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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人!注意你的言辞。别忘了咱们刚才怎么商量的,先好言好语地套住赵秉宁,让他把城门开了才是正经,你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吗,怎么现下又来捣乱,你是不是成心的啊!”底下不少人简直要被马家这个蠢货给气得半死,典型的猪队友,提点多少遍都没用。
“我,我就是一时气愤,这小兔崽子平常见到咱们也是点头哈腰的,现下摆出这副脸色,简直就,就让我忍不下去……”
“忍不下去也得忍,要是今儿进不去苏州城,见不到谷公公,以后你就是想忍也不会有机会了。”
“哎哎哎,快看,那城楼上的是不是谷公公,快告诉我,是不是天太黑,我看错了。”
“不会吧,你起开让我看看,这,这这,好,好像是谷一用……”
“不能,你俩铁定看错了,谷一用活腻歪了,和赵秉宁搅合在一起,他也不想想自己屁股底下多不干净,他……梁大人,您快来看看!城楼上,好像确实是谷一用。”
一群朝廷命官踮高脚尖往城楼门上望,终于都确定了那道躲躲闪闪的身影就是他们此番要搭救的谷一用,一个个的立时就炸了锅,赵秉宁也不骂了,炮口都对准了谷一用,一口一个奸宦,恨不得扒其筋抽其骨的模样。
杜闻和梁新百收回在城楼上的视线,相互对望一眼,眉头都皱的死紧,谷一用居然临阵倒戈,这下麻烦可大了!
第91章 对峙(二)
“看来咱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呵; 往日里倒没看出来这赵家小子如此果决;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居然真让他拿下了谷一用; 是咱们大意了啊……”
“世叔; 这谷一用身上干系重大,他这一反水,苏南的最后一层保障也没有了,咱们,怎么办?”杜闻虽然打小跟在他祖父身前学习为人处世,可眼下这近乎无解的局面让他也有些焦躁了,他倒是不在意汪马那些人的死活; 可诚王; 唉; 总要顾及王府里的妹妹和外甥啊。
梁新百沉默着,说不出什么话来,不远处的那些官员还在对着城上的谷一用破口大骂,他瞧着眼前这场闹剧; 只觉得由衷的心累。
“赵秉宁先前已然被咱们的条件打动; 若不是这场大火,说不得已经和咱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如今锁城,或许是另一种待价而沽的手段,再试着跟他谈谈吧,这次不管开什么条件都满足他; 一定要把这件事压下来。”
杜闻无奈的点点头,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请教赵大人当面!”
底下乱糟糟的一群人在杜闻开口的时候就立刻安静下来,自觉退到了一边去。他们可以对梁新百甩脸子是因为梁新百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都是诚王门下犬,姓梁的还多挂了张杜家的皮呢,谁也不比谁高贵,但这位不行,杜家老爷子把着吏部的生杀大权呢,他们能在苏州活得这么滋润依仗的就是杜家在京中的转圜,再说,这位公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处事已得官场三味,他们琢磨这么些年也没在这位身上打出几个洞来,真惹恼了人家,一旦撒手不管,他们到哪哭去。
赵秉宁瞧着底下杜闻一呼百应的样子,眼神里隐晦的闪过一丝嫉妒,他们两人年龄相差无几,可杜闻一来苏州就地位超然,连梁新百都要礼遇三分,哪像他,时时都要挣扎求生。
“杜大人客气,有事不妨直言。”赵秉宁在寒风中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整个人都蜷缩在大氅里,他身上带着伤,说话就有些气力不足,底下人不费力还真听不分明。
这赵秉宁看来是真受了伤,瞧这情形恐怕还不轻,杜闻不动声色的瞪了马关成一眼,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真要是把赵秉宁干掉了他还高看这个人一眼,可他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局面搞得更被动了。
“无他,主要是听闻苏州无缘无故,突然之间锁城,以为出了甚了不得的大事,所以着急赶过来看看情况,毕竟咱们同属为官,理当守望相助。”杜闻在“无缘无故”这四个字上咬重了音,就是想最后再挽回一次,只要赵秉宁愿意接他的话,那待会什么价码他们都可以谈。
原本要只赵秉宁一个,接下来的情况还真说不准,但现在嘛……
“苏州锁城自然事出有因,朝廷官衙遭焚,正五品命官屡被行刺,还有,衙门中大批税银不翼而飞,哪一桩哪一件拿出来都是骇人听闻的大事,这些,赵大人已上奏朝廷,本将临危受命,闭门锁城,也是为了避免苏州城内的忤逆份子流窜出城,祸及他方。这些,还请诸位大人体谅!”陆冉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冷傲,反正不管这场会面的结果如何,城门他都是不会开的。
赵秉宁把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神色阴郁的望了陆冉一眼,他才是苏州城的主官!何时轮到陆家人在他头上指手画脚!
“赵大人,你也是如此想的吗?我们一行人都到城下了,有什么事不能进去谈谈?”
