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心中窘然,这算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不待她出言应对,刘茂突然又道:“罢了罢了,看你这么会说话,爷就不好奇你是怎么在天上飞的了,诚如你所言凡事保持几分神秘感,这样爷以后也能提起兴趣来给你捧场。”他坐了下来,不再去看秦明月,而是挥了挥手,似乎一下子就失去了兴头,“你们下去吧,别耽误了爷喝茶。”
李老板是知晓刘茂这种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性格,倒也没质疑。倒是秦明月出去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不光看了刘茂,连同一旁的贺斐也多看了一眼。
在看向贺斐的时候,她的眼神一不小心和对方如墨般的眸子撞了个正着。秦明月瞳孔一缩,佯装无事垂下眼,才同李老板秦凤楼一同出去了。
三人下了楼,李老板似乎还有其他的事,和两人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小妹,你可有看出什么端倪?”显然秦凤楼还记着之前秦明月所说的话。
秦明月一直是若有所思,听到这话,当即掩饰地笑了笑:“大哥,我没看出什么来呢。其实方才我心里挺紧张的,也幸好这刘公子是个好说话的人,没怎么为难咱们。”
秦凤楼道:“不怪你,别说你,大哥方才也有些紧张。也是大哥没用,竟让你出面应付这种事情。”
“大哥,你说什么呢,人家问的是我的话,若你半路插嘴,惹恼了贵人不是节外生枝?”
“说是这么说,可……唉……都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本事。”
秦凤楼一直觉得小妹应该像许多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样,无忧无虑,只用等着出嫁就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遭受这么多的磨难,甚至要一肩挑起整个庆丰班。以前二弟是这样,现在小妹又是这样,每每想到这一切,秦凤楼就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枉为人大哥。
见大哥这样,秦明月觉得自己应该跟他好好谈谈。
在她记忆中,她大哥从来不是这么没自信的人,大抵是因为发生了二哥之事,对他的打击特别大,现在的他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感,言语之间总会流露出愧对所有人的意味。
大家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可事情发生了,又能怪谁,只能怪命吧。
她脸色很郑重地望着秦凤楼,道:“大哥,我不希望你总是把任何事都扛在自己的肩上。以前是我还小,可如今我也大了,我能帮你分担,咱们还要一起努力把二哥找回来,你总是这么患得患失,这种可心态不好。”
听到这话,秦凤楼愣在当场,面色怔忪。
“我不喜欢大哥总是这么不自信,在我心目中,大哥是那个无惧任何风雨,哪怕处境再难,都能带着大家一起活下去的大哥。而不是这个总是沉浸在愧疚,沉浸在自责里的大哥。若是二哥知道大哥如今这样,恐怕也不会高兴的吧,二哥出来登台不是你一个人做下的决定,而是二哥本身就有这种想法。难道大哥忘了二哥的梦想,他想当一个红遍江南的名角儿。而我就不更不用说了,我也是庆丰班的一员,我应该为大家做些事,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第14章
==第十四章==
“小妹……”
“我的大哥很棒,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也许他臂膀不够结实,肩膀不够宽广,可他有一颗最宽容善良的心。他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他可以为我们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瞧瞧今天,外面多少人在喝彩啊,李老板为何会变了态度,大哥应该能明白是为什么。要不是你编出这个戏本子,咱们能得到这一切吗?”
“不,不是我,是小妹你,我其实什么都没做,那些想法和意见都是你提出来的……”
“怎么可能你什么都没做,你编出了这整部戏啊,甚至这里头的曲牌和新式唱法,也是你编出来的。我只是一个想法,可去完成却是你,没有你,《白蛇传》根本不可能诞生。”
这并不是安抚之词,而是事实如此。
事隔这么多年,秦明月对白蛇传那部戏早已记忆模糊,又哪能记得清里面的种种细节。她充其量只记得一些大概的情节,和一些让她印象深刻的场景。可一部戏可不是光凭几帧记忆就完成的,这里面还有台词、对白、细节以及整个故事逻辑性,乃至是否合乎当下应该规避的一些东西等等,都是需要去考虑的。
就好像是盖房子,她只做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就扔哪里了,而往里面添砖加瓦,将之盖成一个可以住人的房子,却是秦凤楼。
尤其秦明月没有念过气,更没有学过水磨腔,若是用前世的那种新黄梅调,她还能唱几句,可若是用水磨腔,她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是门外汉,她根本无法在这上头指点秦凤楼,甚至让她去哼记忆中的音调,她也只能哼出一句半句。
而这部戏若只是用去演,不用唱,就失去了原有的味道,所以这里头的曲牌和新式唱法,都是秦凤楼一个人完成的。
这两个月中,其实若论辛苦,还要当属她大哥。因为她想尽善尽美,不想玷污了曾经的经典,可她又没有统筹整部戏的经验,经常是突然想到这里,提出一点想法,想到那里,往里面加些东西。
而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都是秦凤楼。
秦明月不是那种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人,哪怕她站在台前风光无限,可她知道其实真正的幕后英雄是大哥,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能做出这一切的秦凤楼,不应该自卑。
“所以大哥,你已经很好了,你做了很多,多到你自己都无法想象。你看老郭叔他们,如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咱们的处境也越来越好。咱们过得越来越好,说不定就能哪天把二哥找回来。”
“真的是这样吗?”
