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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岩依旧嬉皮笑脸,绝口不应春福的叮嘱,将口子扎住靠在一边说道:“熬汤喝也很鲜,补身子呢,我听说大户人家都喜欢吃蛇肉。姑姑,我饿了。”他没敢告诉她,他昨儿在蒋老伯那里睡了一觉。那天回去后,娘把姑姑这里的事和爹说了,爹难得的没发脾气,而且过来问他是不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胳膊肘往外拐,肯定心也是向着外人的,他这做爹的也强留不得,干脆别回来给他们添堵了,眼不见心不烦。
张岩当真了,他没有再哭,在他看来这就是爹的心里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小到大被爹娘这么嫌弃。也许爹对他的容忍度只有一晚,第二天他发现爹和娘都没有和他说话,像是对一个陌生人。姑姑曾经说过大人的偏心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张桐而不喜欢张岩。只是那又怎么样?他感激他们让他能看到这个世界上的一景一物,当希望落空后,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了。。
再过几天蒋老伯要带他去镇上,说让他开开眼。蒋老伯是这世上第二个愿意让他交心的人,张岩把自己的所有委屈都告诉他,谁知道蒋老伯只是笑,良久才说:“那又有什么?他们没眼光而已。你就看着你弟弟能不能真做了大官,我爹娘那会儿也觉得我大哥是个能成才的,一直惯着,哪知道却养出来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临死都是被他们的好儿子气得断了气,他们死的时候我笑了一整天。小子,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能明白了,想讨好他们,不管你多努力,他们都不会放在眼里。当然,不能一杆子把人打死,万一你弟弟还真当了大官呢?倒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开心畅快了,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岩坐在小木桌上看着春福从屋里端了窝头和咸菜出来,嘴里依旧数落不停:“你要让我给逮到你还做什么,你以后别进我的家门。”
张岩接过来闻着咸菜香味,吃得狼吞虎咽,他知道姑姑舍不得,他也是没办法,他骨子里的那股气让他没有办法继续再那个家里待下去。这个年纪漂泊在外太过小了,可他却觉得没有家里那股压迫他觉得能大口喘气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因为有张岩在,春福烙了几张菜饼。平日里舍不得多用油,只是偶尔一顿该是无碍的,她将青菜和鸡蛋调拌成馅儿,裹在面里摊开放进锅里开烙。也不知道季成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该是要在镇上多歇会儿的,就是神也不能不停歇地走那么久的路。张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肚子等,她边忙边想等做好让张岩先吃,给季成单独留着放在灶头热着。
哪知饼才刚出锅就见季成从外面进来,身上未见半点泥泞,惊讶道:“今儿怎么这么快?”
季成将背篓放在墙边立着,摸了摸张岩的头,憨笑道:“出了村子就遇上了一同在镇上干活的人,他捎了我一程,回来是金掌柜派人送的,这下雨天运气倒是不错。对了,金小姐让我把这个拿给你,她说你看得懂。”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和字条递给她,不解道:“我见上面写的都是字,密密麻麻的一个都不认识,她给你这个做什么?你又不识字。”
张岩耐不住放下手里的饼子,拉着季成往麻袋那里走,得意洋洋地说:“姑父,姑姑胆小不敢收拾,你看看,这个很好吃,真的。”
季成顺着他打开的口子看进去,无不赞赏道:“呦呵,你小子能耐了,不怕它?”
张岩微微扬起头,自豪道:“怕什么?我自己逮住的。我现在知道怎么区分无毒和毒蛇,只要胆子大什么都不是事。”
春福回头沉声训斥:“季成,不许你惯他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光胆大有什么用?要是不小心被它咬了怎么办?那东西看着那么恶心,谁能吃得下去?”
