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死寂的眼眸,一点点抬起,落在抱着她的男人脸上:“你说什么?”
“燕娘,一切都晚了,都晚了……”知府死死抱着女人,像是用尽了此生全部的力气,突然,他放开他,转身大步走回案桌前,拿起惊堂木,用力一拍:“罪妇江书燕,心肠歹毒,恶行累累,因一己私欲,而残杀无辜民众共十二人,天理难容,故本官宣判,处其绞刑,三日后执行!”
女人低低笑了几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只听得一声长叹:“终于……解脱了。”
知府看着她,满目惊痛,如一/夜秋风吹过,迅速枯黄的落叶,再无半点生机:“燕娘,这辈子是我负了你,等你走后,我会每年为你祭奠,你不用担心,等我死后,你怕是已经再世为人了,我们……永远不复相见。”
第387章 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杀人的“女鬼”终于得到了她应有的报应,行刑当日,无数的民众蜂拥前去观看。
看着知府夫人死在绞刑台上的一幕,民众们纷纷拍手叫好,说是大快人心,恶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因为知府的大公无私,正直公正,百姓们一个劲地称赞他,是百年难遇的好官,其清正廉明的名声,立刻在整个姑苏城内传了开去。
可谁都没有瞧见,行刑那天,坐在监斩台上知府,已经没有了灵魂。
他爱那个女人,爱了整整十年,十年来,他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为了那个女人而活。
但是,他深爱的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怨恨着他。
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折磨?
为什么明明彼此深爱的人,最终却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也许,两人都坦诚一些,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因为“女鬼”终于伏法,姑苏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官府撤销了对三圣庙以及许愿石的封禁,某人也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去许愿石许愿了。
早上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雨滴,夹杂着碎小的冰粒,砸在油纸伞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天气很冷,几乎呵气成冰。
大概是不愿在这种恶劣天气出门,所以今天来许愿石许愿的人非常少,三生池旁,除了苏墨钰和容蓟两个人,再看不到第三个人的踪影。
听说许愿的时候,要把手搭在石头上,心中澄净,排除杂念,用最诚挚的态度,默默道出自己的愿望。
“你先来吧。”苏墨钰从他手中接过雨伞,举在他的头顶。
他点点头,转过身,将掌心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周围很安静,除了雨声,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人皮面具,却不妨碍她在心中勾勒他的轮廓。
忽然发现,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那张容颜,自己始终都没有忘记过。
他以为她恨他,怨他,不肯原谅他,但事实上,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他。
不似云绫的心死如灰,不似知府夫人的悲恸绝望,只有最平淡最温软的回忆,和最缱绻的眷恋。
正因如此,她才能在这两年当中,保持一颗波澜不惊的平常心。
爱和恨,其实是可以被区分的。
她不知道又爱又恨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要么豁出一切去爱,要么放弃一切去恨。
她只是放不下自己的心魔,无数个夜晚,只要闭上眼睛,两位姐姐惨死的画面,就会浮上眼前。
永远也忘不了苏明音在烈火中决然的背影,忘不了淑妃临死前痛不欲生的眼神。
她可以不在乎家族的覆灭,但不能不在乎最亲的亲人,在自己面前一一惨死。
如果能用自己和容蓟之前的牵绊,换回淑妃,苏明音以及苏太师的性命,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和他的牵绊,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奢望而已。
“钰儿。”不知何时,他已转过身来,从她手中接过伞柄,“该你了。”
该她了?
该她做什么?
向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许愿?曾经穷尽一切,几乎搭上性命都没做到的事情,一块石头就能帮她实现了吗?
她不信,不屑去信。
但还是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光滑的石壁上。
她要许什么愿呢?
