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瑗依言配合。
入冬了,银杏叶落了一地,树上反而光秃秃的。
但满地的金黄仍是非常有意境,可惜黑白的照相机拍不出颜色的美。
沈南瑗接了相片,道谢后离开。
朗华站在原地,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相片。
相机挂在了脖子上,沉重。
拿出胸前口袋里的那张,和刚刚拍摄的放在一块。一模一样的场景,相似的女子,只是一张相片已然泛黄,年代也更久远。
“淑华,她长得真像你。”
——
沈南瑗从外头回家,已经是日头西斜落霞飞。
而沈公馆的客厅里,沈黎棠正低气压地坐在沙发上面。
他已经听说杜聿航还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这桩事。
只要一想到这桩,沈黎棠就意难平,气难消。
而最可恨就是——
宴会结束南瑗回来,竟连提一下都没提,直到今日部长约他去打麻将才知道。
他还心说,那个向来与他不怎么对头的部长,怎么想起来叫他去了。
原是为了奚落他。
牌桌上,沈黎棠一听到这个消息,也顾不上他的表现会让同僚们怎生笑话,就黑着脸告辞了。
谁知,一回家又得知沈南瑗不在家,出门看电影去了。
他便更是生气,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屁股了,彩礼彩礼没了,若是再嫁不进杜家,那他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门咣当响了一下,沈黎棠顿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走了两步,立在门边,朝还在院子里的沈南瑗吆喝:“你还有脸回来吗?”
沈南瑗愣怔了片刻,便猜到了沈黎棠在气什么。
她迈了脚往里走,淡淡地问:“爹接到督军府的电话了吗?”
“什么电话?没有!”沈黎棠气愤地道:“我说的是……”
“我知道爹想说什么!可既然爹没有接到督军府的退亲电话,急什么呢?”
沈黎棠噎了一下,被沈南瑗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这么着急还真是不太对。
可不着急,也不对。
沈黎棠跟进了屋里,沉声道:“你要想办法。”
沈南瑗有些想笑,掩下了眼中的冷嘲,反问他:“爹要我想什么办法呢?”
沈黎棠到底是读过几年的圣贤书,太过露骨的话,他说不出来,支吾了一阵儿,道:“你要多和大少见见面。”
“爹,难道不懂远了香近了臭的道理!”沈南瑗振振有辞地说:“爹,女儿家要矜贵的。我是他杜家求娶的儿媳,可不是那种万里迢迢回来倒贴的!”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沈黎棠听说了,就大少那前未婚妻,还真是不远千里,赶回来的。
他的心多少稳定了一些,还欲交代的什么,那沈南瑗已经抬了脚上楼去了。
沈黎棠追了两步,最后定在一楼的楼梯口,跟个木头似的杵着,目光仍停留在二楼沈南瑗背影消失的地方。
这个老三,好像和刚从乡下来时不一样了。
可真让沈黎棠说的话,他又说不出到底哪点不一样。
此时,沈芸曦和沈芸卉两姐妹正在厨房里给苏氏炖鸽子汤。
自打那薛氏当家之后,就连厨房的帮佣也敢忤逆姐妹俩。
前儿个说了那鸽子汤一定要炖够三个小时,老火靓汤的味道才会好。
厨房里的也不知怎么做的,兴许是想着汤是给姆妈喝的,姆妈一个昏睡不醒的人,根本就尝不出来滋味,硬生生将鸽子汤做出了泔水的味道。
没有办法,今儿只好姐妹俩亲自看着人做了。
方才客厅里的对话,没有逃的过姐妹俩的耳朵。
沈芸曦悄悄地碰了碰沈芸卉的胳膊,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
沈芸卉撇了眼佣人,高声吩咐:“看着啊,今天的味道要是再出了问题,我有的是办法让我爸打断了你们的腿。”
