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前院里,那些爷们还比较含蓄,后宅里,这些妇人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短短这一会儿,就有将近不下二十户人家跟蒋氏旁敲侧击,有自荐的,有替亲戚家问的,大家都不傻,赵家小十郎一看就是潜力股,现在不打听好,将来想下手说不定就晚了。
蒋大奶奶几次想上前插话,可是脸皮太薄,实在没好意思张口,心想等会私下和小姑子说也是一样的。只是,瞧着周围那么些富贵人家,她就忍不住打退堂鼓。自家老爷子现在已经六十出头了,在这从三品的位子上还能熬几年,相公兢兢业业那么些年,也不过就是一个四品,她从前在小姑子面前就不大直得起腰,想想这次要办的事心里底气就更是不足。
可是,再难也得办,瞧瞧旁边的慧姐儿,她生得比她姑姑还好,怎的就不能有份好前程了?再说了,大侄子连一个五品祭酒的女儿都能娶回家,自家老爷好歹还是正四品呢,小姑子以往那么疼慧姐儿,心里应该也是乐意的,对吧?
侯府里的几位夫人都是在后宅里混出来的人精,蒋大奶奶的那点小心思都不用费心猜,都写在她脸上呢,没看旁边那个小姑娘都尴尬的很。沈氏心里不大得劲,她老是忍不住猜三嫂是不是有意让安儿娶蒋家女,原本这也是后宅的常态,虽说安儿现在还小,但京城里头哪家是等到了年龄才看媳的,不都是提前寻摸好,先订下来再说。当初,小六就是个意外,结果就出了那档子事。
其实,以沈氏的机敏,要是细想想就知道三房应当是不愿和蒋家再结亲的,不然不会憋到现在不说,但人嘛,只要一牵涉到自己在意的事,智商就有点不在线。沈氏之所以这样,主要是因为她有点小心虚,因为她昨天刚和五爷商讨,让安儿和沈家结亲,她几位堂兄膝下都有适龄的女郎,再说,这也是当初三哥默许的不是嘛,总不能到现在就不认账吧。
蒋氏从来没经历过这阵仗啊,以往她和妯娌们出门,就算被外人怼,都有大嫂在前面顶着,被人恭维的也多是二嫂和五弟妹,她大多数就是当个背景墙,怎去的怎回,半点烦心事没有。
现在轮到她一个人面对这些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她都忍不住往后缩,但一想到这事关着她小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又鼓足了胆气往前顶,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其实,三房夫妇俩对小儿子的婚事还真是不急,不是不惦记,只是小儿子的年龄实在太小了,就算要提前寻摸人选,那也可以再等两年,现在就提这件事,未免太早了些,再说这个年龄段的小娘子都还没定性,要是现在看着不错,几年后再长歪了怎么办,以前又不是没听说过。
除了这点,三爷心里其实还略微顾虑了一下大儿子,不管多么后悔当初应了柳家那门婚事,现在都已成定局,长媳势卑,要是再给小儿子娶回来个高门贵女,到时候大郎那一房如何自处啊,这兄弟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恐怕霎时又要回到冰点,那自己和妻子的心血不都白费了吗。
蒋氏绞尽脑汁和这群夫人们打着机锋,聊天聊地,反正就是不给明话。夫人们也都不傻,几句下来就知道人家目前还没有结亲的打算,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大多数人其实也没往心里去,就像蒋氏顾虑的,人家也担心赵十公子万一伤仲永了呢,再说京都里的千金都精贵着呢,哪家择婿不是精挑细选,这赵家小十郎再好,他也还没长成,到时候要真有机会,再提也不迟不是。