她的愿望太多了,希望灵魂已经归于苍茫大地的容朝,今后可以不再被命运束缚,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希望淑妃下辈子可以嫁一个好人家,夫妻恩爱,子女孝顺;希望苏明音和邢将军可以再结连理,白首偕老;希望阎烈洲可以一世平安,希望玛朵可以一世无忧,希望自己不要再经历那些痛彻心扉,生离死别;希望容蓟不要再被感情所累,幸福安康,江山永固。
这么多的愿望,就算这块许愿石真的灵验,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既然有那么多的愿望要许,又挑不出一个最重要的,那不如就愿……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好似上天真的听到了她的愿望一般,当她将手,从石壁上收回的霎那,天空之上,明烈的日光,竟穿破了重重云层,将万点金芒,洒向人间大地。
她抬头看去,刺目的天光,刺得眼睛有些生疼。
一只手伸来,轻轻将她牵住。
她转首看他,他却仰头看着天空,唇边一抹浅淡微笑,似花开的痕迹。
“钰儿,你刚才许愿的样子,真好看。”
她耳根有些烧,明明脸上带着面具,一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甲面孔,好看个屁。
“你的模样。”他忽然说了句:“我就是死了,也绝不会忘记。”
不知为何,突然很讨厌听到“死”这个字眼,她捏了他一下:“等你死的时候,我也七老八十了,满脸皱纹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好看。”
他轻柔地笑了,眼底好似有繁星点点,“是啊,那时候,你都老了。”
他努力想象,却怎么都想象不出她衰老后的样子。
如果,自己真的能陪她白首到老,那该多好。
……
为了庆祝杀人凶手终于伏诛,也为了弥补中元节那天的遗憾,百姓们自发地组织了一场灯会。
大街上到处都是放烟火,放河灯的人。
两人沿着河边行走,摆脱了恐慌的姑苏,果真美不胜收。
可是谁又能知道,在这繁华美丽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惨烈与悲伤。
望着天上五颜六色的烟火,苏墨钰轻轻叹了口气。
容蓟停下脚步,也跟着她一起看向那些美丽的烟火。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突然跑到两人面前,“大哥哥,给小姐姐买一束花吧?”
容蓟低头,朝女孩手中挎着的花篮看去,篮子里五颜六色的花朵,的确很好看:“多少钱?”
“不贵,二十文一束。”
正要掏钱,被苏墨钰伸手拦住:“不买。”
“钰儿……”
“不买就是不买。”
小姑娘很委屈:“小姐姐,你不喜欢漂亮的花朵吗?”
苏墨钰叉起腰,开始教育起来:“你当我傻啊?这些花都是姑苏城外的山坳里采的,漫山遍野都是,我干嘛要花钱买?”
小姑娘理直气壮:“花是我采来的,理应就是我的,我拿来卖钱,又什么不合适的?”
哟,这小丫头还挺厉害的,这么能说会道,不过就她这点道行,苏墨钰一点也没放在眼里:“说的没错,你采来的,拿来卖钱也没什么不对,可你不该把价格抬得这么高,二十文钱是多少你知道吗?”
女孩鼓着腮帮子摇头,“不知道。”
“二十文,可以买二十个包子,四十个馒头,十只烧饼,一条裤子,一双麻鞋……”
“瞎说,哪能买这么多!”
“你这小丫头,故意跟我抬杠是不是?”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说的不清楚,怪不到……”小姑娘突然睁大眼睛,惊慌地看着她身后,随即,便听到扑通一声。
她骇然转首,看到眼前一幕,也骤然惊恐得瞪大眼睛。
第388章 你也会死,是么?
有人落水了!
这是苏墨钰刚转过头,听到的一句。
她向前疾跑了一步,探出手去,然而却是徒劳。
容蓟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仰面朝后,跌进了河水里。
此时正好有艘船坞经过,船夫见状,一头扎进水里,将昏迷的容蓟救了上来。
苏墨钰抱着他**的身子,慌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探手在他脖颈处试了试,好在还有脉搏。
“姑娘,你家相公病得不轻啊。”有人走过来道:“赶紧去找大夫瞧瞧,别耽误了治病。”
病?
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
她脑袋一团乱,虽然觉得这种说话实在荒唐,还是对着那人礼貌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婶的提醒。”
“姑娘,要不要帮忙?”看她一个姑娘家,弱不禁风的,有人上前,打算帮她一把。
她摇摇头,婉拒:“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她搀起容蓟的一只手臂,将他背在背上。
之前问她要不要帮忙的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艰难而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记得前面不远处就有家医馆,容蓟一定是最近劳累过度,才会突然晕厥。
一定是这样的。
心里虽然这样安慰,但不知为何,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哭什么?
为什么要哭?
她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就好像容蓟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他不会死的,只是昏厥而已,哪里就有那么严重呢?
