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家少帅阎烈洲。”
他?
“如今,整个奉天城,手中握有军队的,除了皇帝以外,只有将军府了。”
没错,除了皇家禁卫军,奉天城唯一的军队,只有将军府的亲兵营。
但,将军府会答应出兵吗?
这可不是小事,没有皇帝的命令,擅自出兵,搞不好会落个造反谋逆的大罪。
她有些犹豫,这件事与阎烈洲无关,她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墨钰!”容朝看着她,眸光灼然似天边赤阳,又如骤然出鞘的嶙峋刀锋:“没时间了,阎家若不能出兵,阿蓟必死无疑!”
前是死路,后是悬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从未像此刻这般矛盾过。
一番心里挣扎后,苏墨钰咬牙道:“没办法,只能拼一把了!”
好在曾经去过将军府的亲兵营,她赶到的时候,阎烈洲正巧在亲自监督cao练,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疯了!”他一把拽住苏墨钰,将她带到无人的角落:“皇上命你待在太师府,不许踏出府门一步,你怎的跑着来了?要是被人发现,参你一本,事情可就麻烦了。”
她现在哪有空聆听他的教诲,急切道:“贤王在军械库埋伏了人手,要刺杀太子,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她连个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切入主题,让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阎烈洲呆了半晌,“你……你说什么?贤王要刺杀太子?”他伸手,朝苏墨钰的额头摸去:“你不会是在说梦话吧?”
一把打开他的手,有些气急败坏,“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吗?”
见她神色严肃,阎烈洲也认真起来:“消息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好,你等等,我马上去调兵。”
“阎烈洲!”在他转身之际,她一把拉住他,幽黑的瞳仁,似一汪黑色的静湖:“你可以拒绝的。”
他浓眉一皱:“为什么要拒绝?太子有难,我自该去帮他。”
她咬了咬唇,“可万一,失败了呢?”
他没考虑这么多,苏墨钰说太子有难,那他就豁出一切去救他,至于之后的事情,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一切就这么简单。
“这不还没失败吗?”他反问一句,而后道:“只要全力以赴,就不会失败。”说着,转身朝校场中央而去。
苏墨钰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烈性如火的男子啊,她一直觉得他性格死板,不懂变通,实际上,不是他不懂变通,而是他看待事物,没有自己那么复杂,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那么多的万一。
他思维简单,却最直接,直捣真相的核心。
相比于他来说,自己就显得优柔寡断多了。
是啊,管他之后会怎样呢,只要现在,全力以赴就好!
阎烈洲调拨了一百名将军府亲兵,牵来那匹陪伴了他数年征战的赤雪,居高临下,冲她探出手:“走吧。”
两人一骑,率先冲出了奉天都城的城门,朝着京城最东面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98章 她是个姑娘
刀剑,长戟,弓弩,以及各种盔甲火器,历朝历代,都由兵部负责保管。
容蓟在几名兵部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位于地下的军械重地。
军械乃是一**队,最重要的配给,是战场杀敌不可或缺的工具,若是没有武器,士兵再如何骁勇善战,都是徒劳的。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军械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故而军械库内的防护措施,也是异常坚固。
每一道闸门,都是由足足三寸厚的钢板制成,武艺再高的人也无法打穿,只有最强力的火药,才能炸开。
但自打走入军械库开始,容蓟就察觉,军械库内没有任何被强攻过的迹象,况且,要一次性偷走这么多的军械,根本就没办法做到。
“军械被盗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跟随在他身后的钱郎中道:“大概五六日前吧。”
“谁是第一个发现此事的人?”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容蓟没有追问,只继续朝内深入。
因军械库位于地下,故而光线十分不好,微弱的烛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位置。
容蓟眸光明明灭灭,赭黄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血一样的殷红。
在一闪闸门前停下,他探出的手陡然顿住:“钱郎中,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兵部?”
钱郎中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好半天才回道:“微臣是一个月前,从户部调至兵部的。”
“哦。”垂下眼睫,容蓟神色淡淡,“一个月前才进的兵部,但孤适才问你的诸多问题,你都能清晰明白得回答上来,着实不易。”
看似随意的话,却别有深意,钱郎中神色蓦地一变,将头垂得越发低:“殿下过奖了。”
容蓟轻笑,不动神色地向后撤了一步:“谭大人的家人位于何处?”
钱郎中装作听不懂:“恕微臣愚钝,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缓缓转身,浓黑的眸子,似两道深深的漩涡:“贤王难道没有教过你,说谎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否则,容易引人怀疑?”
