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护理得尽心,清醒的时间里,倪夫人精神尚可,看到女儿哭得涕泪交流,心疼地揽进怀里低声哄劝。
“我真没想到她是那样的人,早上我害得她毁容她都没生气,突然变了嘴脸,是知道我是谁后瞧不起咱家贫穷是吧?”倪若枫哭得上气不接下去,除了受辱悲忿,更让她受不了的是,之前云娉婷在她心中仙女一样美好可亲可敬。
倪夫人静静听着,面色变幻莫测,好半晌,拿了帕子帮女儿擦去泪水,柔声道:“这事不要告诉你哥,没的影响他的心情误了课业。”
“不告诉哥?”倪若枫皱眉,“这珍珠的来历怎么说的清?”
“不给他知道有这珍珠便是,也不必请大夫帮忙研磨,娘教你,你悄悄研磨成米分给娘服下。”倪夫人笑道。
倪夫人爱美,生病前常将珍珠磨成米分敷脸美颜,知道怎么将珍珠研磨成米分。
“我这就去弄,大夫都说服用南海珍珠米分就没事,娘,你会好起来的。”倪若枫毕竟年糼,泪水来得快笑得也快,从倪夫人怀中挣出来就往外跑。
倪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出神片刻,茫然抬头四顾。
床前紫檀屏风水磨米分饰,雕琢妍丽,什锦格上置着烟水雨花石宝瓶,墙上挂着颜公真迹,大床挂着涟珠垂帐,莫一不清华贵气。
倪夫人一样一样看下来,忽而泪如雨下。
“她忽然变脸是瞧不起咱家贫穷吗?”
原来家中已赤贫如洗了,没动的只有自己房中的装饰。
儿女为给自己治病倾家荡产,看来,不想活下去亦不能了。
倪夫人重病难治,其实是心病。
半年前路州府尊郑爽的夫人寿诞,她前往贺寿,席间郑府服侍的丫鬟失手在她裙子上洒了酒水,她到后堂换衣裙,岂知……一切都是郑爽设好的局。
倪夫人羊落虎口,被郑爽污辱后不敢声张,回府后欲寻死,又舍不下一双儿女,心结难解一病不起。
云家小姐是吧?对不起,我知你非是刁难而是暗中相助,倪家无财帛可贪,想必你喜欢我儿,可你是卑贱的商户人家女儿,我的润之儿前途无量,你一个商户之女,配不上他。
云娉婷煞费苦心的赠珠之举,蒙骗过倪若枫,却没逃过倪夫人的老于世故的眼睛。
萍水相逢容颜被伤,她尚且没追究,后来那看似羞辱的行动,其实稍一思量便能看出来。
南海珍珠稀有珍贵,不可能拿出来随意扔给人家,显然是想赠珠,却又不愿倪家领情。
也因倪若枫年糼,竟看不透其中机窍。
倪夫人一心求死自然药石无效,此刻死志既消,再服下珍珠米分,没几日便病好了。
***
锦旗绣好了,云娉婷命人敲锣打鼓送到府衙,翌日又上府衙递贴求见,郑夫人亲自接见了她,言笑晏晏极是平易近人,宾主相谈甚欢,云娉婷临走时,郑爽命下人送了一块牌匾给她带回,上书“诚信经营”四字,云娉婷没料到不止化解了府尊的怨气,还得了府尊的褒奖,欣喜之余不觉暗暗不解。
回到商号后,云娉婷找来唐掌柜打听郑爽官声为人。
“郑大人办事谨慎,虽无建树,亦无过失。”唐掌柜含糊其辞。
这么说,郑爽并非清官好官了,此番示好乃是欲盖弥彰还是另有图谋?
云娉婷微皱眉,沉吟良久,招手唐掌柜近前,悄声咐咐道:“你暗地里留意一下郑大人的事情。”
二小姐这是要暗中找到郑爽把柄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防守的同时做好攻击的准备,唐掌柜暗暗佩服,小鸡啄米似不停点头。
看来,二小姐资助提携高楚阳,也不是随意为之,是在做前期投资。只是,倪润之明显比高楚阳更有投资价值,二小姐为何舍倪润之而看好高楚阳?
