晕了。要说这次出差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就是知道原来司机的工资那么高,一个月居然有六十块钱,比老四可强多了。他眼睛睁得老大,满脸惊喜,“娘,真的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娘,而后皱紧眉头,暗暗想,不对啊,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轮到他?
他娘明明最疼他大哥了。他娘有什么事第一个叫的人都是他大哥!显少会叫他的。这次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守仁,却见他一直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喝着稀粥,心里总算察觉家里有点不太对劲了!
他想问春花,却发现她一个劲儿地对他使眼色。他立刻秒懂,不敢再问。
吃完饭后,钱淑兰就驾着从队里借的马车带着王守义和王守礼赶去县城。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正康不是必须改造对象,所以女主并没有给他专门制定计划,而是遇事处理。。。
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
第130章
“五十岁的老司机我笑脸扬啊
拉起那手风琴咱们唠唠家常
想当年我十八就学会了开汽车啊
摆弄那个外国车呀
我是个老内行啊
。。。”
一个清脆的噪音唱着欢快的《老司机》,原唱是男低音,但正国这么唱反而更显童趣,再配上他搞笑夸张的动作,把马车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这首歌是钱淑兰教正国的,现在应该还没出现,这歌曲的旋律她特别喜欢,很欢快!
钱淑兰一开始还有些气闷的心情一下子被他感染了,笑着秃噜了下他的头。
“就这么兴奋呐?非要跟着来。”钱淑兰想到出发前,正国为了要跟着一起来,撒泼打滚卖萌逗趣的样子,就觉得有些搞笑。
正国昂着小脑袋,吼着那句欢快的,“嘿嘿嘿嘿嘿嘿嘿吆”
见他这么投入,钱淑兰也不好再打扰他。
等他终于唱完了,才有空回答他奶的话,“奶,我这不是想买房子吗?”
钱淑兰愣了一下,笑着问,“你的钱攒够了吗?”
正国嘿嘿直笑,“差不多吧!买不起大的,我就买小的。我要买房,我爹把之前借我的钱还给我了。我现在有一百五十块钱,应该够了吧?”
钱淑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大的不行,小的绝对够了!”
王守礼听到正国居然能攒到这么多钱,惊讶地张了张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一个小孩子居然能攒这么多钱?也太牛了吧。”
王守义赶着马车也附和着,“是啊,也太会赚钱了。”
被这么多人夸,正国十分不好意思,却有颇为自豪,挺了挺小胸脯。
到了县城,王守义直接把王守礼送到粮油局门口。
然后钱淑兰让王守义停在之前去过的那条巷子。这条巷子是她曾经遇到过真正倒粮贩子的地方。
“娘,让我跟着你吧。你一个人拎着粮食太辛苦了。”王守义想帮忙,一千一百斤呢,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钱淑兰却摆手,小声凑到他耳边,“做这种生意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来得人多了反而危险。你和正国待在这里就好。”
王守义只好等在巷子口。
正国坐在马车上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看着他们穿着的衣服,那么新,一个补丁也没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有好几个补丁。不由得有些羞愧。
过了一会儿,钱淑兰扛着一袋粮食过来了。
王守义赶紧上前迎接。
钱淑兰把粮食给他之后,立刻转身。
一连三次,每一趟差不多五分钟就过来。
可第四次,已经有半个小时了,人还没来,王守义不由得有些急了。
他想去看看,可看着车上这几袋粮食,又看了一眼瘦小的正国。到底还是放不下心。要是被人抢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道,“正国,你去瞅瞅你奶,怎么还没来?”
正国从马车上跳下来,应道,“好”
王守义想到刚才他娘说的话有些不放心,拉着他小声道,“你小心一点,最好别让人家看到你。”
正国有些奇怪,“为啥啊?”
正国再聪明,可年纪摆在那里,阅历更加没有多少,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
王守义四下看了看人,见没人注意他们,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因为你奶买这粮食是违法的。所以咱们不能张扬。”
正国脸色立刻变了,赶紧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了,我一定小心。”
此时的钱淑兰有点倒霉,她没想到自己居然遇到了陈主任。
虽然她确信对方没有看到她把粮食凭空变出来。可他看着她肩上的粮食那火辣辣的目光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钱淑兰把肩膀上的粮食放下,跟他打招呼,“陈主任,你好啊。”这个陈主任就是姜玉瑛的顶头上司。城北粮店的负责人。
这么长时间也不过就是短暂的接触过,陈主任早就把她忘了,听到她准确地叫出他的姓,他还愣了一下,“你是?”
钱淑兰老脸皱起,笑得很和蔼,“我是姜玉瑛同志的干娘,去年我儿子还跟你侄子换工作呢。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陈主任被她这么一提醒,猛然想起来,一拍脑门,也开始打招呼,“是你啊。您是王守礼同志的亲娘,我记得对吧?”
钱淑兰也打着哈哈,“对!”
“你这是?”陈主任指了指竖在她腿边的粮食。
钱淑兰满脸苦笑,摊了摊手,“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就因为这临时工,家里的几个儿子都跟我闹翻天了。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好不容易托人弄了点粮食,想着给人送过去,好换。。。”说到这里停住了。但后面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陈主任眼睛一亮。自从今年欠收之后,到处都是饥荒,治安特别差,他已经倒腾不到黑市的粮食了。
为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