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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敢这么做,也不过是仗着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想要最快重整乌尔克,卢加的帮助必不可少。”
恩利尔笑道:“为此不惜屈尊?”
黎鸿微微一笑:“什么叫做屈尊,我去见他,难道不该是他向我跪下行礼吗?”
恩利尔被她这话说得一愣,接着便忍不住哈哈大笑,向黎鸿举杯:“那我就留在王庭,等着王带着我们的新相回来。”
黎鸿:“?”等等,什么你不去吗?你不去我不就不能用神权装逼了吗?
但话已经说出口,黎鸿看了看恩利尔的表情,觉得他看起来也不太想去,便放弃了开口的打算,让侍女开了王庭的宝库给她看,好挑选些合适的、用来下赐的礼物。
乌尔克经过多代国王的奢靡颓废,人民虽苦不堪言,国力疲弱,但专属于王的宝库却富得流油——不仅如此,宰相阿多姆尼斯的死亡刺激的许多与他有关的贵族纷纷进献宝物黄金用以赎去自己和叛臣相交的罪孽。按照乌尔克的法律,阿多姆尼斯的家人如果想要不被牵连,则也需花费大量的财产来向国王赎买他们的命。
黎鸿觉得这项法律显失公平,明显对贵族有利。但考虑到乌尔克如今紧缺军费,看着因这场血腥政变而扩了几扩的王之宝库,觉得这条律法可以暂时保留。
她从宝库里挑了名匠打造的黄金之壶,又找了些送卢加母亲和姐妹的事物,方才命人备好马车,准备前往卢加在乌尔克下城毗尔比斯的宅邸。
从王城坐船,直接走水路,只需要小半天的功夫,就能到达毗尔比斯。黎鸿到的时候,还能在卢加的家里蹭上一顿晚饭。
黎鸿到达的时候,卢加已经领着全家集体在门前的港口候着了。
是的,走水路,只要船只不大,可以一直走到卢加的门前。他家门前有专属的小港口。这与毗尔比斯内充斥亚曼拉河的枝干有关……更和卢加这个姓氏在乌尔克百年积累下的财富也有关。
黎鸿下了船,便见到了为首的,甚至可以用年轻来形容的青年。
他穿着长袍,亚麻色的头发被一根以金银双线编织的发带系住,面容看起来温和而俊美,此刻正微微的低下,向着黎鸿致礼。
黎鸿在船舷上顿了几秒,才能将眼前这名年轻人,和天审口中以及乌尔克传颂着的“智者卢加”相联系起来。她下了船,点了点头,免了卢加的行礼,想了想随口拉了句家常。
黎鸿:“吃了吗?”
卢加的笑意在嘴边僵了一瞬:“……吃了?”
黎鸿:“……”好气哦,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卢加得不到回应,眨了眨眼,笑道:“看来我王舟车劳顿,尚未来得及用膳。若是不嫌弃家中粗茶淡饭,愿意给予卢加此等荣耀,我等极其愿意招待王上用膳。”
黎鸿立刻道:“谢谢,麻烦了。对了面饼请不要加咸酱。”
卢加:“……”你怎么也不按套路出牌!
卢加不愧是乌尔克的大贵族,即使黎鸿用膳的要求提得突兀,但等黎鸿真的跟卢加走了进去,却发现宴会桌上竟然已经准备好了食物……面饼还没有加咸酱。
黎鸿想了想王庭,一瞬间竟然有把王宫搬来这儿算了的冲动。
卢加确实是智者,虽然是他先在耍着脾气试探黎鸿,但表面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恭敬的陪同黎鸿用完了食物,接受了黎鸿的礼物谢了恩,却只字不提自己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更不提先前王庭发来的邀请。
黎鸿被他带着参观宅邸,从卢加家的后院坐船顺着亚曼拉往前,远远的能瞥见米思尔达有名的那条红岩山脉。
黎鸿也着实不想再和卢加绕圈子了。
她直接抓住了卢加的手,指向了那红岩山脉,问:“卿想不想尝一尝红岩山脉中的灵鹿。”
卢加愣了一秒:“……?”
黎鸿这才发觉自己的措辞不妥,于是她果断换了句话:“你想不想踏上米思达尔的红岩山,在此中狩猎。待到夕阳时分,便下它的红河谷,一窥红河艳景?”