这一波过去之后,后宅的气氛就缓和了不少,夫人们各自扎堆聊天,不时交换点信息,你来我往,大家都惬意的很。以往,各府的小姐们都是最愿意在这时候露露相的,只是现在,侯府里五小姐马上要成婚,不方便出来抛头露面。剩下四房几个庶出的,身份上尴尬的很,也没有这个威望可以把各府的小姐们组织起来,大家索性就各自出去看景去了。
邵家两位夫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些计较,这赵府三夫人看起来不是个难相处的,不过蒋家的意思还得再捉摸捉摸,要知道,后宅里面最让这些正房夫人腻味的就是那些表哥表妹什么的。要是赵家有意和蒋家结亲,那自家就不来趟这滩浑水了,邵家的姑娘又不是没人要,何必上赶着倒贴,就是小叔的弟子也不行。
蒋绣敏坐在一旁闷闷不乐,自己在后宅都待了大半天了,也没见着安表哥,那这趟不是白来了嘛,大伯母也太偏心了,就光顾着让慧姐姐露脸,就没看见她都在一旁晾了大半天了吗,要不是祖母不让娘亲来,自己才不受大房母女俩的气。
坐了一会儿,她实在待不下去了,瞧着大伯母没注意到这边,就偷偷带着两个小丫鬟溜出去了。前院她是不敢去的,要不然父亲也保不住自己,不过她也很有几分急智,拉来旁边一个婆子问到了去三房的路,理由嘛,也是现成的,去探望待嫁的表姐啊。
赵秉安倒是不知道三房里有个大惊喜在等着他,这会儿他正跟着父亲给宾客们敬酒呢,下人们也乖觉,知道十少爷酒量不深,所以酒壶里老早就被换了东西,闻着是醇正的花雕,实际上不过是年份久点的果酿,就这,一圈下来,赵秉安都有些晕乎乎的了。
大少爷看堂弟该敬的酒都敬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恐怕就真要醉过去了,便吩咐身边的下人赶紧把十少爷送回三房去。
第43章 喜宴(二)
蒋绣敏到了三房就挥退了指路的婆子,她又不是真的要去看表姐; 往绣阁走有什么用啊。旁边两个小丫鬟的脑子倒是比她们的主子清醒的多; 这会儿在玉涵院里都吓得不轻; 这件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 小姐会怎样不知道,她们两个是一定会被老太太活活打死的。
其中一个圆脸的,平时在主子面前颇能说上话,这会儿正拉着自家小姐的袖子,心惊胆战地劝着,“小姐,咱们回吧; 让大太太知道了; 又要在老太太那里嚼舌根了; 到时候您和二太太又免不了一顿责罚。趁着现在没人看见,咱们赶紧回客院吧,要是遇见别的人,就说是看景的时候走岔了路; 不会惹人怀疑的。”
蒋绣敏听丫鬟提到祖母; 心里也有些发怵,但又不舍得就这么走了,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上这么好的机会呢,再说安表哥都好久不来蒋府了,等将来他年纪愈长,恐怕他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三房里; 柳氏老早就回了春暖院,一来她的月份大了,站不久,二来,她也不想和外面那群眼高于顶的诰命夫人们打交道,谁没事还想被人刺几句不成。
回房之后,柳氏越想越觉得憋闷,干脆就让丫鬟扶着出去走走,散散心。结果没走两步,就看瞧见三房里出现个挺眼熟的小姑娘,旁边丫鬟一提醒,她就想起来这是婆婆娘家的一位小姐,只是这个时辰,她不在客院呆着,跑到三房里来干什么。
原本柳氏还猜想可能是来看小姑子的也说不定,毕竟刚才有不少千金都起哄要来看准新娘,只是她看了一小会,发现这姑娘一直也没往绣阁的方向去,刚要派个丫鬟过去领路,突然脑子里涌出个念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丫鬟,“十少爷是不是还在前院?”