二小姐是个话不多但狠厉的角色。
帮佣们不敢露出一丁点的不满,重重地点头,表示知道。
沈芸曦和沈芸卉一起出去,两个人就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说话。
四周没有人,空荡荡的的。
沈芸曦仍旧压低了声音,“二妹,这是好事啊!今晚你去值夜的时候,一定告诉姆妈……她也该‘醒’了。”
沈芸卉也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不错,点了点头道:“姆妈不是说了,她还得等一个人。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咱们的苦日子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沈芸卉说的,简直就是沈芸曦想说的话,她握住了沈芸卉的手,激动得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自打那个沈南瑗回来,她们姐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
芸芝死活未知,姆妈整整昏睡了七日,醒来之后却不敢回家。
沈芸曦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晚饭的时间,多吃了几口。
薛氏半真半假地道:“哟,大小姐不减肥了?也是,再减下去的话,太太醒来要责怪我了……责怪我照顾不周。”
沈黎棠斜眼瞥了下自己的大女儿,虽不算蓬头垢面,却也不似先前精致打扮。
他想起了那个听说都二十一还没嫁人的顾歆儿,不快地说:“你看看你,现在怎么这么邋遢了!还不快好生打扮打扮,临近年关,各家的舞会很多,赶紧的,自己要为自己的事情操心。难不成,要让我养你一辈子啊!”
沈芸曦很是委屈地噘嘴,“我也想打扮啊,可、可我没钱,拿什么来买新衣裳!”
沈黎棠一听到“钱”这个字,眼皮子直跳,他斜了眼沈南瑗,又冲沈芸曦吼:“要钱要钱,你就知道要钱。你看看你三妹,从来没有问我要过钱,不是照样也把自己打扮的很好!”
沈芸曦想说,她有督军府送来的衣服和首饰,可自己有什么啊!
这话可不敢往外说,她爸原就嫌弃她了,一定这个肯定又会催她找个人家赶紧嫁掉。
她沈芸曦这辈子,宁愿不嫁,也不会低嫁。
她又不是沈芸芝那个眼皮子浅薄的,更何况心里还有一个杜二少。
沈芸曦咬了咬唇,饭碗一推,上了楼,蒙着被子好生大哭了一场。
自然是哭她的命怎么这么不好!顺便再诅咒诅咒沈南瑗那个小贱人。
另一边的医院里。
隔壁的小孩早就出了院,沈芸卉贿赂了护士长,使得苏氏的双人间里,再也没有住进来其他病患。
沈芸卉插了门,又拉住了窗帘,这才扶起了苏氏,小心翼翼地喂她喝鸽子汤。
“姆妈,那沈南瑗的婚事快黄了,姆妈这个时候回家,正是好机会呢!”
苏氏的眼皮子挑了一下,虚弱地说:“快黄了,可是还没黄呢!芸卉啊,姆妈这一次大难不死,可是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怨不得咱们始终都斗不过那个小贱人。原只当她勾搭上了大少……咳咳……”
说到这里,苏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芸卉赶忙替她顺了顺气,“姆妈,你别动气。”
苏氏长叹了一声,原先总觉得她这二女儿是个榆木疙瘩,怎么教都不会像老大那样出挑,也不会像老三那样灵动,现在她算是明白了,老二这叫沉稳。
那件事情,她到现在都没敢跟沈芸曦说,现下却无比信任道:“我那日可是见了那杜家二少死死地搂着小贱人!我不回家则罢,一回家势必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沈芸卉的眼皮子一跳,不可置信地说:“姆妈可看真切了?”