猛地抬头,钱郎中脸色瞬间煞白,但随后,原本写满恐惧的眼,陡然迸射出一股阴厉的杀意。
“殿下,贤王命小人,代他向您问好。”说着,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劈手朝着容蓟刺去。
反手格挡,同时在钱郎中腕脉上狠狠一敲,趁他吃痛之际,一把夺过短刀,反手一挥,锋利的刀刃,直接割断了对方的咽喉。
钱郎中捂着脖颈,痛苦的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从喉中挤出破碎的声音:“殿下……你逃不掉……”
容蓟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细思对方话中含义时,猛地听军械库外,响起一串的爆炸声,整个军械库都跟着晃了晃。
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钱郎中,容蓟眉心骤然凝起一股怒意。
这一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人果然不能有牵挂,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有了软肋便有了负累。
原以为贤王要着手对付的是苏墨钰,他几乎将自己手下全部的力量,都派去苏墨钰那边。
一些不大不小的消息,成功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让他变得混沌,变得迟缓,变得不知所措,变得瞻前顾后。
原来从头至尾,贤王要对付的人,都是自己。
弹劾苏墨钰,不过是障眼法,用以搅乱自己心神,让自己错估形势。
他惨然一笑,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感情所拖累的一天。
世人都说他心冷如铁,生性凉薄,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若真是这样,倒也不错。
没有感情,不懂心痛,没有那么多的牵挂与担忧,就算世界一片惨白,至少,心不会被伤害。
如今,他算是输的彻彻底底,不是输在了力量上,而是输在了感情上。
一把抓起地上的钱郎中,他奋力朝前疾冲,眼看闸门即将落下,他扬手一抛,用死去的钱郎中卡住门角,身形一矮,在闸门落下前,堪堪掠了出去。
看来他们是想将自己困在地下,来个瓮中捉鳖,好在发现及时,否则真的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眼看明亮的天光就在眼前,一片混乱中,陡然传来熟悉的嘶喊声。
“容蓟,不要过来——”
军械库外,天地骤然变色,各种厮杀声混在一起,到处都是死尸与鲜血。
苏墨钰就在他的前方,一边奋力朝他这边赶,一边大呼:“小心周围,有弓——”
外面实在太混乱了,各种惨叫嘶喊声混在一起,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喊杀声中。
他怎么会来?
来不及思索这些,他疾掠的身形,已经从军械库的入口冲出。
眼前是一片血与火的地狱,自己带来的几个侍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看伤口,皆是一刀毙命。
果然,一切都是贤王早有预谋。
连自己会心甘情愿走进这个圈套,贤王都算无遗策。
真不知该佩服他的谋略,还是该嘲笑自己的愚蠢。
侧前方,一个手持大刀的人朝他扑来,拔出腰间长剑,迎面刺入对方心口。
就在拔出染血长剑的瞬间,另一道人影也朝他冲了过来,脸上满是焦灼,口中还喊着什么。
“噗”的一声。
周围的一切,瞬间安静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朝自己的方向倒来。
“钰儿!”他伸手将她接住,看着深深没入她心口的箭矢,目眦欲裂。
苏墨钰痛苦地倒在他怀中,妈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
她只是想将他推开而已,没想以身挡剑,这种蹩脚剧情,老天爷怎么好意思安排!
痛死了!
比被插手指痛一百倍!
贼老天,你这是要玩死我啊!
一身浴血的阎烈洲奋力杀出一条血路,也赶了过来。
看到苏墨钰气息奄奄的模样,吓了一跳。
容蓟当机立断,喝道:“阎烈洲,随孤一同杀出去!”
阎烈洲爆喝一声,高高扬起手中的长戟,重重在地上一敲,强大的爆发力,将冲上来的敌人,全部震倒在地。
一身浴血的阎烈洲,当真如那战神临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抢下一匹马,容蓟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用力拍着苏墨钰的脸颊:“别睡,钰儿,千万不要睡!”
苏墨钰这会儿早就疼晕过去了,胸前月白的衣衫,也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原以为贤王只暗中部署了三十名弓箭手,却没料到,他竟然从离京都不远的济城,调动了五百守城军,阎烈洲带来的将军府亲兵,几乎全军覆没。
两人一路厮杀,身后追兵却依旧源源不断。
阎烈洲见势不妙,正欲下马围堵,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队黑甲骑兵,虽然只有十几人,却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追上的敌兵,尽数消灭。
这般可怕的实力,连阎烈洲亦不禁诧异。
只有容蓟知道,这队骑兵的来历。
他们是大晋最精锐的一支队伍——铁浮屠。
果然,那个人的手中,依旧握着这样强悍的一支军队。
有铁浮屠助阵,两人轻松甩开了紧随而至的追兵,一路疾行回了京城。
苏墨钰伤势渐重,为了不让她失血过多,容蓟一路上,始终以手护着她的伤口。
手心下的触感有些奇怪,但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心思去考虑究竟奇怪在哪。
一直疾奔到皇城下,还未下马,便高声叫道:“来人,立刻去传御医,让院首也一同过来!”
