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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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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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穿过市区,向东一拐,开进了一片棚户区。我们在一户小院前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李午辰开门让我们进去。我说道,“老爷子,你在这住了多久了?”李午辰一边开门一边说,“大概有将近五年了吧。”说罢,眼神落在阿西身上,无尽感慨。我们跟着李老走了进去,小院不是很大,却很别致,庭院之内种了很多花草,正方两间,门前种了两棵垂柳,垂柳下放着一架藤椅,藤椅旁摆着小茶几。正房朝阳的墙壁上尽是爬山虎。我们进了门,屋内陈设古香古色,进门后是会客厅,客厅墙上挂着字画卷轴,有唐寅的花鸟,吴道子的工笔,柳颜的楷书,张旭的行草,其间最特别的,是一副卷轴,上写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手法细腻,落笔生情,与名家之手笔大有不同,似出自一位女子之手,格外醒目。厅堂之内几张硬木雕花的方椅分宾主之续置于两侧,中央摆着红木八仙桌。客厅右手边是卧室,卧室门口蹲着一只猫,油黑的皮毛,幽兰的瞳孔,死死的盯着我们,我和她的眼神对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李午辰说,“那是‘惊鱼’”,我一听,哈哈乐起来,“‘鲸鱼’?这么一只小猫,竟然叫鲸鱼?”李老回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索然无味,尴尬之余悻悻的作罢。惊鱼“喵”了一声,竖起黑亮的长尾巴,在门口徘徊起来,两眼望着阿西和光子,久久的不安。

  李老安排我们坐下,我们落座后,阿西帮李老给我们沏茶。李老说,“我比较喜欢喝茶,但是我不是很喜欢用紫砂和青花的杯子,虽然味道和感觉差了些,但玻璃杯更通透,看着更鲜亮些。”我们说是,李老又说,“这茶叫碧潭飘雪。虽不是名贵,名字却极好,绿绿的叶子,这花瓣是茉莉。”李老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杯子给我们看。我们随着李老的指示看着,那娇绿的叶子沉与杯底,白色的茉莉如雪,荡漾在杯宇之间。美丽异常……

  第一杯茶喝罢,我们又续了一杯,阿西说道,“外公,几年前,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你诈死又离乡背井来到这里。你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必须要不辞而别么?你跟光子又是怎么认识的?”我也看着李午辰,点了点头。这时候,李老看了看光子,然后说,“光子啊,去厨房做饭吧。”光子笑笑说,“爷爷,咱们吃点啥?”李老说,“随便弄点就好。”光子于是听吩咐去了厨房。客厅之内,只剩下李老,阿西,我和那只黑猫。李午辰于是开始讲述起这一切的原委……

  时光在记忆中扭曲,变成转瞬见拂过的流云,李午辰向我们叙述了五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以后的很多事。

  五十年前,杜宇风去世后,依照其遗嘱,其骸骨要被送往太壶寺,与那寺宝钟馗玉雕一同归寺。当时李午辰的母亲杜鸿萍因父亲去世急火攻心卧床不起,就命李午辰办理此事。从永乐村到太壶寺须行一百里,那一日,李午辰趁天光未明便打点行装上了路。一路上李午辰行色匆匆,行至午时的时候,正走到渭河边,芳菲漫天的六月,骄阳似火,但见得渭河汤汤,延河处槐杨参天,冬麦飘香。李午辰扶河而行,见前方一片石榴园,花开的正艳,于是紧走几步前去看花。他一见此情景,不禁感慨,“满眼春花沉,猜是石榴真,路遥虽尽时,莫催看花人。”方吟罢,旁身后传来一声,“好诗,好诗,小伙子好雅兴。”李午辰转身一看,见旁边石榴树下坐着一个老人,那老人大概六十岁左右,虽是坐着却知道是高大的身材,只是偏瘦,头发斑白,下颌上一撮小胡子,双目如灯,目光炯炯有神,手中擎着烟袋,红枣硬木烟杆,汉白玉烟嘴,黄铜镌花的烟锅里飘出缕缕的轻烟。李午辰见罢一笑,先施以礼,“老伯,你好!”那老人也笑笑,摆手唤他过来,李午辰走了过去。那老人又拍拍自己旁边,意思让他坐下。李午辰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粗布,扑在地上,坐在那老人身旁,怀里还抱着装着杜宇风骨灰的瓷瓶。