“对,赵秉宁……赵大人,你可要想清楚,苏南这么大地方,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大家一起出手,总不会让人轻易逃了去。”
“就是,咱们在苏州这地界也算是为官多年,什么消息不知道,有心抓,总能逮到的。”
……
杜闻旁边一群人再度开口,表面相助,实则暗里藏刀,句句逼迫赵秉宁,他们看得清楚,陆冉那条路走不通,只能指望赵秉宁了。
“人家在等你回话呢,怎么一声不吭的,刚才你在下面不是硬气的很嘛。”陆冉乐得看赵秉宁的笑话,有本事你就不忍啊,都到这时候还犹犹豫豫的,怪不得人家一来就被卸了权,活该。
“你,这些人又不是你的上官同僚,你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不是被老五在后面逼着,赵秉宁真想转头就走,一想到接下里他要得罪下面那么多人,他浑身就都不舒服。
“四哥……”赵秉安就知道要老四听话是不会这么痛快的,但他还准备了一手,示意沈林,把旁边的谭志鹏推了出去。
赵四的眼神一下亮了,先推谭志鹏出去试探一下也好啊,就算底下那群人依旧不依不饶,好歹也有人跟他一起分担了不是。
“这是我与谭大人共同的决定,苏州城内现下混乱不堪,实不好与外界交接,下官正勉力整顿内务,也无暇招呼各位大人,不若诸位改日再来吧。”
梁新百听到谭志鹏的名字比听到谷一用的名字时还要惊讶百倍,他豁然抬起头,直往城楼上看,确实,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像极了谭志鹏,但会不会是他看错了,还是姓赵的这小子又在诈他们?
“是谭志鹏,我瞧见他的脸了,错不了!”马关成突然嚷了起来,而且说完这话后就以一种明显怀疑的眼神看着梁新百,身子更是夸张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火光通亮,再加上刻意露面,看清谭志鹏的人不在少数,这下,城门下的气氛立时就变得微妙以来,不少人都不自觉的开始远离梁新百。
“你们……,你们不要中了城楼上那小子的计,他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梁新百真是服了这群人,该一致对外的时候永远拎不起来,不该聪明的时候脑筋灵活的就跟摸了油一样滑溜。
“我看拖延时间的是你吧,要不是在知府衙门里等了那么久,我们早就赶到苏州城了,怎么会让陆冉那小子钻了空子。造成现在这局面,你难辞其咎。”
马关成这句话说的原本冷静的人也开始怀疑起来,今儿这梁知府确实是太松懈了,完全不像他平时强硬的作风啊,不过,打量不远处的杜闻一眼,有这位坐阵,梁新百应该不会起什么不好的心思吧?应该不会,叛了诚王,朝中还有谁能容得下他?
“哎,瞧!谭志鹏在拉扯谁?”
“面嫩的很,没在苏州见过,有谁认识吗?”
“不清楚,哎?我今儿上午收到一个消息说,永安侯府从京中派来了两个人,当时我看消息上说是两个公子哥就没怎么在意,瞧那模样,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位啊?”
“什么公子哥,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你怎么不早说!”马关成望了杜闻一眼,瞧着他深思的模样,心里就是一抖,他跟在场这些土鳖不同,马家是京中有名的武勋,虽然只是一个伯爵,但历代都掌着军中实权,因此在勋贵里很能说得上话,但就这样也不敢说能与永安侯府比肩,就像他明明是嫡子却和比自己小一轮的庶子赵四同品级,就很能说明两家之间的差距。
永安侯府这样的人家,一点风声传出来就够京中老少茶余饭后谈论好几个月,更别提赵家那个小崽子惯会出风头,自打他在京中交际圈出现以后就没一年消停过。即使自己远在苏州,但每年的家信里也总会在听到父亲抱怨家中子孙不成器之余顺便表达一下对永安侯的羡慕嫉妒之情,提到最多的就是赵秉宣和赵秉安这两个名字。
来得要是赵秉宣还好,他和那位打过交道,不是一个多固执的人,晓之以情诱之以利,总能有办法打动的,但就怕……
“不用问了,是赵秉安,本官未出京前曾在国子监见过这位,是他……”杜闻在心里埋怨自己的疏忽,他早该想到的,苏州这么大动静,永安侯府怎么置之不理,而赵家一旦要出人,还有谁能比那个人更能拿得出手。一开始赵秉宁那些反常举动开始的时候,他就应该考虑这背后是不是有其他的人的手笔,是他太自负,一步错步步错,失去了一开始把握节奏的机会,接下来就只能被赵秉安牵着鼻子走了。
汪明全不大明白,不过一毛头小子,瞧着没多大点,怎么就把这俩人唬成这样,不过他为人谨慎,所以试探着问了一句,“这,赵,赵秉安是什么人物,连老马你都能镇住?”
