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忌着草庐外的那些人,邵雍也没马上问,把人领到了湖心亭,点上烹茶的炉火,就看着人坐在那发呆。许久,他才听见对面的小人儿开口。
“师傅,你说我那么拼命读书有什么用,事到临头,我谁都护不住?”
邵雍叹了口气,原以为这孩子生在永安侯府是件幸事,没有那些蝇营狗苟,尔虞我诈的家族倾轧,就算有个不省心的哥哥,他父母也总能看顾的过来,现在看来,他真是放心得太早了。
“为什么要把事情都归结到你身上呢,你才多大,完全不必掺和到这那些事里。”
“可他们,他们……”
“他们直接算计到你了吗?”
“没有,但是,波及到了我的父母。”
邵雍看着眼前的弟子,第一次怀疑他到底教的对不对,“每个家族的延续都需要部分人的牺牲,无能的人中途被舍弃掉,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你与其在这自怨自艾,不如努力去做那个让人不能舍弃的人,或者,你也可以成为那个做决定的人。有些东西不能等别人施舍,得靠自己去争,去抢!”
“我可以吗,现在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不可以,只要人的贪婪和欲望不停,这种戏码就会不停的上演。你现在还小,这是你的缺点,却也是你最大的资本。没听人说过吗,宁欺老莫欺少,年轻,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今日你能给我一丈,来日我未必不能还你一尺。”
赵秉安握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这次被人当作筹码丢出去的是赵秉宰,来日未必不会轮到他。他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做了那么多努力,可不是为了成为一只身价更高的砝码。还有他的父母,这是最重要的,别人怎么对他都无所谓,但如果是对这夫妻俩出手,那么,即使玉石俱焚,他也绝对不会让那些人好过。
看着小徒弟慢慢的从挣扎的神色中缓过来,邵雍欣慰的笑了,总算是没白教导那么些年,这孩子要是毁在这点小事上,那他真的会怀疑自己当初瞎了眼,识人不明。幸好,这孩子没有让他失望。
“想明白了就赶紧滚回去温书,别以为县试考个榜首就有什么了不起的,府试和院试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给老头子丢了人,等你回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多谢师傅开悟。”
“赶紧走吧,记得回去好好捣拾一下自己,你瞅瞅那副无精打采的鬼样子,哪家主考官会瞎了眼点中你,真是的,说出去都给我丢份!”
真是说不上两句又开始不正经,不过,这才是他熟悉的师傅啊,赵秉安一点也不在意被自家师傅嘲讽,其实,他刚才想通了之后,也觉得自己原来挺蠢的,怎么能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手上呢。他不是永安侯府的赵秉安,他只是赵秉安,或者,他得先是赵秉安,再是永安侯府的十少爷。
想通之后的赵秉安精神气似乎也跟着回来了,连马凳都没用,一个跨步就跃上了马车,倒是把赵怀珏和车夫都吓了一跳。
永安侯府里此时可没有那么好的氛围,世子不管愿不愿意,终究舍出了亲儿子,侯府四少爷今天已经接到了继任苏州知州的诏书,吏部公文,半个月内就得赴职上任。
第36章 后续
“怎么,老四都走了十多天了; 你还惦记着呢?”
“到底是儿子的亲骨肉; 这次去的又是那等地界; 要说一点不担心那恐怕就是骗您的; 不过您放心,孰轻孰重,儿分得清楚。”
“你能真的分得清楚才好,就怕你只懂了面上那浅显的一点,却没看清楚底下那波涛汹涌。”
“父亲?”赵怀珩这会儿倒真是让父亲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唉!”都这么些天过去了,老大居然还没看破,怨不得在兵部被冯鞥那个老狐狸一压就是十来年; 到底是火候不够啊。“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狠心的很; 明知道苏州那摊子烂事; 还非要折个孙子在那。”
“儿子们不敢。”
“哼,是不敢不是没那么想过。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这次老四在苏州顶多吃点苦头,伤筋动骨都不会有; 再加上你给他带上的那些人手; 保准能把人全须全尾的带回来。唉,原本各方面最合适去的是老六,这也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看来,呵,人家倒是不领情。”
其实; 赵怀珩心里对侄子也腻歪的很,虽然自己当初隐瞒了些许,但这件事从本质上讲也是你情我愿来着,结果事到临头,你又来那么一出,逼得自己不得不把亲儿子赔了进去,要不是顾忌三弟和老太太,真能让你在床上躺一辈子!
“小六的事毕竟已经这样了,再多介怀也无用,等他伤好了就给户部递折子吧,既然没那个能力,就别占着那个位子,徒惹是非。”
“是,儿会转告三弟的。”
“好了,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为了府上这点小事。这些天,朝堂上的态势怎么样了?”
说到正事,赵怀珩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很诡异,明明东宫一系死抓着苏州这个窟窿不放,百般招数都使了,可圣上除了批了老四这个苏州知州的令,其他的竟丝毫未动,督察院那边甚至到现在都没接到苏州传回来的陈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诚王呢?”