  李午辰说,“老大爷,你坐在干啥呢?”那老人,举起烟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孩子,我就是看着这片石榴园的。”老人的声音浑厚,李午辰顿觉的耳朵发酸,嗡嗡作响。说到,“您声音真大。看年纪,您六十多?”那老人说,“哈哈哈哈,孩子,你还真看错了,我今年八十六了。”李午辰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不禁自嘲一笑,然后摇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您怎么称呼?”老人又塞了些烟叶,抽了两口,然后说道,“我姓赵,叫萦昱。”李午辰听罢点了点头,又问道,“老人家,这种了有多少棵石榴树啊?刚才我看见有好大一片呢。”赵萦昱眯起眼睛望了望李午辰,“不多不少一千八百棵。”李午辰身子一震,心想,“这赵老一定是位高人,我定要问个清楚。”想罢,向旁边蹭了蹭,“老人家,您家住何方,是做什么的啊?”赵萦昱笑了笑,“我老家在河北张家口,就是一个庄户人家。小伙子,刚才我远远望你走来,傲骨迎风,气度不凡,眉宇间形色匆忙,一定在赶路,至于做什么,呵呵……”他看了看阿西手中包着瓷坛的红布包,“罗汉舍利在此,我实在是有幸呢。”李午辰听了此话,心中猛跳。

  “孩子,我知你乃是罗汉之后,指点自不必说,一定得到不少真传吧。”赵萦昱抿嘴说道,李午辰听得此言,不由觉得意乱神迷,“老人家,您真是高人啊,小辈不知多有得罪。”说罢便要磕头。赵萦昱扶起李午辰,“不敢不敢,有道是后生可畏啊,我见你眼神处有几分彷徨,言语里带一丝无助。”李午辰说道,“不瞒您老,自外公去世之后,我就觉得六神无主寝食不安,倒也不尽是伤恸所致,静下来想想,仿佛是有种预感,冥冥中觉得不安。”赵萦昱点点头,眯起眼睛,左手拇指和食指念着那撮小胡子。半晌没有言语,只是盯着李午辰上下端详。

  “孩子,我有意收你为徒,你可愿意?”赵萦昱猛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李午辰听罢觉得唐突,心想,此人言语出于至诚,且非常恳切,人道是师徒如父子,我若拜他为师,也算是幸事。想罢,倒身下拜,“师父在上,徒弟给您叩头了。”话音未尽,蹦蹦蹦磕了三个响头。赵萦昱哈哈大笑,“孩子,起来吧,你此去太壶寺,路上定有血光之灾,刚才为师即是试探与你,若你有意拜我为师,我便帮你化解了他,且从今后传你一身本事,若你无意,又是狂妄之人,就指点你几句算了。而今看来,你敏而好学,虽年过而立,却仍修得一身正气,为师也算是后继有人了。”李午辰再谢赵萦昱,赵老点点头。李午辰说道,“老师,刚才我听您说,此去太壶寺,我有血光之灾,不知是什么意思。”赵萦昱神情严肃,“孩子,这是你的命数,为师教你五行大遁,助你脱险。”李午辰觉得话中有玄机,但未多问。

