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忖,孟夫人真是傻,也许去了安王府,李溶会比李瀍待她好上千倍万倍。李瀍并不喜欢她,她心中自然有数,却依旧愿意呆在他的身旁,也是够痴情了。可是这个世上从不缺痴情女子,孟夫人只能在孤独中渐渐老去,直到花颜不再,老死于床榻之上,也盼不到君心。以前那股对她的怒气瞬间消逝得一干二净,我开始有些同情起她来。
又吃了一回酒,我已经头昏脑胀,醉态酩酊。心中无比的兴奋,想四处发泄。一拍案牍,大声嚷道:“我,王萱,六岁进宫,歌舞双全。幸得五郎宠爱,视我为珍宝。”
我半合眼目,感觉整个锦芳楼都摇晃起来,扑倒在李瀍的怀里,接着说:“五郎,萱娘好喜欢你啊。五郎,你喜欢不喜欢我呀?”
李瀍在耳边低语:“我当然喜欢你了。”他扶着我离席,不但楼摇晃起来,连人都像在水里一样,扭曲变形,眼前模糊一片。我闭上了眼睛,投进李瀍的怀抱。他带我回到凌云阁,替我除去鞋履和外衣,我一把抱住他,含糊不清道:“你为什么没醉?我知道我醉了……我心里有话对你说!”
李瀍把我按在牙床之上,也躺了下来,双手紧紧环住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这气息陪着我长大,不曾离开我一日。随即贪婪地把头埋在他胸前。
“五郎……你是不是……是不是在骗我呢?”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么好听:“我没有骗你,也不会骗你。五郎的心永远都属于你一人。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女神,我相信你会带给我好运。萱娘,你是否不满足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亲王?你想我做皇帝吗?”
我嘻嘻一笑:“当然想你做皇帝了。我要你……统领天下,万民臣服。五郎,虽然……虽然你现在是亲王,位高但不权重,他们可以欺负你……我看不惯……我要杀了王守澄……要杀了……他们所有瞧不起你的人……我要比杨妍妍……更加尊贵……要他们三跪九叩,拜倒在我的脚下……”
迷糊中感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抬起手摸着他的脸,有些惊慌失措,忙对他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五郎,你是不是……没有权欲之心?”
“不。萱娘,如果你愿意与我做一对平凡的鸳鸯,我愿与你在颖王府内厮守一生。可现在听到你的这番话,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从我出生开始,李唐江山就在我的父亲和几位兄长之中轮流更替,宦官专权,藩镇叛乱不断,大唐已经千疮百孔。当今圣上虽然仁厚勤政,但缺少魄力和果敢。如果我能登基为皇,必定要革除弊端,去除阉党。不求中兴,但求稳定。萱娘,你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我满意地点点头,他的怀抱是这样的温暖和广阔,犹如父亲的怀抱,令人心安而感到舒适。我沉沉睡去,梦里梦到了我们一起坐在龙椅之上,指点万里江山。
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洒进牙床,清风吹进红帐。我翻身就看到了李瀍还在沉睡中的脸,他陪着我渡过我的二十岁生日,令我心中暖意融融。这是有生以来,自己拥有的最难忘的降诞宴。
他的脸那么年轻,那么英俊,呼出的气息带着阳刚的男儿味道,就像朝气蓬勃的旭日,温暖地照向大地。我还记得昨晚的话,虽然有些头疼,但还是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笑。他说他的心只属于我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样肉麻但却饱含真诚的话。
我们两人的命运早就被天神扭系在一起。从我在掖庭初见他,历经分分合合,大起大落,中间有误会,有旁人的阻碍,也有我自食恶果。但最终,我占据了他的心。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彼此。青梅竹马时的天真和单纯,到少年时的情犊初开,都是由我陪他度过。我在他的心中,相当于母亲,相当于姐姐,相当于爱人,相当于厮守终生的人。
这从小建立起的羁绊注定了他对我的感情是纯洁和真挚的,绵长而炽烈的,是深深刻在心底,并且永远无法磨灭的。
“萱娘,你在想什么?”李瀍睁开两只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扫在我的脸上。
我的脸滚烫起来,轻轻对他说:“你再说一遍昨晚的话。”
他微微一笑,说道:“我说,我的心属于你一人。”
我埋头在他的胸前,闭上眼睛,撒娇道:“那你有事情也不告诉我,还想瞒着我呢?”
李瀍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脸上:“你是想问昨天关于许怜怜的事吗?”
我点点头,问道:“为什么让许娘子与我穿同样的舞衣,跳同样的舞蹈?为什么秋千会的时候,你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为什么你当时没看到我?”
他把我抱起来,接着说:“你这脑袋可比诸葛亮的更聪明,你这心思可比周瑜的更细致。许娘子是紫雪的堂妹,我在秋千会上见到她时,有些吃惊,觉得她长得与你有几分相似,就连那敏捷的动作都与你有不相上下。于是我想到光叔,就策划把许娘子献给他。至于你说我目不转睛,那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你十三岁时的模样。”
原来如此,是许怜怜让他陷入当初的回忆了。那与光叔有何关系?
