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回家吧。”良久的沉默后,他低声开口。
第72章 向你讨个人
容朝似乎有些惊诧,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从容:“你知道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
“还在恨父皇吗?”
闻言,容朝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迷惘:“恨?为什么要恨?这九年来,我已经忘记了还如何去恨。”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回去。”
他依然是淡漠的样子:“阿蓟,你不用劝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容蓟拧眉,“不回去,难道要在这里等死?”
“等死?”温雅的人难得露出一丝愠恼来:“留在东郡,怎么就是等死了?难不成,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九年,反而你来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呵,还是如记忆中一样,这个人,多多少少是有些跋扈的。
“大皇兄,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知何时,天空上竟下起了毛毛细雨,长睫上沾染了雨滴,面前的人,也变得模糊起来。
容朝转过身,面对漆黑海面:“回去做什么呢?那里,早已不是我的家。”
“那里有你的亲人,你的回忆,你的一切,怎么不是你的家?”
“亲人?”他闭了闭眼,轻轻摇头:“不,我已经没有亲人,你忘了吗?我早已被逐出皇族。”
容蓟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你在自欺欺人。”
“你错了,九年前的我,才是自欺欺人。”
“大皇兄,你以为,我为何亲自前来东郡?”
“不是为了她?”
“他?”
容朝淡淡一笑,缄默不语了。
容蓟也不追问,只继续道:“出发前的那个早上,父皇将我传唤至御书房,叮嘱我,一定要将你毫发无伤地带回去。”
即便听到这样的话语,容朝脸上仍是淡淡的,如此刻舒缓的海平面一样:“代我谢父皇的一片心意,是我这个不孝子辜负了他,我会在这里,为他老人家祈福的。”
容蓟的语气,陡然间冷肃起来:“大皇兄,你应该很了解父皇的脾性,更应该了解我的,既然我答应了父皇要将你带回去,你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轻笑,这样温和的人,似乎连嘲讽都不会:“你也应该很了解我的脾气,逼我是没有用的。”
“说吧,要怎样,你才肯跟我回去?”
他久久不语,出神一样的望着海面。
浪涛阵阵,海风徐徐,明月高悬,霜白月色在浅滩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辉。
“我有个条件。”一片静谧中,他蓦然开口。
容蓟问:“什么条件?”
“我要向你讨个人。”
“谁?”下意识皱起眉头。
“苏墨钰。”
……
端着药碗,被迫灌下整整一锅的姜汤,苏墨钰欲哭无泪地抚着自己胀痛的胃,容蓟这厮绝对是故意。
“这样挺好啊,不管怎么说,大皇子都是皇上的骨血,是皇族的一员,京城才是他的家。”从容蓟那里得知容朝决定回京的消息,苏墨钰做如上评论。
容蓟坐在榻边,看着还留了小半碗汤药的瓷碗,微微蹙眉:“劝他答应,可不是一样容易的事,好在最终,他应允了。”
“那是你厉害,拿出舌战群儒的本事,就是颗石头心,也能给你说动了。”
他无视她的阴阳怪气,只看着她因姜汤起作用而开始微红的脸颊:“他肯答应,不是因为孤能说会道,而是因为一个条件。”
她本不想问,还是很给面子地接了一句:“哦?什么条件?”
“他向孤要一个人。”他凑近了她,仔细看着她脸上的表情。
她斜睨他,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幼稚了,“您不会是想说,他要的这个人是我吧?”
他脸上表情一窒,自己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竟然连卖关子的机会都没给他。
直起身子,颔首,“没错,他要的人就是你。”
神情还是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哦,您答应了?”
“是,孤答应了。”
“哦。”
哦?哦是个什么表态,容蓟有些挫败,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口:“你不怕他提出这个要求,是为了报复你?”
苏墨钰终于表现出淡漠以外的情绪了,她看着容蓟,笃定道,“他不会报复我。”
“你如何肯定?”
“我就是肯定。”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没有猜测,她眼里写满了坚定,对容朝这般无条件的信任,让容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短短一个晚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带着怒意的质问,就跟丈夫捉妻子的奸情一样,苏墨钰翻了个白眼:“我们能发生什么,无非就是聊聊天,扯扯皮罢了。”
他不信:“就这些?”