丫鬟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打听小叔子是有什么意思,也没敢多问,就赶紧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听前院上菜的小子们说,是这样的,三老爷正领着十少爷在前院敬酒,估计得忙到晌午。”
柳氏心里不大得劲,公公只看得见小儿子,怎得就没想着把相公也捎上呢,扩展一下人脉也好啊,说不定就有哪位大人赏识,给了相公起复的机会呢。
看着院里的小姑娘,柳氏就忍不住想起刚才的情景,一群三四品的诰命围着自家婆婆商量小叔子的婚事,前座那些勋门的当家夫人们,要是仔细看,往这边竖耳朵的也不少。她以前总是下意识的忽略这件事,直到现在避无可避,小叔子过几年就要到成婚的年龄,按照公婆对小儿子的在意,到时候娶回来的肯定是高门大户,那自己的处境不就尴尬了吗。
蒋家的意思她刚才在客院也看得分明,是有意让那位大房的姑娘和小叔子结亲的,只是她早就听相公提起过,说是公婆好像都不大看得上,蒋家大房可是已经正四品了,还是婆婆的娘家呢,人家都看不上眼,那将来娶媳的标准就可见一般了。她也不是嫉妒,只是会忍不住担心,小叔子读书做事样样都比别人强,要是再娶回来一门得力的媳妇,那三房还有他们的立身之地吗,将来总不能让大房一直看着弟弟的脸色过活吧。
雷光火石间,她脑子里冒出很多想法。最后,柳氏攥紧了旁边小丫鬟的袖子,慢慢吐出一句话,“你让人去前院把十少爷领回来,就说三房里来了贵客,正等着。再去客院把几位夫人请回来,记得说清楚,蒋府的小姐正在三房里。还有,不要让春暖院的人露面,外宅里咱们不是还有几个人手吗,都动起来。”
丫鬟没想到只是出来走走,怎得突然就要对十少爷出手了,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手臂上的痛感把她拉回神,差点就要给自家主子跪下了,“小姐,慎重啊!这十少爷再怎么说也是咱姑爷嫡亲的兄弟,您对他出手,将来姑爷要是知道了,那怎生是好,再说老爷太太又不傻,十少爷要真是被算计了,怎么可能不查个底朝天,咱们怎么瞒得住。”
“不会的,再怎么说那也是婆婆的娘家,只要这边坐实了两个孩子私下见面,那两府为了颜面就只能认下这门婚事,就算将来老爷太太知道了是我们做的,他们也不会说的,绝不会说的。”
主子坚持,丫鬟也没办法,只能下去办事了。结果他们的人刚出三房,就看见了被架回来的十少爷,瞧这样子,喝的真不少。三房这边除了一直贴身跟着赵秉安的田二,还来了另两个小厮帮忙抬人,大房那边瞅着人送到了,也没多说废话,又赶回前院帮忙去了。
田二虽然憨,但他心细,走着没两步就觉得不对,这路也不通向少爷的房间啊,当下就拦着少爷不往前走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三房,路都不识的吗,回文阁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两个小子对视一眼,有些慌乱,没想到刚进门就让人觉出不对来,接下来的事还怎么办啊。
赵秉安是喝了不少,但还没到丧失神智的地步,这俩下人他在三房里也没怎么见过,保险起见,他还是撑着田二站了起来,“行了,本,本少爷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有田二一人搀着就够了,你们俩都,都下去吧。”
俩小子倒是想走,但没完成主子的嘱咐,回去肯定吃挂落啊,刚打算再努力一把,没想到就听见玉涵院里传出来一道欢悦的女声:“安表哥,真的是你!”