季成摸着下巴笑道:“你还别说,现在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酒楼都缺这东西,经过那些大厨的手味道都差不了,而且价钱还都不便宜。不过捕蛇也讲究手段,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逮着这个便宜的。张岩,听你姑姑的话,别做这种冒险的事儿。你姑姑和我说了,等我们赚钱多了些就送你去学堂,张桐有的,我和你姑姑都会让你也有。”
张岩鼓着腮帮子,垂着眼,纤长的眼睫微动,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愿意,你们赚钱都不容易,还是留着给小弟弟妹妹读书用吧。我读不读也无所谓,我想别的办法也能填饱肚子。”
季成重重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骂:“就靠抓蛇?这会儿蛇多你能抓住,那到了冬天,你准备饿一个冬天?小子,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更何况张桐将来靠读书有了大出息,你能甘心?别说这种混账话,我和你姑姑愿意送你去学堂,你也别管别人说什么,他们都是羡慕嫉妒你。”
春福认真看了一遍那些纸张,上面列着这大半个月所用的面、油等东西的价格,还有每日的进账,零零散散的记录了三页大纸才写完,一加一减所得便是这个月的纯收入,按照当初定好的□□分成,她家居然赚了足足八两还多,与她来说可算是意外的大喜,将东西收好,笑着走到张岩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不用等了,等天气转好了这就送你去学堂。”
☆、第49章
季成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满满当当的满足与欢喜,自打他第一眼看到她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情绪激昂,眉梢,眼角,小口,全都透出笑意,像是雨幕中迎风而盛开的花一样。
季成跟着笑,继续拍了拍张岩的肩膀,轻声道:“你看,你姑姑有钱了能供得起你念书,以后把心思用在念书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春福扬着唇角,声音清婉悦耳,一双水润的眸子看着张岩:“这才大半个月就有这么多进项,往后的生意也该是差不了,只要勤快些往后的日子也就好过多了。改天我们一块去镇上,要念学堂可得穿身像样的衣服,正好你姑父的衣服也不能看了,一并换了就是。他们不稀罕你,姑姑稀罕你,往后你就在我家住下来,一样吃穿都不缺。。”
张岩说心里不欢喜那是假的,可他总觉得有道坎儿自己卖不过去,姑姑疼他所以把他当儿子似的养,可是她又没生他凭什么要把本该属于弟弟妹妹的钱花在自己身上?没这个道理,他受不起,咬着牙抬头,笑道:“我不想念书了,中不了状元做不了官就是浪费钱。姑姑,我吃饱了,我先回家了。麻袋我改天再来拿。”说着抓起雨披就要跑。
春福眼疾手快抓着他的衣领,怒骂:“你说什么混账话?心里明明想念干什么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你知不知道你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我就想看你有出息,等以后给我沾光,让我在外人面前也能拍着胸说,张大人可是我一手供起来的。你明不明白?”
张岩没有开口,背对着春福的眼睛里早已经蓄满了泪花,他用力挣脱春福的牵制冲进了雨帘中。
春福气得发抖,看着跑远的张岩,气急败坏地骂:“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犟什么犟?谁家不想送孩子去学堂?不管成不成才,认得几个字也是好的,你瞅瞅他?”
季成看她也红了眼眶,知道她心里急,张岩聪明,这会儿又正是学东西的好时候,安抚了她道:“你别气,我去找他,这小子指不定在大哥嫂子那里受什么气了。一时的糊涂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春福等季成大步走远了,看着放在角落里的麻袋,一时火气上来想提着扔掉,可又想到他小心翼翼地费了大功夫去抓,顿时又舍不得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是心疼他太懂事了,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的委屈,所以她对他额外的疼爱。等再见到他,她一定要好好的收拾他一顿。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张岩竟会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这一走便是七八年都了无音讯。
季成一直找到春木家,才进院子,见春木端着木盆倒脏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着问:“大哥,张岩回来了没?我找他。”
春木见了季成也是惊讶,只当他是有什么事来找自己,听着是问张岩,摇头道:“他心大了,我们两口子管不了了,已经一天一夜没见回来了。没良心的东西有种死在外面才成。季成,听说前几天有大户人家来给你们送好东西,你怎么由着春福瞎折腾?自己有银钱傍身不是都能过好日子?以后可别由着她一个什么不懂的丫头胡作非为了。”
季成一听张岩已经离家快两天了,心里一阵急,沉声道:“春福想做什么我不会管她,倒是大哥做事未免太过分了。张岩和张桐都是你的亲儿子,你有必要事事分得这么清楚吗?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在外面有个好歹怎么办?你真不心疼?我看张岩已经很懂事了,小小年纪明白是非,心眼又善,做事勤快,怎么就不得你的眼?”
春木冷了脸,不甚高兴地撵人:“我的儿子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爱去哪儿我不会管,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我养他做什么?”说完就气冲冲地回屋里了,不知道李秀娥说了句什么,屋里传来春木的吼声:“要找你自己去找,一个一个的全都跟讨债鬼一样,我欠你们了?伺候你们吃穿还得顾着你们的心情,谁来顾我的?我这辈子全毁在那两个死鬼身上了,还有那个丧门星,早知道干脆饿死她得了。”
有一种人只要你有半点对不住他,他就能记恨你生生世世,而你所给与他的好,他只觉得理所当然。春木心里的前仇旧恨全都翻涌上来,像是发狂一样双眼猩红,让人觉得怕。
季成没有多待,转身去别的地方找张岩,自己亲儿子都能这么对待,怪不得能生出将春福卖到花楼的恶毒心思,他冒雨寻遍了他可能去的任何地方都没找到人,只能回去。
连生嫂因为季成在家就没来帮忙,连生也能得阵儿闲,她得给他做点好吃的。春福将果酱罐子端出来,开始和面,一回头看到那个麻袋静静地在那里躺着就叹口气。好不容易等到季成回来,赶忙迎上去问:“那小子可听劝?”