秦明月点点头,满脸微笑,用坚定的态度告诉他:“是的。”
秦凤楼低头沉思,须臾才笑着抬起头来,“谢谢你,小妹,大哥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见大哥脸上的笑,秦明月就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遂也不再多言,而是和秦凤楼一面说一面笑地往回走去,自然也就没有再将自己方才发现的端倪告诉他。
其实也是一时之间,秦明月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决定不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大哥。
大抵是所谓的灯下黑,她大哥和李老板都没有发现方才她是用本来的声音说话的。这算是秦明月的一个失误,虽已经决定了以后要顶着秦海生的名头立世,但毕竟没有女扮男装过,一时之间还有些不能适应,所以忘了这茬。
可令人惊奇的是那两个人竟然也毫不以为忤,似乎并没有诧异自己是用女声说话。
这代表着什么?
*
目视那兄妹二人离去的背影,刘茂也没敢说话,小心的睇了身边贺斐一眼。
他进出惠丰园,从来不走正门,自然就从后面这座楼梯下来了,哪知却听到兄妹二人正在这里说悄悄话。
他听到了不要紧,关键是身边这位爷也听见了。
贺斐的脸色很冷,刘茂觉得有些局促,忙笑着打岔道:“这真是丑人多作怪,就凭这两个下贱的戏子,还想把那秦海生找回来,真是……”
话说到这里,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没事提这个做什么。
贺斐也没说话,又深深地看了远处一眼,才往外走去。
刘茂随后跟上。
*
兄妹二人回到住处,刚踏入院门,迎面飞奔过来一个人,差点没撞到秦明月。
还是她眼明手快躲开了,又搀了那人一把,哪知竟招来对方一个含怨带怒的眼神。
是王莹。
只见她怒气腾腾的,小脸上还挂着泪水,也不知是谁招惹她了。
她一见是秦明月扶了自己一把,当即脸上怒意更甚,猛地一把将她推开,就跑开了。
秦明月没有提防,差点没摔着。
“月儿,你没事吧?”是追过来的陈子仪扶了她一把,他面上满是愧疚,“师妹小性子来了,你莫怪,我这就去叫她来跟你道歉。”
“陈大哥不用了,她本就对我不满,你千万别去火上浇油。”秦明月揉了揉胳膊,对陈子仪苦笑道。
一听这话,陈子仪俊秀斯文的脸上更是愧疚,还带着一些恨铁不成钢,“唉,都是我把她惯坏了,月儿你千万莫怪。”
说着,他就急匆匆的走了。
望着陈子仪远去的背影,秦明月忍不住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秦凤楼脸上满是薄怒,“这王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方才他站的位置不对,要不是陈子仪眼明手快扶了秦明月一把,他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妹摔着,也因此格外恼怒。
秦明月哂笑了下,“她估计气我们当初选了念儿,没选她。”
其实秦明月就是故意的,没道理别人那么讨厌她,她还要印帕成稀U獠肯芬菽敲炊喑。盟焯旄桓龊妥约翰欢月返娜硕韵罚植皇翘焐讣皇伦约焊约翰豢摹R惨虼说背跬跤ㄒ唤邢辉负退畎椋⒙砼ね肪腿フ伊四疃�
像王莹这种小女孩,她见多了,说白了就是以自己为世界中心,一点不如意,就喜欢发小脾气。关键还是个窝里横,碰到外人像个鹌鹑,也就只敢在自己人面前耍横。
“幸亏当初没选她,不然她指不定怎么给你气受。”
秦凤楼平日里素来是个面软的老好人,不过在护犊子上面,他还是颇有一些大哥的风范的。
“好了,咱不说她,我估摸着她莫是冲念儿使了脾气,才会闹得这么一出。”王莹惯是个小性儿的,不过陈子仪一出马,就能将她哄好。这莫名其妙又闹得这么一出,肯定是王莹又受了什么刺激。
果不其然,等两人进去后,就看见老郭叔等人面带薄怒,而念儿正坐在一旁抹眼泪。
*
“哭完了,不哭了?”
屋里只剩下秦明月和念儿两个人,秦明月一直看着念儿抽抽搭搭的哭,一直等她不哭了,才开口说道。
念儿抹了抹小脸,瓮声道:“月儿姐,你怎么这么说我?”