  五行大遁,每一大遁包括两小遁,其中包括避遁和御遁,每一小遁又有六道玄机,天、地、人、气、风、雷。每一道玄机皆有九字真言。这五百四十字的五行大遁,赵萦昱将其悉数传与李午辰,李午辰天资聪颖,智慧不凡,记住这五行大遁的要诀只用了两个时辰。赵萦昱对李午辰说,“徒弟,你速速去吧,一路之上若嫌路远,可用遁术而行,余下几十里瞬息可到。只是,你须牢记。能熟用这五行大遁才可进寺,不熟千万不可进寺。你懂么?”李午辰点头称是。赵萦昱又说,“你在寺中可住上几日。等你灾消难慢再回来,师父就在据此三里的棠棣庄,到时我们再续师徒之情。”说罢,拍拍李午辰的肩膀,续了一袋旱烟,转身走进石榴林,李午辰远望师父不见了踪影,心中暗想,“真乃高人也,不是幻觉亦是半仙之体。”心想,已习得了五行遁,路上便不需太多时日,不如仍是步行,边走边熟记这五百四十字的五行遁术的口诀。于是,李午辰打点行装,且行且记。

第十二节 太壶遗事
红轮西坠,玉兔东升,那夜月光皎洁,清风过处暑气消散,李午辰有杜宇风的亲传,又学得赵萦昱的五行大遁,虽赶了一天的路,却也不觉疲惫。这时,便来到了太壶寺前,夜幕下的太壶寺肃穆而静谧,两扇红漆大门,上嵌一百零八颗镀金大铜钉。进门前李午辰想到师父赵萦昱此前说过的话,“熟用这五行大遁才可进寺,若不熟千万不可进。”心中暗想,五行遁术虽说不上娴熟,经过这一路上的揣摩,亦可运用自如,可以进寺了。于是打定主意,来到寺门前,叩打门环。过了一会,无人应答,李午辰想到,也许是夜静更深,师傅们都睡了。李午辰于是再叩门,仍是没有人应答。李午辰心想,算了,寺里的僧众也许都睡了,也不好打扰,不如明天一早再来,我何不寻一处好好休息。正当李午辰转身要走,就听到大门旁边的脚门咯吱一声响,李午辰一回头,看见从里面探出一个脑壳,此人没有取光之物,月光下那肉墩墩的脑壳白惨惨的,李午辰一惊,转过头来定睛瞧看。原来是一个和尚,这个和尚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站着李午辰,便从角门里走了出来。李午辰接着月光,仔细打量了这个和尚;就看这个和尚个子不高,有点瘦,衣衫褴褛,补丁上缝着补丁,裤腿都烂散了,一个裤腿长一个裤腿短,光着两只大脚丫,往脸上看,没有眉毛,没有胡子,连眼睫毛都没有,光秃秃的圆脑壳,活生生像一个西瓜。那人见了李午辰,绕着他转了好几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自己打量了很多遍,把李午辰看得很是不自在。李午辰于是说道,“师父你在看什么?”那和尚听罢,摇了摇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李午辰听了这话,心中十分不悦。心想,我好歹也是客,你何必出口伤人呢。但又一想,算了,毕竟现在是大半夜的,惊扰了人家美梦,说两句就说两句吧。于是施了一个礼,说道,“师父,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我确实是有事,劳烦您带我去见一下主持和尚。”那和尚一听,把双手背在身后,又绕着李午辰走了一圈,撇撇嘴,“哪里的人哪里聚,哪里的鬼哪里去,哪里的草儿哪里长,哪里的施主哪里往……”李午辰听罢,怒火中烧,心想,这不是撵我走吗,我该向哪往,回家?这一百多里路,我无功而返?李午辰刚要置辩,脚门里又出来一个小沙弥,古灵精怪的样子。想必是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小沙弥看见那个邋遢和尚正在和李午辰胡搅,忙走上前来,一把推开那个大和尚,向李午辰打一稽首,“阿弥陀佛,施主勿恼,这是我们寺里的一个疯和尚,别去理他,里边请。”李午辰含笑还礼,“小师傅,在下无意打扰,只是有要事找主持,还往多多担待。”小沙弥说道,“主持每晚修课,此时可能还没睡,请进吧。”李午辰道了声,“请!”紧随那小沙弥进了脚门。疯和尚见罢,摇了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业障不消,太壶不宁啊,唉……”李午辰听得真而且真,却心想起师父赵萦昱曾说的血光之灾,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但转念又想,既来之,则安之,管他呢,随他怎么说吧。