苏氏因着激动,又咳嗽了两声,嘱咐道:“芸卉,这事儿,先莫要让你大姐知晓。”
沈芸卉重重地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姆妈,虽然她有了把柄在咱们手上,可杜二少不是咱们好惹的。”
“我知道!”苏氏闷哼了一声,“若不然,姆妈也不会在这冰冷冷的医院里憋屈了这么久。总之,你放心,姆妈这一次绝对不会冲动行事的。”
第49章 大难不死
不管外面是怎么个风言风语; 督军府却一直没有明确态度出来。
杜聿航、沈南瑗、顾歆儿的三角关系成了时下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话说回来,杜聿航一个傻子; 真是何德何能。羡慕嫉妒恨的; 大约也只能恨自己没能托生在督军府了。
以杜督军为意识的主流报纸不发声; 可那些个以挖掘豪门辛秘八卦的小报则蠢蠢欲动; 谁让牵扯的都是泷城极具话题度的人物; 稍稍出点花边相关的,报纸的销量就往上翻了好几番。
督军府里; 独栋的二层小洋楼,是杜夫人赏花喝茶的地方。
今儿个没太阳; 就坐在了花厅里; 面前除了燕窝汤; 还有五六份报纸。
报纸上的标题大同小异。
都是顾氏母女回来掀起的风雨。
顾红梅。
杜夫人嚼着这个名字,都觉得牵动得齿腔发疼; 陈年往事如走马观花。
外人只能猜个大概; 部下遗孀耐不住寂寞云云; 督军又正当壮年,两人有私; 这是有违伦理的,但偏偏隐晦刺激。不管督军有没有那个意思,坊间传得很香艳就是了。
只有杜夫人真正知道,那女人心思之歹毒; 鼓动小妾用那下三滥的招儿挑拨毒害,要不是她运气好; 真就着了她道儿,还枉费一口一个姐妹相称。
竟然是要谋她地位,谋她孩子!
“夫人。”画琅瞧着杜夫人神情不对,出声唤了一声。
“把这些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给聿霖打个电话,哪个要敢置一声,就给我办了!”杜夫人咬牙切切道。
画琅心底一喜,应了声是,回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夫人,只怕这些个不实谣言不用手段禁不住。”
杜夫人何尝不知道,督军那里,她都那么逼迫他了,可他就是不表态!
一想到这茬,杜夫人心底更恨。这亦成了她和督军之间的心结。任顾红梅当时的本事,怎么可能能逃过她家的势力,早十几年前就是个尸体,哪还能回来耀武扬威!
顾红梅一出现,简直就跟扒拉她血肉的钩子,不彻底摘了她就好不了!
“顾红梅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我且得让她知道,在泷城,不是她想怎么就怎样!”
“夫人的意思是……”
杜夫人招了画琅到身旁,附在她耳朵旁交代了一番。目光则落在了紫檀木茶几旁的礼盒那,那里头的是核桃大小的“美颜球”,实际上就是猪油经过提炼然后结晶而成的,还有劳什子香氛球,都是顾红梅着人送来的。
用这种迂回且做作的法子说她年老色衰,也就顾红梅能作出来。
还有顾红梅那秉承了一路子的狐媚子女儿,在督军面前讨巧卖乖,她倒想看看,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临了,又补了句,“昨儿个不知哪家放的烟花,我瞧着挺好的,回头让聿霖多备些,年关了督军府也热闹热闹。”
“是。”
画琅领着夫人的命令出去,心里头想着她交代的要把顾歆儿和沈南瑗请过来。
她哪里会像督军夫人那般讨厌顾氏母女,须得知道,沈南瑗和顾氏母女碰到一起,都不需得她做什么,沈南瑗就等着被顾氏母女俩欺负个够。
——
初六那天一早,苏氏在医院‘苏醒’。
据说,据沈芸曦说,那是一醒就挂心沈黎棠伤没伤着,当即不顾自个身体就匆匆从医院赶回沈公馆。
并且一回家,就抱着沈黎棠的脑袋大哭了一场。
是以,沈南瑗又在沈公馆看到了‘大难不死’且只是有点‘体虚’的苏氏。
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她其实有想到这一天,毕竟苏氏的检查结果她看过的,浑身上下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生命体征一直都很正常。
她还想过苏氏昏睡不醒,得有个八成是装的。
可想到,和亲眼看到的感觉还是不大一样。
这跟看到打不死的小强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恶心。
沈南瑗打从电影院回来,就开始在家练字,连续两天,心态平和许多。
方法还是奏效的。
只要没什么人来打扰,清净之下,思路都感觉清晰了不少。
感觉下一刻就能想到逃跑路线出来似的。
她的镇定并没有因为苏氏的归家,而乱了方寸。
对待苏氏的态度更是和先前一样。
反正她俩原先就不热乎,现在也无需假装客套。
也就静观其变吧!