“是啊,就这些,您还想有哪些。”
容蓟从她脸上看不出异常来,只得作罢,“别怪孤没有提醒你,坏人可不会在自己脸上标明自己是坏人。”
苏墨钰失笑:“喂喂喂,您这是拐着弯骂自己兄弟呐。”太不厚道了。
“孤并没有说容朝是坏人。”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哀怨眼神瞥一眼苏墨钰:“只不过,好人也不会在自己脸上写明自己是好人,也许,你一时眼花,错把好人当坏人。”
她笑得更欢畅:“殿下,您的脸皮也越来越厚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他微窘,仔细想想,跟苏墨钰相处得久了,确实把他那无耻的劲儿,也学了七八成。
看着他不自在的模样,苏墨钰忽而起了坏心眼:“殿下,您该不会是喜欢上微臣的吧?哎呀,微臣可是男人,您要是喜欢上微臣,那您就是断袖!”
容蓟脸上神色越发不自然,他怒喝道:“胡说些什么!”
“微臣听大皇子说,您这个人吧,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简直就是闷/骚界的代表。”她笑盈盈凑过去,胳膊肘一抬,就架在容蓟肩上,一副好哥们的姿态:“这样多累啊,光阴如梭,人生苦短,**一刻值千金,喜欢就上啊,考虑那么多做什么,您跟微臣说,看上哪家姑娘了,微臣一定……”
诶?不对,她明明是坐着的,怎么突然面朝屋顶了?
身上一沉,俊容俯下。
脸贴脸,鼻对鼻,唇挨唇。
第73章 朋友
苏墨钰很苦恼。
她完全不明白那短短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容蓟掀翻了她,紧接着压上来,因为两人贴的太近,他的嘴唇碰倒了自己的。
过程很短暂,非常短暂,也就两三秒的时间。
其实没什么的,应该是他不小心摔倒,砸在自己身上,两人碰巧不小心亲到了嘴巴。
而且她发誓,她绝对没有伸出舌头去舔他,那只是……一种本能而已。
啊啊啊啊!
她快要抓狂了!
这是自己第二次非礼他,那家伙一定气疯了,这辈子,估计都摆脱不了被男人强吻的阴影。
唉。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啊。
原本梳的整齐的发髻,也被她给挠乱了,几缕发丝垂在耳侧,看起来有些狼狈。
心里苦哈哈,不知不觉,走到了临时为容朝辟出的小院落。
她这才想起来,不光是容蓟那边有麻烦,容朝这边,也让人头疼不已。
搞不懂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你说你回不回家,跟老子有一毛线关系?
强行把自己托付给她?这叫什么?霸王硬上弓?
不愧是亲兄弟,做事的风格,都是这么的……别具一格。
她上辈子是欠了他们容家不成。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倒要看看,这个容朝在耍什么花样。
举步迈入院中,此时日光独好,依旧是一袭青衫布衣的男子,正坐在院中一颗光秃的老槐树下,手捧书卷,津津有味的读着。
原想叫他,但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书,竟然连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于是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
书籍上的字体有些小,她看得不是很清楚,只隐约看到一行字:“……王屋之山联水出焉,西北流,注于秦泽……”对于古文她不太了解,不过也能大概猜出,这是一本地理游记书。
没看出来,他竟然喜欢看这种类型的书。
锦绣山河,姹紫嫣红,大自然绝美的风光,的确充满了诱/惑力。
前世她也曾有过环游全世界的愿望,只可惜工作性质不允许,但这个愿望,却从来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淡,反而越来越强烈。
这才察觉到身后有人,容朝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欠身道:“原来是苏大人,在下失礼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苏墨钰索性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在看什么呢?”
容朝将书籍封面翻过来:“随便看看,让大人见笑了。”
封皮上大大三个字——水经注。
果然是地理游记。
“大皇子也喜欢旅游?”
从她口中听到新鲜的名词,他也不惊讶:“我大晋朝风景独好,万里锦绣,我心甚是向往。”一边说着,一边以手轻抚手中书卷,眼中也流露出浓浓的憧憬。
苏墨钰走到他身边,一撩衣摆,直接在他身边的台阶坐下:“既然向往,为什么不去把愿望变为现实呢?”据她所知,古代的旅游成本,可比现代低多了。
他不语,只垂目抚着书卷封皮,炽烈的日光下,那单薄的身影,略显萧索。
见状,苏墨钰换了个话题,“大皇子这几日休息的可好?饭菜是否可口?若有不满意的地方直说就好,下官立刻命人改正。”
他抬起头来,口吻带着一丝焦躁:“不要叫我大皇子!”
苏墨钰顿了顿,而后笑着道:“那该唤您什么呢?”
“就叫名字好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别开目光:“我只是一介庶民而已,苏大人在我面前,不必自谦。”
苏墨钰笑了:“好,那我便以朋友的身份问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容朝合上书卷:“很好,叫大人费心了。”
“公子啊……”苏墨钰轻笑,口吻带着一丝挪揄,歪着脑袋看他:“既然是朋友的身份,那你怎么还称我为大人呢?”