“呵,人家可是京中有名的少年英才,陛下御口亲赞过的,我哪能比?不过,这小子背景着实是雄厚,一般人可望不可即。”提起这个,马关成就不自觉得往杜闻那边看,都是高门望族出来的,人家那两位才算是旗鼓相当啊。
“说说呗,也给咱们长长见识,……”
“就是,老马,你赶紧说,这时候还卖什么关子,摸清了他的底咱们才好下手啊。”
“呵,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想动那位,你知道他身后都站了哪些人物吗,不说别的,就现在内阁的沈首辅,那是人家名上的外祖,马上要进内阁的邵文熙邵大人知道吧,那是他老丈人的亲大哥,忘了说了,他爹是工部左侍郎兼内务府主事,与宫中关系密切,他嫡亲叔父是左俭都御史大夫,手下统着十三道监察御史呢,他授业恩师说出来吓死你,邵雍邵老先生知道吗,湖湘书院那些大人都是他同门师长,你动他,找死吧你。”
“咕隆”刚才开口的那位还没听完马关成的话呢就吓的咽了一口唾沫,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贱。
“这种公子哥虽然金贵,但上京里头应该也不少,咱们到时候尽量避开他就是了。”汪明全刚才也被那小子的背景震住了片刻,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眼下的危局才是最关键的,其他的可以以后再修补,得先自保再考虑其他啊。
“就怕那小子自己站出来和咱们纠缠啊。”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以为自己读两本书就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了,咱们可在苏州经营了这么多年,难道还对付不了一毛孩子?”
“说得对,出身好不一定有本事,赵秉宁不也是永安侯府出身吗,这些年也没看他有什么作为啊?”
“他和他们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杜家这些年为了给诚王拉拢人手,往国子监里投了不少子弟,直系旁系的都有,也曾几次想和赵家这位十公子接触,只是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来。三年前的祭天大典他也在场,后来内侍监那件事他也是全程关注,当时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不说别的,这些年有几个人能全须全尾从内侍监出来,事后还没有撕破脸的,搁他自己身上就不可能。
城楼上的少年公子似也是知道下面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便也不再躲闪,坦然的笑了出来,甚至因为杜闻长久的凝望,还朝下规矩的行了一礼。
“永安侯府赵秉安,见过杜世兄携诸位大人。”
第92章 对峙(三)
“赵贤弟客气了,掰指算算; 咱们也有近两年多未见了; 贤弟这次来苏州; 一定要让为兄尽一尽地主之谊。”
对付赵秉安和对付赵秉宁; 绝对不可同日而语,杜闻一开始就把警戒的心思提到了最高点,尽量不露出马脚。
虽然刚刚才被谭志鹏小小算计了一下,但赵秉安脸上丝毫未见恼色,他笑语盈盈的拉过谭志鹏僵硬的手掌,抬在城楼上交握了起来,“恐怕要辜负世兄的一番好意了; 明诚已经与谭大人有约在先。”
“哦?那倒是可惜了。”
这谭志鹏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和陆冉不是积怨已久吗; 此时又为何和赵秉安他们站在一起,而且这大半天未见他出过一声,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杜闻拧着眉头望向梁新百,得到的也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回复。
“谭大人好心计好手段; 都沦落到这个下场竟然还能反手回击一把; 真是让明诚佩服。可惜啊,下面的诸位大人对您的好心好像并不领情,瞧瞧他们,一个个望着你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赵秉安手上陡然被握紧,旁边的人好似要拼命拉扯,可惜沈林这次早就防备着呢; 两手对着琵琶骨一压,立时就让他疼的差点晕过去。
“谭大人,良禽择木而栖,底下那些人眼瞅着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何必还非要把自己赔上呢,从五品的官职,你爬了多少年才到现在这高度,啪唧一声摔下来,受的了吗?
再说了,现下就是明诚放你回去,苏南官场也已无你立身之地,马关成他们的行事作风明诚也略知一二,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就凭梁新百,是决计保不住你的。”
谭志鹏自再次被扣住琵琶骨之后就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可就那样他也没再和赵秉安开口,他不是谷一用,身后有宫里撑着,可以无所顾忌的行事。从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开始,他就从不信那些花言巧语,想他倒戈,光说可是没用的。
陆冉就瞧不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样,压低声音威胁道,“姓谭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马关成这人性子可比我急多了,你放在淮阴的人虽然不少,但还能比赵秉宁带在身边的那些侯府护卫厉害吗,赵秉宁幸运,只折了一条腿,想想你那一家老弱病残,能留下来几个?”
“畜……生……”
“彼此彼此,你当年能攀上涂家那棵大树,用的手段也不怎么光彩。赶紧下决定吧,要不然就是咱们的人手派出去说不定也赶不及了。”
“账……簿”谭志鹏压抑着冲向喉头的鲜血,又断断续续的念出两个字。声音很小很轻,就只在一旁的几个人听见了。
“账簿?他说的是田文镜那本吧,呵,那本咱们可早就拿到手送进京里去了,用不上你惦记。”赵五在旁边有些嫌弃的补充着,姓谭的这人自恃太高,都成为阶下囚了还想拿捏他们,做梦呢。
“账——簿,账——簿,账簿……”
赵秉安倒是不这么想,他心下一合计,两眼就冒光了,“你手里有这三年苏州的新账簿?”
“嗯……”
赵秉安和谷一用对视一眼,这可真是天降之喜。要翻苏州三年的旧账,就越不开织造局,那或多或少就要伤及宫中颜面,这算是谷一用一直担心的一件事,而现在有了这个新账簿,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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