只不过,沈家还是因此而慌乱了一下。
慌乱的人是薛氏罢了。
苏氏都回来了,薛氏要还是霸占着管家权,怎么都说不过去。
晚饭的时间,薛氏交出了家里的钥匙,但是她还留了个心眼儿,将钥匙递给了沈黎棠,并没有直接交到苏氏的手里。
“老爷,太太回来了,这管家的事儿……”
薛氏的声儿不大,沈黎棠其实没太听见薛氏的话,但这钥匙一拿出来,薛氏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的。
苏氏与薛氏各坐了他左右手边,原先这里有一个位置是沈南瑷的,也不晓得是从哪天起沈南瑷就自己坐在了李氏的旁边。
薛氏管家了这么些日子,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儿,不能说她管得不好。
但苏氏毕竟是太太。
还是幼年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他与苏氏不能说没有情分,只是人都健忘,这日子一久往日的那些个情分就生疏了起来。
薛氏又惯会哄他,当家的这些日子,每日晚上都会亲自炖一盅燕窝给他独享。
沈黎棠左右一衡量,眼睛落在了苏氏的脸上,道:“太太刚回家不久,身子正虚,你且再为她分担几天。”
说话的时间又把钥匙推给了薛氏。
薛氏的心里知道,这个几天必定是不长久的,可她此番就是试探沈黎棠的态度。
瞧见没,苏氏在老爷心里的地位并不是不可动摇的。
薛氏心里忍不住高兴,嘴上却假意推辞,“老爷,太太都已经回来了,我要是接着管家的话,我怕旁人以为我占着这管家权不放手。”
沈黎棠沉声道:“谁会这么以为?”
苏氏咳嗽了两声,也道:“二姨太多想了!”
薛氏:“那太太什么时候养好了身子,只管问我来拿钥匙。”
家里的太太与二姨太斗法,沈南瑷只当是跟你是看了场好戏。
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沈芸曦却没有法子置身事外,吃了饭过后,扶苏氏上楼,一进了苏氏的房间,不满地道:“爸到底是怎么想的?姆妈你都已经回家了,还让那个薛氏管家!”
苏氏也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才离开了半月,那薛氏就哄得沈黎棠团团乱转了,果然男人就没有良心。她在医院躺了半月有余,那沈黎棠竟一次都没有去过。
心里原还有些希冀,如今彻底死了心。
苏氏使劲捏了捏女儿的手:“芸曦,沉住气,咱们再怎么不济,还有元阑呢!就再让薛氏嚣张个一时,眼下咱们的大敌只有那个小贱人。”
沈芸曦听姆妈提起她那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弟弟,叹了口气,“姆妈,元阑他……”
“他怎么了?”比起女儿苏氏自然是更看重她这个儿子。
女儿们嫁得好,那叫锦上添花。
儿子若是有了好前程,才是她后半辈子真正的依靠。故此有几分紧张。
沈芸曦道:“谁知道呢,他还是一周回来一次,只不过他和那个小贱人的关系看起来很不错!还有二妹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什么,圣约翰还没有开课,可她每日都会说自己要去书店。”
苏氏一听这话,心放在了肚子里,“男人都会心软,你弟弟又知道当初的缘故,觉得对那小贱人过意不去才那样。我就不信了,我这个姆妈难道还不敌她那个小贱人。芸卉的话,她一向主意大,回头我再问问她。倒是你……”
苏氏将眼睛落在了沈芸曦的身上,“囡囡啊,过了年你可要十八了,早些年我问你可要出国留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