“诚王就更奇怪了,该上朝的时候上朝,该听曲的时候听曲,比往常还要平静三分。”
“你说苏州这件事追根究底的根源在哪里?”
“当然是银子啊。”
“不,不是银子,是税银!苏州近两年没遭过灾没受过难,再加上那新式纺织技术和水车,每年的贡银至少应该比往常多两成,可你看看这两年送上来的那点银子,估计连个零头都没凑齐。你知道为什么吗”
“应该是被底下的官员给层层贪墨了,剩下的估计就是送进了诚王府。”
“糊涂!上千万两白银,就是给诚王十个胆,他也不敢把手伸得那么宽,苏州上下才多少人,撑死了他们也就能昧下几百万两,那剩下的银子呢,自个儿长腿从库房里跑了?”真是不争气的东西,提点了那么多,结果居然一点头绪没看出来,白瞎这么些年吃的饭。
赵怀珩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儿子的事情忙活着,对朝堂的关注度就不如从前,所以这时候面对老爷子的咄咄质问,不免有些气短。“儿愚昧,请父亲赐教。”
老侯爷干脆也不摆弄那些花草了,直接一撩袍子就坐在了院里的石凳上,推开世子递过来的香茗,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你们啊,就知道苏州织造局和臬司衙门都是诚王的人,怎么就不想想,织造局直联的是谁,臬司府台辖下的官船大部分都是运往哪里的?前几年闹灾,内孥可是都快被掏空了,总不能逼着陛下向户部求银子吧。”
赵怀珩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实在是没敢往那边想,如果银子要真是运往那里去的,那,那就更不能查了。
“父亲,那老四这次去到底该怎么办,太子的意思很明白,他就要诚王在苏州出出血,最好能拿到实际证据,证明诚王识人不明,用人不当,乘机能把他从吏部里拉下来最好,实在不行也能恶心他一把。可是,老四要真是这么做了,估计不可避免的就会牵扯到,牵扯到宫里,这不是自己往死路上作吗?这和我们原本预想的结果没两样啊。”
“所以,一开始我让小六去,就是指望他什么也查不出来,苏州那边有了震慑,明白人自然就会趁机收手,糊涂的也不怕,正好抓两个对上面有个交代就行了。只要把今年的银子收上来,上面自然会让这笔糊涂账就那么过去。结果没想到小六这个糊涂东西居然临阵退缩了,真是白教了那么些年。”
“你也不用急,这次老四去,说不定结果反而比小六更好,一来老四到底比小六年长几年,为人处事沉稳的多,遇事不容易慌了马脚。二来,这也算是给这孩子谋条出路,你不是一直惦记这回事呢吗。”
“儿惭愧,现在才明白您的筹谋。”
“行了,等老四在苏州站稳脚跟,你就给他去信,追债不追赃,拿人不杀人,一切点到为止。”
“那东宫那里怎么交代,毕竟……”
“东宫还要什么交代,这次去的可是我们永安侯府嫡长一脉的唯二子嗣,而且我们又不是不出力,只是能力有限,只能办到那么些,多余的也是没办法不是吗。”
“儿就怕到时候东宫心里会对侯府有所不满,那将来……”
“你啊,眼界还是不够长远,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那把龙椅最起码也还能坐上个十来年,到时候不说诚王和太子,下面一连串小皇子也都长成了,谁能在太和殿里站到最后,说不准呢。”
“从另一方面说,陛下当年确实是默许咱们侯府成为东宫的人手,可咱们也不能上赶着给人家卖命啊,这不是自贬身价吗。再说了,陛下是让咱们侯府给太子打下手不假,可没让我们出手帮着算计太子的兄弟,说到底那是人家自家的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得记得自己的本分,不该掺和的事就少插手。你回去之后,也多跟大郎说道说道,没事少往东宫那边凑,陆家的那个说的好听一点是个侧妃,说个不好听的,那就是可扔可丢的妾,人家陆家都不大在意这门婚事,他倒是上赶着结姻亲,怎么得,好日子过多了,非得让所有人都看到赵家前面挂块太子的牌子不成!”
“儿惭愧,回去就好好教他!”
这一群子孙,就没几个省心的,老侯爷扬扬手,打发世子赶紧走,看着就闹心。等世子走到院门的时候,老爷子似是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安哥儿的府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让大郎拿着府上的帖子,亲自去一趟顺天府,把这件事办得妥妥的。小六是小六,小十是小十,不可一概而论,明白吗?”