  李午辰很小的时候,母亲杜鸿萍曾经带他来过太壶寺,但如今过了二十几年,记忆早已模糊,李午辰借着月光扫看了一下太壶寺,但见得禅房错落,佛殿庄严。穿过几曾院落,来到太壶寺深处一间禅房前,禅房不大,屋里明着灯。小沙弥让李午辰在院中等候,自己轻步来到窗前,小声说道,“阿弥陀佛,师祖,有为施主深夜求见。”随后,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么晚了,来的必是有缘人,请进请进。”话音未尽,禅房的木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一位老和尚。李午辰赶紧上前,这位老僧,看年纪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岁,但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土黄布的僧衣,可能是岁数太大,满脸都是寿斑,耷拉着眼皮,有一只眼竟然是假眼,但真的那只眼炯炯放光。最引眼的,是他左耳上带一个金环,这金环有鹅黄般大小,小拇指般粗细,上雕金蟒,熠熠放光。李午辰心想,这主持长相也太凶了,又一想,人不可貌相,我怎可如世俗之人般以貌取人呢,想来自嘲,不由得暗自发笑。于是赶紧上前施礼,“师祖在上,孩儿给您老请安了。”那老和尚望了望李午辰,半晌未动声色,李午辰弓着腰,低着头,就这样的姿势也不敢动,也不好说什么。足足能有两分钟,这时候那小沙弥有些看不下去了,伸出手去,扯了扯那老和尚的衣角,“师祖,师祖……”那主持这时才如梦方醒,“啊……啊……失礼失礼,施主请进来说话。”说罢,身子一侧,引李午辰入了禅房。

  那主持与李午辰分宾主落座,便命那小沙弥看茶,小沙弥出门去沏茶,此时,禅堂之内只剩他们僧俗二人,那主持说道,“施主,是不是道明来意啊。刚才我听你叫我‘师祖’,不知这又是什么意思。”李午辰笑道,“师祖容禀,我,您当然不知,但挺起一人,您应该还记得吧。二十年前,太壶寺有一个和尚,叫既法你可曾记得。”这话一出,老和尚当时就愣住了,“既法师兄……”李午辰继续说道,“既法大师俗家姓杜,叫杜宇风。在下乃是他的外孙,我叫李午辰。外公曾经提起过您,说起当年的事,你们师兄弟四人,以《妙法莲华经》为名,外公法号既法,三师祖应该是既莲大师吧。”老和尚听罢此言,泪盈满眶,不由得黯然神伤,过了好一会,说道,“我怎能忘怀当年之事,想当年,我们师兄弟情同手足,师兄无奈还俗,我送他出寺,眼望着他离开渐行渐远,无限伤怀,现如今,一别二十载,物是人非人面桃花,我们都老了。孩子,你外公何在?是否尚在世上?”李午辰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不瞒师祖,外公五日前已经故去了,前日火化,依外公心愿,将遗骸送回寺内。”说完,李午辰取过旁边的红布包裹的瓷坛。既莲大师双手颤抖,接过瓷坛,老泪纵横,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师兄圆寂,已登极乐……”二人哭罢多时,这时小沙弥端来沏来的茶,既莲大师和李午辰才止住悲声。

  “孩子,师兄可有遗言?”既莲大师问道。李午辰擦擦泪水,“有,外公去世前留下几样东西,命我送回太壶寺。”李午辰又从行囊之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这乃是太壶镇寺之宝——钟馗玉雕,且有二十八枚金钱。”既莲一听,不由得喜悦,那包裹被他一把接在手中,喜出望外。李午辰也很是高兴,物归原主后,心情释然。小沙弥见罢,非常好奇,“师祖,这是什么宝贝,让弟子开开眼嘛。”既莲大师把脸往下一沉,“你这徒孙,好不知趣,贵客在此怎敢造次,还不退出去。”小沙弥一看师祖生气了,吐了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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