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嘉玉堂,先拜见了母亲,姜氏知道他担心谢妙容,随意跟他说了两句话,就陪着他去了谢妙容的屋子里。
因为她昨天受了伤,姜氏就派人去跟家学里的老先生说了声,要请一段儿时间的假,等谢妙容伤好了再去。故而谢庄去的时候,谢妙容在屋子里呢。不过,她倒是没有在床上躺着,只不过是脖子受伤了,喉咙有些痛,别的地方没什么不适的,她还是个小孩子,肯定是在床上躺不住的。所以,在书房里坐着看书呢。
姜氏和谢庄被门口守着的婢女领着进了书房里,谢庄一见到小女儿立即喊了声:“十五娘!”
“阿父回来了?”谢妙容听见声音回头看,声音里有笑意,但是因为转了下脖子,脸上露出吃痛的神情。
谢庄赶忙道:“别动,小心扭着脖颈。”
一面说着一面走过去到她跟前,蹲下|身去仔细看她的脖子,见她脖子上那一条青紫的伤痕,虽然淡了些,但是忖着她白皙幼嫩的肌肤,顿觉触目惊心,谢庄心里心疼女儿的不行。可是脸上却还要维持严父的模样,但是声音里却透露出了他的心疼:“十五娘,疼吗?”
他指了指她脖颈上的伤,紧张地问。
谢妙容摇摇头,展露出笑:“不……不怎么疼了,昨日郎中来瞧了,吃了药,也抹了药……”
她的声音嘶哑。
站在一旁的姜氏赶忙说:“得了,快少说些话吧,养着嗓子。不是叫你多歇歇么,家学里都给你请假了,等你好了再去。这几日就别看书了好不?”
如此说着,去把她手里的书给夺了。
“阿婆,我只是脖子有些不舒服,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好手好脚的,躺着难受,所以就起来看点儿书……”
“不是叫你别说话了么,还说?听话,多歇歇,养神,才会好得快些。”
“哦……那我不知道干嘛了。”
“阿母,十五娘年纪小,你叫她在屋子里也呆着也呆不住,不如让她到处走一走,散一散,玩一玩。”谢庄见到小女儿脸上显出无聊,便向母亲建议道。
“也好,可是她要玩也得有人陪着不是?几个阿姊都要上学堂里去……”
“阿婆,我想叫阿枣来陪我好么?”谢妙容想起一个人来,她喜欢她陪着自己,即便坐着听她唠叨日子也过得挺快。
阿枣自从回了府后,一直都在刘氏和谢庄那边的小厨房里帮忙,一晃已经五年多了。在这五年多里头,谢妙容每次去爹娘那边,都要去看看她,跟她说会儿话,而阿枣也给她做一些小零食吃。
这些年来,谢妙容一直都想让阿枣再回到自己身边,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提出来。她现在觉得似乎是个好机会,所以赶紧提了出来。
本来先前换掉阿枣后给姜氏跟前的管事婢妇给谢妙容安排的乳母阿桃也还算尽职,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再把她换掉的,可是这会儿谢妙容受了伤,也受了惊吓,她要她原先的乳母来陪她,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因此,姜氏犹豫了答应了,不过,她问了谢妙容一句:“十五娘,你这是要自此以后就叫阿枣过来了么?”
谢妙容笃定的点头:“本来我早就想让她过来,可她说她要在我阿母那里多学两道好菜,将来做给我吃,我每次去阿父阿母那边,她都给我做好吃的。阿婆,她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在我跟前服侍的人里头,她对我最用心。”
“好了,好了,不是叫你少说点儿话吗?阿婆答应你就是。”姜氏不想让孙女儿再说话,就爽快地答应了她。
“太好了!”谢妙容拍手笑起来道。
这时候刘氏也进来了,听到女儿的笑声,走进来问:“十五娘,什么事这样高兴呢?”