是了,倪润之人人看好,支持他是锦上添花,莫不如雪中送炭扶植高楚阳。
云娉婷不知高掌柜在心中替她找好各种理由,并且对她五体投地,商号里的事已毕,听说倪夫人那边病情好转,心中了无牵挂,也不歇息闲逛欣赏路州美景,即日启程回京。
☆、第5章 归途
倪夫人听说云娉婷离开路州长松了口气,那七颗珍珠她只服了四颗病便好了,还有三颗,她不愿意儿女辛苦受罪,让倪若枫把那剩下的三颗拿出去悄悄卖了换银子再置田地买婢仆。
“不行,这又不是咱们自己的,要还给那个女人。”倪若枫不同意。
倪夫人见她不听话,极不快,道:“只剩三颗了也不够还,再说她眼下已回京城,想还也没处还,等你哥高中了,买上双倍数量比她给的更好的还她便是,你忍心看着你哥大好男儿出入灶房?还是要娘亲自进灶房操持家务?”
先前担忧倪夫人,倪若枫什么也顾不得去想,眼下松了口气,给倪夫人这么一说,想到哥哥翩翩男儿却做着妇人行当,眼眶当即红了,低声道:“娘,要不别卖,只拿去典当,换了银子救急,往后哥有出息了再赎回来。”
“也好,不过,别给你哥知道。”
三颗珍珠当的活当,得银子二千五百两,倪夫人拿给倪润之时只说是当的自己的首饰。
“儿子无能。”倪润之又羞又愧,痛恨自己无能无用,不能赚钱养家。
“你的长处本不在俗务,勤读诗书争取功名,娘就安心了。”倪夫人慈爱地道,似乎自己真个为了家庭,连贴身喜爱的首饰都当了。
倪润之重置了田地,又把先前遣走的旧日婢仆买了三个回来。
将家事安排妥当后,倪润之跟倪夫人提出,想上京城看一看,在科举前先谋个差事做,不至于除诗文策论外身无所长。
置买的田地虽不如以前多,可省着来别奢华铺张也足够家用了,用不着倪润之外出谋差事,可倪夫人有心病,怕儿子科举得中前郑爽还来纠缠她,儿子若在家撞破了难堪,遂答应了,又殷殷嘱咐了一番:“你寻问一下,有同乡要上京的一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唐掌柜是八面玲珑的人,虽然自家小姐把宝都押在高楚阳身上,还是不肯得罪倪润之,
听说倪润之要进京,极热情地邀请倪润之坐云氏的马车进京。
坐云氏的马车进京,是不是会见到那位云二小姐?
倪润之想起那天那个伶牙利齿的女子,蒙着面纱看不清楚,依稀能感觉到皮肤温润清透如上好的白玉,一双眸子沉静清冽,丽质天成如出水芙蓉。
“多谢唐掌柜。”倪润之略一沉吟后应下。
上得马车看到高楚阳在里面坐着,倪润之意外之后,微笑着拱手行礼打招呼。
高楚阳不自觉地回了一礼,随后又觉得丢脸,于是刺道:“你娘刚病好你便离家,不妥吧?”
我娘虽是刚病好,家中尚有妹子照顾,你娘是个盲子,你却远行离家,更是不妥。
道理如此,倪润之却不会将话说出口,一个十岁的孩子便努力赚钱养家照顾寡母不容易,他心中很敬佩高楚阳的,高楚阳的刺语,他一笑置之。
高楚阳最讨厌的就是倪润之风轻云淡虚怀若谷的姿态,欲要寻话再讥嘲刺讽,一时间又想不出由头,憋了片刻,自得地笑道:“我此趟进京是得云二小姐保荐前往京城求学。”
他跟云家二小姐很亲密吗?倪润之有些意外,温淡清润的眸光闪了闪。
高楚阳将倪润之当敌人当奋斗目标,比常人更了解他,倪润之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更加得意,摸出怀中书信递给倪润之,笑道:“云二小姐给我写了举荐信,你若是在京城中无亲友,咱们不妨一同前去云氏,有人安排打点一切,比自己瞎撞得便多了。”
倪润之看着举荐信,眼前闪过云娉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字体,略怔了怔后,浅笑着摇头。
“非亲非故,我就不去叨扰人家了。”
他总是这么优雅干净,高楚阳忍不住就冷笑道:“价值千金的珍珠都得了,还怕叨扰人家吗?”