季成想了想还是把实话告诉春福,知道她难受,拥着她的肩头,听她哽咽着怒骂:“他们真是畜生,张岩还那么小,怎么狠得下心来赶他?这让我去那里找他去?这混小子我和他说过多少次了,让他来咱们家住,他偏不听。我真怕他一个想不开走了歪路。”
季成扶着她在木凳坐下,皱眉安抚道:“我倒觉得不会,别看张岩小,他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就是太过见外了,一直顾着我们的日子不好过才会有这种不想连累我们的心思。你也别太担心,他该是跑不远,也许等想通了就回去了。大哥大嫂对他不好,可他也是个孝顺的,舍不得他们的。”
春福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些,但愿张岩能快点想通,回来和他们一起住,看着那个麻袋无奈道:“你自己收拾那条蛇吧,我是看不下去,难为他费了那么大的劲给捉回来。他是个好的,刚才我说话是不是狠了?我……算了,只要他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
话虽这么说,春福却一天都提不起劲来,季成帮着忙完要做的活,正好雨停了,虽然泥泞了些可他还是鼓动她一块上山,两个人都背着背篓,季成照例往腰间别了把斧头。
大雨过后,汇聚成的小水流哗啦啦地沿着高坡往下奔走,路并不好走,可山上的空气干净,满山的青翠和偶尔一声鸟鸣让人精神一震。雨后的一切都美得让人欣喜,所有的闷热和灰尘被冲刷干净,野果子上还沾着未滴的雨珠,饱满而又晶莹头透亮。季成看着她去摘果子,自己蹲在地上找草药,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那些晒干的蘑菇够用了吗?”
春福闻言回头对着他笑:“哪有够不够一说,当然是越多越好。我想等再过段时间钱赚得多了,我只做样式复杂的糕点,其他的我把熬制好的果酱给他们送过去,让那些伙计做,这样也可以轻松些能多忙点家里的事,要是真有了孩子怕禁不住这么折腾。”
季成在一堆草中发现了他要的草药,也不抬头,柔声说:“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人能比你能耐,你一个月就能赚这么多,可得我两三年的攒才能行。我已经很知足了,你决定就成。说来我也得多努力才成,总不能往后靠你养家糊口,那得多尴尬。”
春福腾出手来拍了下他的肩膀,嗔怪道:“你说的什么话,咱们两是过日子还是比谁赚钱多?我什么都不图,只要咱们的日子好过了就成。季成,你想不想去镇上住?我这两天琢磨了下,这买卖是要常做的,我们以后保不齐要在镇上忙来不及回来,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吧?不用太大,只够我们一家人住得开就成。”
季成笑话她道:“你才赚多少,镇上的房子可不便宜,等攒足了钱再说吧。”
春福撇撇嘴,继续摘果子,想到什么,睁大眼睛,里面涌动着欣喜的光:“等夏天过去了我们就多抓些鱼,做成鱼干,到了冬天就不愁没好吃的了。”
季成听她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以后要做的事情,心里也跟着喜。他一直很知足,有春福在的日子比他一个人好过多了,每一天都那么有盼头。
却说张岩一口气跑到了蒋老伯家,整个人都被浇了个通透,彼时蒋老伯正靠在他那张破木床上抽烟,见他进来,乐了:“你这是做什么?把雨披拎在手里,自己淋着,你不是给你姑姑送东西去了吗?怎么,挨数落了?”
张岩有气无力地说:“没,我姑姑要送我去念学堂,我没同意,跑出来了。”
蒋老伯坐起身在床沿上磕掉烟杆里的烟灰,叹口气道:“你小子犯什么混?有个这么好的姑姑还这么不知足,你真当抓蛇是什么好差事?”
张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垂着脑袋说:“我姑姑和姑父才成亲不久,他们日子也过得难,再加上我不是更不好过?我爹娘倒是生养我现在也不愿意管我,他们还有自己的孩子,我就不去给他们添乱了。等我再大些,我也能干动重活了,不愁找不到地方做工。”
蒋老伯拍了拍他的脑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良久才说:“既然你没地方去,就在我这里住着吧,横竖我也是快入土的人,也没半个儿女,等我死了,这院子就是你的了,修整修整,讨个媳妇生个娃,好好过日子。这世上没了谁都能活下去。”
张岩低低答应了一声,可他心里却在矛盾,就这样和姑姑断了来往?说实话他心里舍不得,姑姑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所以他更不能拖累他们,他打定主意多学两门手艺到时候也能多赚点钱,等他把日子过好了再和姑姑赔罪去。
季成答应了春福就真开始向村里惯熟的人打听张岩的去向,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他都努力从他们的话里扒拉出与张岩有关的线索,一条一条的串起来摸到他去过蒋老伯那里已经是七日后。他特地歇了一天去找蒋老伯,哪知道找过去,却没见过张岩。
蒋老伯抽着旱烟,露出一口大黄牙,满是沧桑的脸上带着笑,声音里满是肯定:“你就是张岩的姑父吧?也是,除了他姑姑家的没人会来找他。”
季成满身的风尘仆仆,心道这小子可真能跑,书 香 门 第还能跑这么远来,赶忙道:“蒋老伯知道张岩在哪里吗?我和他姑姑都很担心他,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