谢庄就把方才谢妙容所求,还有母亲答应了阿枣到这边来服侍她说了一遍。
“其实我觉得十五娘也七岁多了,该有个自己的院子了,阿枣这些年来在我那里学了好手艺,她到十五娘跟前来,随时给她做个热汤热菜的也挺不错。”
刘氏的话入了姜氏的耳朵,她随即道:“儿妇说得不错,那我看,就在嘉玉堂后面挨着我的那个大院子的东跨院收拾出来给十五娘住。”
一开始,谢妙容听她娘那样说,还以为要搬到爹娘那边去住了呢,在她爹娘那边,都是姐姐们各自住一个院子的,没想到她祖母还是抓着她不放手。
刘氏当时说出这个话来没想多的,纯粹是就事论事。不过,当她说完了后,却发现身边的丈夫状似无意瞟了她一眼,她立即会意过来,可能婆婆还以为她故意这么说,想要将小女儿接回去住呢。
不过,接着呢,她婆婆竟然接话说依然要在嘉玉堂这边收拾一个院子给十五娘住,她也就松了口气,只要婆婆没有在她刚才的话上多想就好。不然婆媳之间为了十五娘,心生芥蒂,那就不好了。
谢庄也是同样有这种担心,后来母亲那样说,他也才放心了。其实,他和妻子何尝不想小女儿回到自己那边住,那样一来,朝夕相见,同享天伦之乐,是多么好的事情。但是,他也知道,这些年来小女儿在母亲跟前长大,已经六年多了,小女儿对母亲来说,已经是不能离开的人了。母亲老了,她也会时时感到寂寞,有小女儿在她跟前长大,况且小女儿又如此争气,早慧名声在外,母亲常常引以为豪。若是要让小女儿回到自己和妻子身边,那一定会让母亲怅然若失的。
他想过,能让小女儿在母亲跟前长大,陪着母亲,也算是他跟刘氏两夫妻在母亲跟前尽孝了。
总之,这一次的意外受伤事件,让谢妙容达成了一直以来的心愿,使得乳母阿枣回到了她身边,然后她也有了个独立的小院子,跟她的姐姐们从今以后一样的待遇和等级了。
其实,她还有个心愿没有达成,但是她觉得吧,这一次的受伤事件还是会让她达成这个心愿的,只是她得过些日子再提出来,不然要求太多,大人们会觉得她不让人省心呢。
次日,她欢欢喜喜地搬进了祖母给她安排的嘉玉堂正房院的东跨院,这间东跨院除了有门和祖母姜氏的正房相通外,另外还有一个角门通一条夹道,供下人们进出。
这个院子论起来简直和她爹娘那边的正房院一样大,修造得也好,院子里花木扶疏,还有个小厨房,正好供阿枣发挥作用。
谢妙容搬进来那是相当满意,她祖母姜氏亲自领着她,吩咐伺候她的奴仆们安放家具,铺设帐幔,一老一小不时议论这里该放什么,那里又该放什么。
待到都收拾好了,谢妙容亲自捧了一盅茶献上,请祖母品尝。
姜氏笑嘻嘻地接了,喝了两口,说:“茶不错,十五娘有了新院子,以后就学着做个主人家,学着如何待客,阿婆会教你的。以后我家十五娘一定是谢家的女郎里最出色的。”
“多谢阿婆尽心照顾我,教我,我才能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冒失鬼变成今天的好女郎。”谢妙容不失时机地拍马屁。
这马屁拍得姜氏心里舒畅,遂拉谢妙容去她身边坐下,说:“你看看要是还缺什么,就只管过来跟阿婆说,阿婆亲自给你办。”
“我不缺什么,阿婆都给我安排得好好的了。”
姜氏看一看在谢妙容身边伺候着的人,忽地说:“我怎么忘了,你这里有四个奴婢,如今又加上阿枣,虽则有五人,可是还缺几个粗使的奴婢,帮着扫扫地洗衣裳。我叫阿杞看一看,过两日给你挑几个年纪小些的过来,你跟前的这几个年纪都大了,再过两年,怕是要放出去配人了。”
她说的谢妙容屋子里要配人的奴婢是阿梅和阿柳,两个人都超过二十岁了。姜氏考虑着挑点儿年纪小的奴婢进来,先做着粗使奴婢,等做顺手了,再让阿梅和阿柳挑两个伶俐的教一下,以后好补她们的缺儿。
“一切都由阿婆替我安排吧。”谢妙容道,她今日才搬了新居,心情很好,便拉着姜氏的袖子恳求,“对了,阿婆,我搬了新院子,想在院子上题个匾,不如阿婆帮我取个合适的名儿,我叫人去寻块木匾来,阿婆给我写上。”
“好啊,恭贺你这小人儿乔迁之喜,我这个做阿婆的愿意给你题匾,只是阿婆的字没有你阿父写得好,你也要吗?”