什么价值千金的珍珠?倪润之惊诧莫名。
见他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高楚阳心中恼火,摩挲着推荐信,自言自语道:“云二小姐,你怕人家不肯受恩,故意用的羞辱的方式赠珠,人家可根本不在意,不仅堂而皇之受了,还要与你撇清关系,七颗南海珍珠不值得人家说一个谢字,你真是枉费心思了。”
怎么回事?倪润之张口欲问个明白,又霎地闭上,仿佛掉入了冰窖,周身一阵冰冷。
他想起母亲忽然就病好了,忽然就有了银子给他置买田地。
母亲房中的物品没动过,可是,她有多少首饰,价值几何,稍一思量便估算出来了,绝对值不了二千两银子。
心中疑窦丛生,倪润之却没显露出来,只是平静地垂下眼睑,片刻后,他抬头看高楚阳,笑道:“你说的有理,多谢,有劳你了,进京后我和你一起去云氏。”
云娉婷怎么也算不到自己费尽心思诱高楚阳进京,想让高楚阳和云玉昭有交集,高楚阳却邀了倪润之一同前往云氏,且,赠珍珠一事也被高楚阳揭穿了。
云娉婷此趟路州之行差事办得好,云建业大喜过望,有意让她也到商号里帮着打理事务,却遭到云玉昭的竭力反对。
“娉婷性子柔和,这次差事办的好不过凑巧,爹,难道你还信不过女儿?觉得女儿没法管理好商号?”
云娉婷以往的确性子仁弱温顺,云建业没再坚持,笑着嘉奖了云娉婷一番,便让她回去歇息。
“大小姐是怕二小姐压了她吧?”回到宜亭阁,莫问愤愤不平道。
这趟跟着出去办差虽然很累,可方才领的赏钱,足足是她两年的月例银子,她的心也活了。
云娉婷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笑道:“你以为每次都这么顺利么?差事办得好爹爹有赏,办不好,小心板子落到身上。”
莫问嘟嘴,心中不服,云娉婷自己不争取,她也没法,招小丫环抬来热水,备好衣物给云娉婷洗浴。
车马劳顿,回到闺房中整个人松弛下来,云娉婷舒服地沉进浴桶里。
搓洗过手臂脖颈,一只手来到左胸肋心脏处时,看着光滑如玉的肌肤,云娉婷霎地顿住。
前世云玉昭在那里扎了那一刀后,她晕晕沉沉气息微弱,倪润之带着她到处求医,日夜陪着她,有时累不过打瞌睡,不多时便会惊醒过来,惶恐万状地紧攥她的手,深怕睡了那么小会儿,醒来时她已停了呼吸。
“润之……”云娉婷在心中无声地叫着,双手捂住脸默默流泪。
云玉昭那一刀除了令得她心脉受损此后得贵重汤药吊着方能维持生命,还在她那里留下一条细长的蜈蚣爬行似的极难看的疤痕。
她不肯用消疤膏,想留着恶心倪润之,让倪润之厌了自己,可是……倪润之没有厌色,不只没厌色,每次亲热时,他还会反复地亲吻那道疤痕。
她冷落他疏远他,他的如火爱意却直至她死时,仍未有分毫减少。
“但愿此生我们不再相爱,但愿此生你平安顺遂。”
云娉婷从浴桶爬了出来,随意披了件长裙,来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带着哀思困苦,浅墨重彩细细描绘倪润之。
温柔优雅的倪润之,含蓄敛淡的倪润之,长眉如画,眸黑似墨,肤如温玉,再多的漆烟颜料也描染不出他的飞扬神采。
怔呆呆看了许久,直到听到被她打发去洗浴歇息的莫问过来服侍了,云娉婷方缓缓将画卷起锁进柜子里。
“小姐,练公子听说小姐回京了,差人送来这份礼物给小姐。”莫问笑嘻嘻递了一个花梨木妆匣。
“退回去。”云娉婷断然道。
退礼物极是缺人情面儿,莫问怔住。
“退还太过无礼了吧?”云傅氏过来看望女儿,恰听到云娉婷的说话。
“不无礼又如何?受之?再回礼?那岂不是变了私相授受了?”云娉婷气恼不已,瞪莫问:“马上喊人送回去,以后,谁敢乱接礼物,就别在云家呆了。”
她从没如此疾颜厉色的,莫问面庞赤红,拿了妆匣走了。
“娉婷,你怎么好像变了?”云傅氏惊讶地看女儿。
经历了两世,不变怎么行,难道看着云家走向灭亡?