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砸在地上。
头顶上空,烟火正盛,如骤然染了色的灰白山水画。
周围不断传来孩童的笑声,以及人们的欢呼声。
可那一切,都好像离她很远,很远……
容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灰色的帐幔从头顶垂下,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外面的天色一黑,房间里面,只点了一支烛灯。
转过头,他愣了一下。
她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他原以为她睡着了,可定睛一看,她分明醒着。
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看到他醒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钰儿?”
听到他的轻唤声,她这才转动了一下眼睛,“你病得很重,我们明天就启程回京。”
他下意识反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怎么能半途而废?”
她还是那句话:“你病得很重,必须回去。”
“我没事。”他说着,想要坐起身,却因为浑身酸软无力,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看着他艰难挣扎,忽而问了句:“容朝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动作一滞,终于彻底失去了力气,放弃了挣扎:“他……他是……”
没等他想出借口,便又听她道:“你和他一样,对么?”
他着急地想要辩解,却不知为何,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啊,你是不是和他一样,你是不是也会死?”
他闭上眼睛,终于沉默下去。
她强忍着莫名的怒意,从椅子上站起身,不容置喙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京,没得商量。”
“钰……”他看着她转身走出房间,阖上房门,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关上门,积蓄许久的泪,才落了下来。
她背靠着门,努力平复心底的惶恐,可还是被心底的那股绝望,一点点淹没。
原来,他真的会死。
而这一次所谓的结伴同游,不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而是他的。
是他口中,不愿留下的遗憾。
为什么自己要回来,为什么要面对如此不堪的绝望,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残忍。
身子一点点滑下,她抱着双臂,发出如幼兽般的呜咽。
……
早晨天刚亮,苏墨钰就准备好了行囊,准备启程回京。
可打开容蓟房间的门,房间里竟空空如也,床榻上也空空如也。
虽然不认为他会幼稚到去躲床底,但还是趴下/身,仔仔细细找了一遍。
结果证明,床底下的确没有。
开什么玩笑!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他自己离开客栈,偷偷躲了起来。
这个混蛋!
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跟她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真是越活越回去。
找到那两个暗卫,发现俩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都叫不醒。看来容蓟为了躲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下三滥手段都用上了。
会去哪里呢?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算躲,也就只能躲个一天半天,以为他晚上就会归来,谁知到了第二天早晨,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苏墨钰终于坐不住,亲自去街上寻人,可姑苏城这么大,究竟要去哪里找,她一点目标都没有。
漫无目的地街上走着,道路两旁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人。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起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回京。
生了病就要看医生,就要吃药打针,哪有生了病还能轻轻松松的,他这般做法,与讳疾忌医有何区别?
就算最后面临的,依旧是死亡,那也不能因此,就不去治疗。
真不懂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容蓟看着头顶阴霾的天空,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躲避什么,大概是因为害怕,因为恐惧,因为无法改变的命运。
在刚得知容朝毒发的时候,他认为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就一定可以战胜死亡,但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现在他想和命运抗争,却已经没有了这个勇气。
他宁可现在就死去,只要能死在她的身边,她的怀里,也没有任何遗憾。
但是回京……
他做不到。
死在那个冷冰冰的华丽牢笼里,是一件最残忍的事情。
他承认,自己退缩了,害怕了。
但人的一生,总要有任性一次的机会,总是按部就班地走,走了二十几年,他也累了。
“这些都装上。”前面好像有人在搬卸货物。
“都装上?”
“是啊,怎么了?”
“那些难民根本用不上这么多。”
“这是小姐的吩咐,还不快照做?”耶律桓身着一袭翠色青衫,站在青石板路前的小巷口,指挥工人们将粮食蔬果一类的物品,都搬上马车。
吩咐完毕后,他刚一转身,就被人一把拽到了巷子里面。
他吓了一跳,以为碰上劫匪了,回想之前从巴图和少爷那里学的几招,正准备出拳,却被对方轻轻松松握住。
“你想做什么?”输人不能输阵,他紧盯着对面的人,大喝一声。
容蓟松开他,上前一步,抬手揭掉了脸上的面具。
“皇皇皇……”看着他,耶律桓骇得开始结巴。
容蓟一把捂住他的嘴,笑眯眯道:“别来无恙,小竹青。”
第389章 懦夫就懦夫
在这里碰到容蓟,是耶律桓怎么都想不到的,他盯着容蓟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探头朝他身后望去。
容蓟一把将他扯回来:“别看了,你家少爷没跟来。”
耶律桓拍拍心口,“那就好。”随即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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