“可是你还是没告诉我,就算你要献给光叔,也不用让她穿那件舞衣!”我有些气恼。
他抚弄起我嘟哝起的嘴唇,笑道:“你这个傻瓜!你还不知道光叔对你的心意?当初他在我的生辰宴会上见到了你,私底下还找过父皇要你。可是父皇已经把你赐给了我,他门都没有!这些年他还对你念念不忘。难保在晚上的时候,幻想猥亵于你!这次把许怜怜送给他,希望他能忘记你。我的萱娘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喜欢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晚宴之上的那个目光是李忱的。也难怪那日我在光王府邸时,总觉察到有人在背后偷偷窥视着自己。
李忱居然对我怀有这样的感情,这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那么,骊山击鞠时,李瀍为我弹去肩上的灰尘,是故意做给李忱看的了。看来男人吃醋起来,不比女人差劲。
第32章 柳枝词
看来李瀍有一双比我更加敏锐的眼睛,以及缜密便捷的心思。他多年来不但忍辱负重,韬光养晦,而且有更胜于他人的充盈的智慧。我认为他是一个拥有帝王之才和帝王之道的人,如冉冉升起的红日,让我仿佛看到了大唐未来的万丈光辉。
还记得幼时那冰封万里的大雪,把邯郸覆盖在了死亡的阴影里。因为官吏腐败,朝政混乱,粮草救济不足,让家乡饿殍满野,死亡无数。家人差点饿死,我也因此被父母送入教坊,沦为宫妓。多少同乡流落他乡,失去土地,生活悲惨。多少小儿被父母贱卖,甚至沦为果腹的食物。这缘于那后期昏庸的皇帝李纯不理朝政,妄想长生不老。以至于上行下效,败坏了朝纲。结果受罪的还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一个帝王左右着天下苍生的性命,英明或错误的决策决定了黎民百姓的幸福。我再也不愿意看到有无数孤儿在寒冷刺骨的夜风中哇哇大哭,嗷嗷待哺。
我不得不帮他,自己这一生便系于此人身上,没有选择,没有退路。纵然,身负血海深仇。杀他,我家人将失去荣华富贵。不杀,难泄心头之愤。我总是矛盾而痛苦的,有时候刻意让自己不去想。
细细咀嚼李瀍昨晚的那番话,他亦有为皇之心,那么我必定要想一个万全的计策,不引火上身且护住颍王府和我王家上下所有的性命,先除王守澄一干党羽,后让当今天子把帝位传给李瀍。这其中必定血流成河,殃及无数条无辜的人命。
于是我对李瀍说:“你双手未曾沾染血腥,那些杀戮的事情就让我来做吧。”
我明白他目前的处境。当今大权在握的是一干宦官,李昂有治国之心但无帝王之才,常常受宦官欺凌。李瀍身为亲王,就更加无权了。他是一个好亲王,让人体察不到他半点野心。整日饮酒作乐,骑马狩猎。掩藏住光芒,恰好给了他一个修生养息的机会。
第一步便先除去王守澄吧。只是要怎么做呢?我得好好想想。
李瀍听到我的那番话,探视过来,不解地问我:“你在说什么胡话,谁让你去杀人了?”
现在我还没有谋划好,只笑着回答:“我是还在睡梦中呢,你当没听到吧。”
他注视着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然后一股脑从牙床上跳起来,下了床披上了素白的大袖中单,那轻柔飘逸的绫罗下,紧致结实的肌肤若隐若现。他把身子半倚在栏杆上,抬起头望向长安街市。和阁楼外的青柏相互映衬,周身笼罩在淡淡的晨光里,像极了我梦里的画面。
“萱娘,”李瀍没有回头,他享受着暮春温暖的日光,淡淡地说,“我们去汤池沐浴,你身上的那股味道,太过浓郁。”
我大惊失色,仔细闻闻衣襟里面,除了酒味还有一股发酸的味道,这是……难道我昨晚呕吐了?
瞬间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赶忙穿好衣服,唤来阿鹿:“你去把早膳带到汤池去,还有带件新衣裳去。嗯……还有,还有把床被拿去烧了,全部换成新的,记住了吗?”
阿鹿低着头回答:“回夫人,贱奴明白了,贱奴这就去办。”
待阿鹿走后,感觉身子一下飘了起来,原来是李瀍悄悄从后打横抱起我。我有些惊慌,也有些难为情。身上又脏又臭,他丝毫不避讳。但我从他紧皱的双眉看出,他是在忍耐。李瀍是个爱干净的人,没有立刻把我扔出去算是他的恩德了。
我忙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不,就让我抱着你。你这么重,要是中途我抱不动你了,就由你把我背进汤池。萱娘,这笔交易不错吧。能背孤王的,古往今来只有你一人了。”
说话不忘记抬高自己的身份。凌云阁离汤池可有两里远,万一他突然手软把我摔下来怎么办?