蒋绣敏就是脑子一热,才冲动的来了三房,刚才丫鬟一劝,她心里就有些后悔了,只不过想到能见到心心念念的表哥,她还是有些摇摆不定。可惜她在三房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着人影,想着再不回去,恐怕大伯母就要找过来了,到时候就真的要坏事了。
结果没想到,她正要走出三房呢,迎面就碰上了回来的表哥,这难道不是天赐的缘分吗。
赵秉安这会儿是恨不得转身就走,可惜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位表妹跑了过来。蒋府的意思要说他一点不知道,那就真是骗人的。但苍天可鉴,他怎么可能对这么点的一个小女娃有什么念头,就算是和他同龄的慧妹妹他心里也是拿人家当小辈看的好吗,平日里口头上当个表哥就已经很占便宜了,真要是结亲,他心里实在接受不了。再说,就这位表妹的教养,和他四婶真得有一拼,他娘可是亲姑姑,都没看得上。
这廊亭接着三房和外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过来,到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看见他和这位表妹共处一地,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尤其是他们身边都只剩下人的情况下。
“呕,呕……”情急之下,赵秉安也想不出什么好招,只能趴在栏杆上装吐,田二难得机灵一把,赶紧上前拦住了这位表小姐。
“表小姐,少爷现在正难受着呢,也没力气和你说话,再说你要是过去,再被吐一身可怎么好,这么漂亮的裙子不是都糟蹋了吗。”
蒋绣敏真想把这碍眼的奴才丢到池塘里喂鱼,可她是闺阁里的小姐,怎得也不能和一个奴才推搡不是,当下只能踮起脚尖喊话,“你给我让开,表哥都这么难受了,你还不赶紧去煮碗醒酒汤,这有我呢,你放心。”
“就因为你在,我才不放心”,田二自然不能把话挑明,可他嘴笨,又找不着什么理由来反驳这位表小姐,想叫下人先把少爷抬回内院去,结果那俩小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边眼瞅着就要拦不住了,田二的脑门上急得都是汗。
“表妹,原来你在这啊,刚才有婆子通报说你要来看我,表姐可高兴了,等了你好一会儿没见着人影,怎得走到这来了。”紧赶慢赶,赵映姝总算是赶上了,要不是鲁嬷嬷机警,今儿说不准还真能闹出大事来,这小丫头,实在是太不知羞!
“表,表姐……”蒋绣敏对田二怎么横都没问题,但一对上她这位表姐,气场立马就弱了下来。
“走,咱姐妹俩回绣阁里好好说说话,表姐这边有好多新鲜配饰,款式太多,都不知选哪样好,你来了正好,帮我参谋参谋。”拽住人就往里走,赵映姝就没打算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可表哥……”
“哎呀,男人嘛喝点酒不都这样,田二,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你主子搀回去?等我请你呢!”
“是是是,奴才这就扶少爷回房,这就去。”只要这位不纠缠,要他怎样都行。
旁边五小姐特意带出来的婆子都是孔武有力型的,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蒋绣敏一个回头的功夫,心心念念的表哥就被架走了好远,她倒是有心赶过去看看,但瞅着旁边表姐的神态,实在没敢张口。
蒋氏他们收到信儿的时候都是懵的,什么叫蒋府的小姐在三房里?来做客的小姐们不都是在客院里吗,怎的……大家都是后宅中人,心里自然清楚,要不是有什么猫腻,哪用特意来说。
蒋氏猛一转头,去寻娘家人。蒋大奶奶离得不远,刚才的话听得很清楚,赶紧吩咐旁边的下人把小姐们都找回来,费了半柱香的功夫,其他人都找齐了,唯独缺了老二家的敏姐儿。这下可真是对上号了!
蒋氏比这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想得更多,三房里就那几个男丁,自家老爷不用担心,老七一早就被自己撵出去办事了,剩下的两个可都是她生的。娘家要真敢把主意打到她儿子身上,那可就是逼着她撕破脸了!
沈氏也不信蒋家会那么蠢,将来蒋府上女儿家的名誉还要不要了,但她实在不放心,要是被算计的是安儿怎么办,蒋家那个小女郎可不是结亲的好人选。
这边几位夫人刚要去三房探个究竟,结果人家小姑娘自己回来了,旁边跟着一位鲁嬷嬷,手里还捧着一个小榆木盒子,一看就是女儿家装首饰用的。
蒋大奶奶压着怒火,勉强维持着笑脸问:“敏姐儿去哪了,大伯母险些都找不到你了。”
蒋绣敏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这会儿看着满堂的人都在打量她,心里慌得很,想起表姐教的话,赶紧一骨碌都倒了出来,“表姐许久没来府上了,敏儿想念的很,这次来之前就约好了去见见,刚才瞧见伯娘们都在忙,敏姐儿就,就自己跑过去了。”
鲁嬷嬷就知道这位小姐稳不住,当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