命令刚下达,就见阎烈洲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冲过去阻止道:“不可,万万不可!”
容蓟不予理会,抱着苏墨钰就往太医院疾奔。
阎烈洲紧跟其后,慌张阻拦:“殿下,不可以去太医院!”
被连番两次被阻扰,容蓟又急又气:“阎烈洲,你搞什么!再晚一点,苏侍郎就要没命了!”
阎烈洲岂能不知?可一旦去了太医院,苏墨钰女儿身的秘密,也要一同曝光。
“滚开!”怒喝一声,容蓟甩开阎烈洲,紧张之下,步伐越发焦灼。
阎烈洲迟疑了以下,仍是跟了上去:“殿下,真的不能去太医院!”
“阎烈洲!”滔天愤怒再难抑制,容蓟拔剑出鞘,锋利的剑气,划破了阎烈洲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再不让,休怪孤对你不客气!”
怎么办?
说,还是不说?
阎烈洲望向容蓟怀中昏迷不醒的苏墨钰,心中苦不堪言。
她昏过去了,自己却像是被置于火上炙烤,为难不已。
他曾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她身为女子之事透露半句,可现下的情况,透不透露,她的身份都瞒不下去。
与其闹得人尽皆知,不如将真相告诉容蓟。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自口中道出一句:“不能去太医院,这样会害死她,因为……因为她是女子。”
!!!
容蓟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阎烈洲颓然地跪下去,虔诚而无奈地重复一句:“苏墨钰她……是个姑娘。”
咣当!
手中长剑落地,剑身与青石路面撞击,发出清脆悠远的声音,在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上,久久回荡。
第199章 钰儿,活下去
苏墨钰,是个姑娘。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有什么狠狠撞击着心口,久久不绝。
就似江山换了万代万世,沧海改了千百次的面目。
一瞬间,经历了世间的最美好与最沧桑。
突然,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全都明晰了。
叹一声,原来如此。
心底有沸腾,有震撼,也有荒芜。
最后,全部化为难以承受的喜悦。
看了眼怀中即便昏迷,也紧紧攥着领口的苏墨钰,他毅然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这不是他的选择,如果可以,他宁可毁了她的一切,只要能保住她的性命。
然而,他知道,这并不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希望。
所以,最终的最终,他选择成全。
成全她的选择,尊重她的选择。
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回报。
东宫内。
魏全正在指挥小太监们洒扫大殿,一抬头,见一道赭黄人影朝着这边飞速而来,他知道是殿下回来了。
正要迎上去,猛地看见殿下怀中抱着的人,不禁一愣。
等殿下大步走进殿内,他又是一惊。
不知是谁的血,染红了两人胸前的衣襟,浓郁的血腥气,从他这边都可以清晰嗅到。
“这这……殿下……谁受伤了?”因为太过震惊,魏全连话都不会说了。
容蓟哪有心情解释,一只脚刚迈入大殿,就高声叫道:“去把紫绛给孤叫过来!”又顺手指着一名小太监:“多找几个人,去烧些热水,准备绷带和金疮药!”
交代完毕后,便抱着苏墨钰进了内殿。
容蓟一向有洁癖,内殿除了负责洒扫整理的宫侍以外,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床榻更是干净整洁,不见一丝凌乱。
但此刻他完全不在意苏墨钰身上的血污,将她放置在床榻上,见她的气息越发微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紫绛闻讯赶来,看到一身血污的容蓟,先是一惊:“殿下,您受伤了?”
容蓟道:“不是孤受伤,是苏侍郎。”他大步走到门前,将门扉用力合上,“紫绛,苏侍郎的性命,孤就交到你的手上了。”
紫绛诧异:“殿下,还是请御医吧,属下没有把握能……”
“紫绛!”话未说完,就被容蓟重重压住肩膀,他目光亮得慑人,牢牢盯住她的眼睛:“孤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住。”
紫绛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只能怔怔点头。
“苏墨钰她是女儿身,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绝对不可告诉第三个人。”见紫绛脸上露出惊愕难以的表情,他深吸口气,继续道:“孤不能带她去太医院,但孤也不能让她死,你可明白?”
深吸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震骇,紫绛用力颔首:“属下明白。”
几句话说完,他自己倒像是脱了力一般,颓然放下手,“紫绛,拜托你了。”
苏墨钰一路颠簸,神智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