她绝不会嫁给练子超,那便不能和他纠缠不清。
云娉婷深吸气,竭力压下涌动的情绪,浅笑着给云傅氏倒了杯茶奉上。
云傅氏接过茶杯,却不喝,心事重重看云娉婷,“你脸颊的疤痕怎么回事?”
左脸颊的疤痕极淡,不细看注意不到了,云娉婷摸了摸脸颊,笑道:“不小心蹭了一下,不碍事的。”
“怎地那么不小心。”云傅氏颦眉,问道:“那珍珠好生收着没?你小时多灾多病,得了那珍珠护身后方得平安顺遂的,可别弄丢了。”
“收着呢。”云娉婷拍拍腰侧处,那里微有鼓起,恰似是那七颗珍珠,其实里面是她悄悄买的弹珠儿装了进去,连莫问都瞒着。
“收着便好。“云傅氏不再追问,左右看了看,莫问走了,小丫环远远地在廊下站着,正是说话的机会,忙凑近云娉婷,压低声音道:”娉婷,娘有一事不知如何是好,你帮娘拿主意……”
“娘你没看错吧?”云娉婷骇得脸色煞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大姐有一处私宅,里面养着几个唇红齿白姿容标致的男儿。
☆、第6章 探因
云傅氏绞袖子,难过地看云娉婷,“娘也希望是看错了,那日在路上看到你大姐打马进了那宅子,娘真不该一时好奇跟了过去……”
高楚阳若是知道云玉昭养着娈宠,无论如何也不会娶她的,便是隐瞒欺骗哄得他和云玉昭成亲,他金榜题名后也会休了云玉昭,这可如何是好?
“娉婷,你说怎么办?”云傅氏眼巴巴看云娉婷。
她和母亲两人都劝不住云玉昭的,云娉婷迟疑了一下道:“告诉爹爹吧。”
“不行。”云傅氏尖叫,拉了云娉婷的手流泪道:“万不能给你爹知道,你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爹怎么啦?”有过前世的情爱经验,云娉婷隐约猜到是她爹变心了,只不敢相信。
云傅氏虽人到中年,可天生丽质,比二八娇花还艳,又兼温顺绵柔,云建业对她说不上浓情蜜意,也还是挺爱重的,家财万贯却没有妾侍通房。
“你爹……”云傅氏哽咽良久,却没说出云建业有其他女人的话,只道:“你爹本就遗憾无子,好不容易玉昭争气巾帼不让须眉撑起了商号,万不能让玉昭在他面前失爱。”
尽管心中笃定是父亲有了外室娘才那么伤心,可云傅氏不说,云娉婷亦不便追问,想着以云玉昭的脾气,自己去劝她不谛于是老虎头上捉虱子,不由的烦恼不已。
嫡亲的一母同胞姐妹,又岂能坐视不理?
心中觉得很难办,面上云娉婷却显了轻松自若之色,笑道:“自来男人三妻四妾,还不兴女儿家也有两三个娈宠?大姐非寻常女儿家可比,怎么做她心中有数,咱们不需愁的。”
云傅氏满心里不认同,可想想大女儿着实强悍,叱咤纵横商场男儿也多有不及她的,也许未来女婿被她拿捏住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今日马车进京城时,我听说一醉阁新推出一款菜式,叫什么水晶荷叶肘子,不知是什么味儿,想必很好吃,店里满座,门外还排了长长的人等着买回家吃。”云娉婷岔开话题。
“前几日就听说了,你想吃啊?那娘安排人去买。”云傅氏站了起来,笑道:“你爹方才出去前说,你离家好些日子方回来,他晚上要回家吃饭一家人聚一聚,买回来正好也给你爹尝尝。”
爹生意很忙,晚膳多是陪客户在外面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