容朝先是呆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阳光如碎金般洒落在他的面颊上,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容更加暖融,似冬日里的一簇灼灼火光,“说的也是,认真算起来,我这辈子几乎从未结交过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
她笑意盈然:“那我可真是荣幸。”
“不。”他站起身,青衫下摆随风摇曳:“应该是我的荣幸。”
苏墨钰眨眼:“那就算是我们双方的荣幸吧。”
“以后别叫我大皇子,也别叫我公子,我比你年长,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唤我一声容大哥吧。”
心里虽然觉得很别扭,但苏墨钰并未推辞:“好啊,容大哥。”
他脸上露出真挚的欢喜,“你比我小,我唤你钰弟如何?”
苏墨钰的笑僵住了。
钰弟……
玉帝……
呃,这个称呼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那个……还是不要了,听起来好奇怪。”
奇怪吗?
容朝试着念了两遍,不由得莞尔:“是挺奇怪的。”
就是嘛,要是每次都这么称呼她,她总有种自己是玉皇大帝的感觉。
“你若不介意,我……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名字就是被人叫的,像容蓟那样,总是被人殿下殿下的叫,时间长了,他自己都要忘了自己姓何名何了。
容朝第一次露出略有些腼腆的表情,轻声唤道:“墨钰。”
苏墨钰心底一颤,前世今生,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自己。
短短两个字,却像在冰冷的心窖里,塞了一个小火炉,又酥又暖。
她也觉得有些郝然:“就……就这样吧,挺好的。”
喜欢这种感觉,像是相识了很久的友人,没有猜忌,没有伤害,没有利用,只有孤单寂寞时,彼此依偎的暖意。
眼前这个人,虽贵为皇室,但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温柔暖融,体贴细致,却能让和他相处人,感到轻松和惬意。
院落外的矮墙边,一身玄衣之人静默而立。
他墨眸黑沉,隐有落寞。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轻巧。
不疼,却难受得紧。
第74章 以后你跟孤睡一间房
结束了一天的繁重公务,晚饭匆匆吃了几口,苏墨钰就打算回房休息了。
推开房门,发现屋内竟然点着灯,灯影旁,换上一身靛蓝便服的人,长发披散,正坐在桌前悠闲地看着书。
今天是怎么了?世界读书日吗?怎么每个人都在读书。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容蓟这厮怎么会在自己房间里?
“殿下,这一次微臣很确定,您走错了房间。”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似是嫌她挡住了亮光,身子侧了侧,继续看书,“没走错。”
没走错?
这么笃定?
苏墨钰退回门口,又仔细看了几眼,确定这的确是自己的房间。
“错了,这是微臣的房间,殿下不信的话,可以出去看一眼。”
施舍般抬了抬眼,“孤说没错就没错。”
这什么人啊,忒不讲理了。
“那微臣去睡殿下的房间。”要换房子?她巴不得呢。
“你睡不了。”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声。
“为什么?”停下脚步。
“因为孤的房间已经让给别人住了。”他头也不抬,冲她招手:“钰儿,过来,以后你就跟孤睡一间房。”
噗!
这句话有两个槽点,第一,他对自己的称呼好像有点不对;第二,谁要跟你睡一间房,坚决不干!
“殿下/身娇体贵,怎能和微臣这等粗人挤在一间房里。”
他似是有些不耐烦了,放下书,加重语气:“钰儿,你是成心要惹孤生气吗?”
我的爷诶,您能不这么肉麻吗?
她觉得有必要纠正,“殿下,您还是直呼微臣的名讳比较好。”
“为什么?”
为什么?他竟然问为什么?
“因为……在家里,只有长辈才这么唤微臣。”
“长者为尊,你父亲可以这般唤你,为何孤就不行?”
当然不行!
她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该怎么反驳容蓟的话,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遇见无赖更是说不清!
重新拿起书,撇几眼书卷,再瞅几眼苏墨钰,容蓟不急不暖道:“反正都是男人,睡一间屋子有何不妥?钰儿,你还害怕什么?”
她害怕,她当然害怕!
可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认命地走回去,一眼看到容蓟手上书卷的封皮。
“品花宝鉴?”她差点咬到舌头:“你、你竟然看爱情小说?”
天呐,这世界玄幻了吧!
容蓟看爱情小说,这简直比天塌了还要恐怖。
容蓟扬了杨眉,一副我就看了你能怎样的表情,“你也想看?”
她摆手:“不,不想看。”
“这里面的故事不错,有空你可以看一下。”他笑着放下书,站起身,张开双臂:“时辰不早了,宽衣吧。”
她上上下下盯着他瞧了好几圈,一副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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