世子愣了一下,才算明白过来老爷子的意思,点头应是,回去就吩咐大郎去办。
赵秉安倒是不在乎侯府会不会给他开后门,现在离府试不过十几天,他每天都在抓紧时间温书,稍微有些闲暇时光也用来陪三爷夫妻俩了。
现在三房里,春晖园里的那两个闭门不出,姐姐又得在绣阁准备自己的嫁妆,蒋氏要兼顾多处,有时候连用膳都顾不得了,赵秉安自不会在这时候添乱,能自己打理的他就不去麻烦别人了,实在拿不了主意的就去五房问婶娘,这样一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谁陪他去参加府试,这一去估计得要四五天,三爷肯定不成,他的身体现在虚着呢,压根儿就出不了门。四叔,原本倒是有空闲,但最近云南土司率属臣进京朝贡,鸿胪寺负责招待,四叔这次难得可以打着公事的名义吃喝玩乐,赵秉安也不好扫了人家的兴致。其他几位叔伯那就更不要做梦了,真要去了估计顺天府尹腰都直不起来,再说那不是给人看笑话嘛。
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他七哥拉出来帮忙了,为求稳妥,三爷把自己的幕僚秦先生也给派上了,有了这位先生的指点,这两位小公子在许多事上倒是顺畅了很多。
四月二十一日,赵秉安兄弟俩收拾好东西后,早早的就出发了,这次他们走得静悄悄的,大房收到消息的时候,两人的马车已经出发有一会儿了。赵秉宣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急送上一程,他站在侯府门口,长长叹出一口气,有些事,到底是不同了。
第37章 府试(一)
虽说府试名义上是在京城举行,但实际上考场并没有设置在城内; 反而移到了西北京郊的小校场; 距离考棚三里外就驻扎着禁军三大营; 这可不是京城巡防营那些只能在皇城里晃荡的面子士卒; 这些兵马都是刚从北疆战场上轮替回来的,隔老远都能闻到从他们身上飘出来的血腥气,普通人在他们面前能站得住就不错了,哪还敢动什么小心思。这也不知是哪位大贤想出来的防舞弊的方法,简直绝了。至于你说会不会被吓到,影响考试成绩,那不好意思; 没有那个心里素质; 你参加什么科考; 当什么官。
府试开始的时间是卯时一刻,要从侯府往这边赶的话除非大半夜出发,不然根本来不及,索性他们就提前一天过来了。考场周围就那几个老旧的驿站; 以前是给军中传令官歇脚用的; 这次为了迎接府试应试的士子还特意整修了一遍,不过他们来的不算早,一些不错的房间早就被人占去了,他们也就只能随便挑两间住下了。
“少爷不必惶恐,这次府试地点虽然颇为怪异,但只要稳得住心神; 发挥您的正常实力,按您在县试中的表现,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其实秦先生倒是觉得这次自家小公子反而能占到便宜也说不准,毕竟也是曾经在内侍监的眼皮子底下晃荡了那么久的人,要知道内侍监的名声可比禁军能吓人多了。
“先生不必担心,我都明白的,今天时间还早,我再温会书,您和七哥要是无事也可以去周边逛逛,毕竟京城里头可难见这样开阔的景色。”赵秉安的心思经过这些天的沉淀早就安稳下来了,再说县试那一遭虽然颇多波折,却也让他对自己的信心增加不少,这使得他这次应对府考也更从容了一些。
赵秉寅就不行了,他刚才过军营校检的时候,腿都快被吓软了。咱们七少爷再不受宠,好歹也是侯门的正经少爷,身边伺候的是水灵的丫鬟,出门相交的是斯文的读书人,再不济见到的也是温吞朴实的平民百姓,实在是没经历过那个阵仗,刚才要不是十弟接过话头,他差点被那个凶神恶煞的将官盘问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就是现在他的小心肝还在颤着呢。
屋里的另外两个人看着他这副作态,想笑又不大好意思笑,最后只得憋住了。
“咚!咚!咚!”到底是军鼓,比平常的鼓声听着深沉厚重多了。日晷针马上就要转到卯时一刻,新建的贡院大门已经打开了。上千名考生正在排队接受初查,这次可比县试那种严厉多了,守门的军卒连最里面一层都要检查的清清楚楚,连摸袜都不能幸免,也幸亏是多门通行,不然就这一项就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去。
赵秉安好不容易进了场,就被一位执灯小童领进了乙号考场,在考场门口,他还得再接受一次军士的搜身检查,确保他没有夹带任何物品后,方才把他放了进去。对着手上的考引,赵秉安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自己的号房,安静在里面等着。
在府试里,考生除了考引以外,任何一物都不准带入,笔、墨、特用纸张等都有考场提供,头两场各考一天,第三场策论需考两天,过夜的棉被也有考场提供,每名考生都被隔开,各占一席之地。就像赵秉安现在呆在他的号房里,除了对面错开的两间号房可以勉强看见里面的人影,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是第一天,按往年的惯例应考帖经,但看这一届恩科的架势,现在还真不好说。
赵秉安卯时三刻初进的场,直到巳时才拿到派发的试卷,还好,今年府试可能就是地点怪了点,考题还是正常的,《孝经》和《论语》是必考题,不过这次占得篇幅不是很大。主要考的还是《左传》和《周礼》,翻到卷末,居然还有一段《公羊传》,看来这是分等题了。
幸好他基本功打得够扎实,这里面的题目基本上又都被老师提过,不然,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下,恐怕真的会忘掉不少,那多冤啊!
考卷只有一份,上面每个学子的籍贯年龄都加盖了户部印章,一旦毁了,即使你家权势滔天,主考官也不会给你另换一份,他也没有。所以每下一笔都要慎重,短短两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