好吧,秦明月确实不怎么擅长安慰人。她活了两世,极少哭,在现代那会儿,她十八岁以后就没哭过了,因为她知道哭没用。
不过秦明月肯定不能和年纪小小的念儿,说一些什么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或者自己哭多没意思,把人弄哭了才算是本事的话。只能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她,她素来就是这种性子,也是你吃亏没够,每次被她气得哇哇乱叫,每次又印帕持鞫先フ宜祷啊!�
“她毕竟是我师姐。”总体来说,念儿还是一个非常注重师兄妹感情的小姑娘。
秦明月哂笑:“所以我才不劝你啊,劝也没用,哭哭也就过了。”
听月儿姐这么说,念儿也觉得自己哭得十分没有意思,又把小脸擦擦,才道:“月儿姐,你说师姐她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显然念儿也是耿耿于怀的。还是那句话,谁没有几分脾气呢,王莹又不是太阳,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人的心总是会慢慢冷下来。
秦明月复杂地笑了笑,“人总是会长大的,也是会变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陈子仪垂头丧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没有看见王莹,也不知她上哪儿去了。
进来后看着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念儿,陈子仪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道:“念儿,师兄替你师姐给你道歉,她不该那么说你,你别怪她。”
念儿呐呐不言,让她说不计较的话,她肯定是说不出口的,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应付愁眉不展的师兄。
秦明月抿了抿嘴角,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她故意将话岔开:“陈大哥,王莹呢,你怎么没把她找回来?”
“她跑得太快,我没找着她。不管她了,咱不是要排下一场戏吗,我们来对对词。”
秦明月点点头,三人翻出下一场戏的戏本子,专心致志开始对起词来。
第15章
==第十五章==
若论现当下苏州城里最红火的话题是什么,那就非庆丰班所演的《白蛇传》无疑了。
那日众多看客离去,回去后仍是意犹未尽,兴奋得不能自抑,不免当着众亲朋好友说了起来。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有多玄乎就有多玄乎。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这名头就传了出来,许多人都十分好奇这人到底是怎么在天上飞的。还有这白蛇永镇雷峰塔明明是老少皆知的俗套故事,怎么就出了个新版本。
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在说,也因此众人对《白蛇传》的下一场更是翘首以盼。有许多人不愿等待慕名而来点名要看这戏,可惜这次惠丰园变了章程,这戏可不是让人点的,而是演到哪场,大家就看哪场。
至于你要包场?
对不起,现如今庆丰班可没空为您一个人演,还有许多人等着下一场呢。
这章程是当初秦明月提出来的,没追过剧的人,是永远不知道追剧那种急不可耐的心情。想要红,想要火,就得学会吊人胃口!
这庆丰班的架子摆得太高,更是激起许多人的好奇心。
一时间,白蛇传和秦海生的名字屡屡被众人提起,传遍了苏州城众多大小戏园子戏楼。
问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总有人不信邪啊,想着难道这戏就你们庆丰班会唱,去别的戏楼一问,别处还真没这戏。更不用说还能像其他看过第一场的看客所说的那样,那白素贞不光能在天上飞,施法的时候更是白烟大作、妖风冲天,让人身临其境,更不用说其中还有许多让人说不出究竟的稀罕名堂了。
总而言之,看过《白蛇传》以后,众多老戏迷们才知道以前他们看的那些戏,还真不叫戏。甚至有这么一种说法传了出来,没去惠丰园看过《白蛇传》的人,简直白活了这么多年。
*
甭管外面闹得多纷纷扰扰,又或是李老板被人问得即得意又焦头烂额的,庆丰班这里正在紧锣密鼓地排着下一场戏——《情定》。
头一场演的是《入世》,讲的白素贞苦修千年,终于修得人身,经观世音菩萨点化,下凡寻许仙报恩。途中收服了小青作为自己贴身丫鬟,两人一同来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城。
来到杭州城自然是要找转世后的许仙的,而观音大士给出的提示是,需往西湖高处寻。
到了此时,庆丰班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人手严重不足。
其实庆丰班本身人手就不够,第一场戏因为上场的人少,将就将就也就过了。可这第二场戏,不光扮演许仙的陈子仪需要登场,另外还多了许仙的姐姐和姐夫,以及许仙的师傅和王员外,另有剧中最重要的几个龙套,小青的手下五鬼。
按照秦明月之前的打算,找李老板借几个人就得了,可这想法却在老郭叔等人这里受了阻。
无他,皆因现在庆丰班有了必须保密的压箱底绝活。
其实这些,不过是秦明月为了博个噱头,所弄出来的一些障眼法罢了。障眼法是这里的通俗说法,用现代的说法就是简易版的特效。
例如当初她从天空中飞下来,就是吊的威亚。
不过碍于材料有限,没有极细且足够承重的钢丝,就用绳子来代替,没有起重的机器,就用人工。为了足够逼真,且不让人看出端倪,开场时她特意让人打暗了灯光,甚至把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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