“当然要,阿婆题得字带福带寿,比我阿父的还好呢。”谢妙容再次狗腿地拍马屁。
这下姜氏更高兴了,遂起了兴头说:“那咱们一起去库房里看一看,有什么好木头可以做匾,挑了来,让工匠去做好了,阿婆这就给你题。”
一老一小去开了库房找木头题匾的事情在府里传开了,于是各房各院的小辈们都陆续来恳求姜氏这位谢家老祖宗也要给他们的院子题,不然就是偏心了。
☆、第6章 。4
姜氏一高兴,就也同意了为来求匾的小辈们做匾额,顺便题字。她要包括谢妙容在内的要求题字的小辈们一起商量该给自己的院子题上什么字,商量好了,一起写个单子给她,到时候匾做好了一并题了。
这来求姜氏题匾的谢家的女郎和郎君们都是年满七岁以上,有了自己的单独的院子的,那些小一些的没有自己住的院子的小辈们也只能羡慕地看着,凑凑热闹罢了。
谢府中够得上资格求姜氏题匾的当然是二房老三家的孩子们最多了。有九娘,十三娘,十四娘,还有十五娘谢妙容,另外还有她二伯养在谢庄夫妻跟前的十郎谢节。
剩下就是二房老四家的两个郎君,十一郎谢营,十二郎谢嘉。
大房的叔侄两人,由妾何氏生的虽然已经满了十六岁但还没定亲的八郎谢允,以及他侄子和谢妙容同岁,只差月份的谢庆。
这么一算有四位女郎,五位郎君。
谢妙容想一想,跑去见她大姐,如今在家里等着和王鸾和离的谢伯媛。
她拉着她手恳求:“阿姊,你也和我们一起来商量下咱们院子的名字吧,我们求了阿婆给我们题匾呢。”
谢伯媛见到谢妙容,没有先答应她的恳求,而是去看她脖颈上的伤。见王鸾那一日掐住十五妹的脖子造成的青紫伤痕已经淡了些,不过还是能看到,忍不住心中抽痛,连声对谢妙容说:“是我对不起十五妹,让你被我拖累,被那混账东西所伤。”
谢妙容笑道:“我没事了,连喉咙都不疼了,阿姊快别这样说。要是你真心疼我,就答应我方才所求吧。”
谢伯媛这两天闷在屋子里正伤心呢,跟前的人也没有把谢妙容求了老夫人让给她题匾,然后谢府中其他各房的小辈去求她,让她也给他们题匾的事情告诉谢伯媛,所以这会儿见了谢妙容听她说起,才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妙容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谢伯媛道:“原来是十五妹有了新院子,这是喜事啊,阿姊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以后都得在家里呆着,我就慢慢绣点儿东西送你好了。至于让我也去跟你们商量这院子该取什么名字,我看就算了吧……”
她想到自己也不是未嫁的女郎了,如今又要跟王鸾和离,以后在家里呆着就觉得是个耻辱的存在,简直是想越少人看到自己越好,她又哪会去问祖母姜氏要什么匾额题字。
谢妙容见到大姐哀伤的神情,心里也有点儿难过,不过,她觉得这一场失败的婚姻根本就不是她的错。先就说王鸾那个人,也不是大姐去选择跟他成亲的,而是她爹还有家里的长辈替大姐定下的婚事,谁知道嫁过去后,才发现什么翩翩世家公子实际上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渣男呢。
后面这个渣男不仅仅要花大姐的陪嫁,还和他娘一起欺负大姐,弄什么通房出来,就是想逼迫姐姐把陪嫁都交出去,供王鸾肆意挥霍。
虽说这种情况让人难以忍受,可是最后把她接回来,要让她跟王鸾和离的还是她爹娘。
所以这一桩失败的婚姻从始至终,大姐都是一个无法做主的人,她就像是个牵线木偶一样,被别人主宰着幸福。又或者说,她是个无法选择自己婚姻的女子,要是遇到好男人了,就会有幸福,可要是遇到坏男人了,就悲催了。