我白了他一眼,挣扎了几下。他开始摇摇晃晃起来,我哈哈大笑:“还是让我背你吧?”
这招激将法真管用,我估摸他手也开始软了。他又换了个姿势,把我背在背上。
于是我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他的手握着我的大腿。这个姿势舒服多了,他的背够宽阔,让我想起了父亲的后背。小时候常常骑在父亲的脖子上,跑遍漫山遍野,摘野果子,打猎。他高唱着山歌,双手拉着我的小手,耸立着肩膀,把我逗得咯咯地笑。
“五郎,让我骑在你的脖子上好吗?”我突发奇想,脱口而出。也许是因自己太过思念父亲了,居然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话一出口,我又立刻后悔了。
没想到他说了一声“好”,把我放下地,自己蹲下身来,说道:“来,骑上来!”
我略微一愣,两条腿环过他的脖子,紧紧夹住。他一下站起身来,我感觉自己长高了,视线更远,更广阔。看着道路旁的树木和鲜花,仿佛回到了邯郸,回到了家。
“你看天有多蓝,微风是多么温柔,花香是多么清甜。五郎,你唱只歌给我听吧。”我兴奋地喊叫起来,丝毫不避讳四周那些好奇打量过来的目光。
于是他唱起了柳枝词: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他的歌声感性且略带低沉,虽然不及乐工的好,但别有一番风味。我也高歌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
我素来能歌善舞,这首李太白的“将进酒”气势磅礴、狂放豪纵,其力量能震铄古今。在教坊内,也经常唱这样的歌来劝酒。此时一如我激越亢奋的心情,抒发出万丈豪情。
“还是你唱得好听,以后要天天唱给我听,知道吗?”李瀍小心翼翼地迈着步伐,害怕我掉下来。他突然提出这个无礼的要求,令我极其无语。如果天天唱,岂不是要把嗓子唱哑了。
“那你要天天让我骑着你,好不好?”我低下头,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顺势把手指滑入他的衣襟中。
他被冰凉的指尖刺激,身子微微一颤,笑了起来:“你给我唱歌,我就天天背着你。”
我顺着他的身子往下一滑,仍旧回到他的背上,将头乖乖地依靠着他的耳边,下巴搁放在他的肩上,装作睡着了。我不需要他天天背着我,只需要将此刻延续一生……
汤泉的龙头处发出哗啦啦的水声,溅起雪白的水花。四周水雾氤氲,犹如仙宫。硫磺和花香味混杂在一起,清新提神。李瀍在我的对面闭目养神。我背靠着光洁的壁池,闭上了双眼。开始思索起对策。
死去的哥哥指责我的懦弱和胆小,他在九泉之下倍受煎熬。也许以前我真的有那么点惊惧王守澄,但现在我必须去面对他了。杨妍妍说把这件事交给男人,让我不要插手。可我不想静静地等待下去,交给李昂去做。王守澄必须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偿还对我们王家所犯的罪孽。他现在军政两权在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只有借助仇士良的力量了。可是不行啊,仇伯伯的力量还太小。军政两全,必须设个法子让他分权……
突然腿上的肌肤传来一阵痒麻,我低头一看,李瀍正潜在水底,顺着我的身子攀了上来。他钻出水面,溅起一池的水花。
我靠在他的胸口之上,安慰起他来:“五郎,你还是害怕水吗?没事的,我在这里呢。”
儿时的阴影让李瀍到现在还有些畏惧水,一但在池子里呆久就有些心神不宁的。只见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但笑不答,紧紧抓住我的手,这才放松下来。
李瀍的嘴唇有些发白,他低头俯视着我,声音也有些许颤抖:“你说,人为什么会有害怕的东西呢?是否,只有天神才无所畏惧?虽然人必须经历生老病死,但有没有法子可以永生,成为天神呢?”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得这样高深莫测,又会牵扯到神仙去了。只是李家的皇帝历来都信仰道教,期盼修仙,获得永生。只轻描淡写地答道:“人必须有害怕的东西,否则就无法无天,连神仙都治不了他。”
“你相信真的有神仙?”他的双眼泛起光芒。
我漫不经心地吊着他的脖子,摇摇头:“我不信,但我想选择相信。六岁那年,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神仙没有来搭救我。所以就算天下真的有神仙,他必定也看不到我。神仙永远高高在上,藐视众生。我……讨厌他。”
他淡淡一笑,目若朗星。
第33章 宫变前兆
我们一起沉入水底,像鱼儿一样畅快地游水。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洁白的长衫子在温热而呈现浅绿色的水中荡漾起伏,恣意翻滚。长发像墨汁一样洒开,柔软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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