其实这个时代士族豪门的女郎和郎君,绝大多数的婚姻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说通俗一点儿,就是盲婚哑嫁,撞大运。
“阿姊,其实你和王家那个败类和离,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千万不要这样。你的年纪还不大,今年也不过十七。等跟那个败类和离了,好好调养,养得如花似玉的,以后自己好好挑一个好郎君,也必定能像阿父和阿母那样,过上夫妻恩爱的好日子。”谢妙容抱住她的手臂劝她。
“胡说什么呢,你这么小知道什么?”谢伯媛瞪了妹妹一眼,不过还是被她说笑了,伸出一指点点她额头,“这些话从哪里听来的,说出来倒像个小大人。”
谢妙容不以为然:“我自己想的啊,本来也是嘛,王败类也不是你自己挑的,然后要和离也不是你想的。不过啊,我还是觉得阿父的决定是对的,王败类那样的人不能跟,阿姊就是太心软,心又好,他才拿捏住了你,随便欺负你。就算阿父前面做得不好,可他这后面却是做好了。以后阿姊长个心眼儿吧,郎君还是得自己挑,并且还得注意这郎君的品性好不好。品性好的人做事情就有底,不会是奸恶之人,这样的人过日子才有谱……”
“品性?有谱?自己挑?”谢伯媛喃喃重复谢妙容的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但是她还是对自己挑提出了疑问:“十五妹,咱们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怎么能做到自己挑郎君呢?”
“阿姊,这也是你太纯良,然后阿母也不热衷交际,都没有多带我们出去参加建康豪门士族之间的饮宴和聚会。其实多出去走一走,见的人多些就会有机会的。”谢妙容也顾不得自己年纪小说这些有点儿让人感觉奇怪,她就是要把对长姐有好处的话说出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谢伯媛一下子就明白了,不过,她还是有忧虑:“哎,十五妹,你要早些跟我说这些话多好。如今,我也不是待字闺中的女郎了,又岂能如九妹她们那样跟着阿母出去参加那些士族豪门之间的饮宴,我这样一个和离的女子跟着你们一起出去,不是招人笑话么?”
还别说,谢伯媛的话让谢妙容犯难了,她刚才的确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儿,还用的穿越来这里之前的思维考虑问题,忘记了此时世家大族之间夫人们举办的宴会,多数都是带的没有出嫁的女郎们,以便让对方的长辈相看,为自家的郎君们选择媳妇。又或者是同时有些年纪相仿的郎君们在宴会上出现,也让挑女婿的女人们看一看,甚至就连跟着去的女郎们也能看见。
可是像她姐姐这样和离的女人已经不算未出阁的女子了,跟着都是待字闺中的妹妹们出去就有些尴尬。
不过,她随后想到,就是像姐姐这样和离的女人们也有聚会的,上一次她舅娘新安长公主来还说起,卫家的五娘也和离了,她回了家后就弄了个“品香会”,专门邀请同样是和离或者丧偶的一些妇人们参加。她那个品香会主要就是让参加的人一起制香,再评比谁的香做得好。她们也制造一些佛前使用的檀香,品香会后便把一些檀香供奉给寺庙,再请寺庙中的大德高僧开坛讲经。这样一来,不仅吸引了许多已婚女人们去听经,就是建康城士族之家的郎君们也以为此事风雅,去了许多人听经评香。
短短半年间,品香会不仅在建康城,就是在建康附近的几个州郡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面,建康附近的几个州郡的和离的女人们有不少相继要求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