卢加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盯着黎鸿慢慢道:“王是想邀我往米思达尔一游吗?”
黎鸿笑了笑:“那我说的更简单点,你想不想他们的王庭里修一座暴风神庙。”
卢加:“米思达尔信奉太阳神。”
黎鸿道:“卢加,乌尔克的人民都称你为‘智者’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卢加沉默片刻,对黎鸿道:“或许这话会打击王的自信,但恕我直言,现今的乌尔克,并无与米思达尔相抗衡的力量。”
黎鸿道:“我知道,但是卢加,你需得想清楚,人的寿命是如此短暂。”
船前的女王微微笑着,语气狂妄:“若是错过了我,你此生恐怕也再没有机会看见米思达尔境内的暴风神殿了。”
“你能做的,只有躲在毗尔比斯,亲眼见着一座又一座的太阳神庙立起,见着乌尔克终究丧失它的名字,见着卢加最终没落,沦为米思达尔贵族谈笑间的笑柄。”
卢加眯起了眼,对黎鸿道:“陛下,您在危言耸听。”
“我是否在危言耸听,你比我清楚。卢加啊,并非我小看于你,但黑谷的军队是你十三岁而设立,如今你年已二十八,这十五年过去,这支黑甲骑兵不知已换了几代——但你仍然没有剑指王庭。”
“你有满腹韬略,却偏偏是个胆小鬼。”
卢加缓缓道:“陛下,非我胆怯,人生在世,总需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尚有母亲,还有十二名未曾出嫁的妹妹。我需得为她们多加考虑。”
“没关系。”黎鸿放开了他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无父无母,百无禁忌。你尽管将你的想法告知于我,只要是你想的,我定能做到。”
“百年后,史书将称你为贤相,而我并不在意做个‘暴君’。”
乌尔克的女王看着他,碧绿色眼睛里似乎装载着整片东亚版图。
“神明已经开战,但决定权却在你我之手。”
她如此道:“没有必要再试探了,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卢加看着这位女王。她看起来年纪是这样的小,却穿着男性的短袍与长裤,系着黄金的腰带,踏着作战用的牛皮靴。她腰侧配着一把短匕首,颈项间的蓝宝石熠熠生辉。
她看向你,握着黄金之匕,向你许下了誓言。
卢加喉结滚动,笑问:“陛下很了解我。”
女王看着他,笃定道:“在乌尔克,只有我帮你重现黄金之国。”
这个词语似乎深深触动了卢加。黄金之城乌尔克,现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它曾经辉煌过的名字,记得至尊王由此出征,铁骑踏遍东亚,记得列敦王开河渠立新法使得乌尔克繁荣一世?
卢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陛下,有没有人和您说过,您很擅长画饼?”
黎鸿道:“到了王庭,你会发现那儿还有个更擅长画饼的神明。”
卢加笑了,他道:“看来我别无选择。”
黎鸿看着他缓缓道:“不,你有。”
卢加:“哦?”
黎鸿道:“你还有那支黑骑兵。”
卢加笑道:“若我造反,陛下会让我王位吗?”
黎鸿斩钉截铁:“不,我会以叛国罪缉拿你,并将你斩首。”
卢加有些惊讶。
黎鸿笑道:“你做王,或许乌尔克可以恢复繁荣,但绝对无法得到东方霸权。”
“你与我的区别,便是伊斯坦与列敦。”
卢加沉默了半晌,才道:“陛下有没有人说过,将自己比拟于至尊王,是种非常狂妄的行为?”
黎鸿眨了眼眨眼:“我是不是忘了公告天下?从昨天起,我就叫伊斯坦了。”
“请称呼我为伊斯坦陛下,谢谢。”
卢加彻底为新王的无耻而震惊,但他想了想,或许也只有这样狂妄且自信的人,方才有勇气为现今的乌尔克与米思达尔抢夺霸权。
他对黎鸿道:“我明白了。”
黎鸿说:“那什么时候来到王庭?”
卢加笑道:“我与您一道回去,伊斯坦陛下。”
黎鸿觉得这个称呼悦耳极了,她对天审道:“我这个逼是不是可以打个十分?”
天审:“全乌尔克的逼都要被你装完了好吗!好好好,伊斯坦王你厉害!但你是不是想一下被你丢在王庭的恩利尔?”
黎鸿:“是他自己不来的啊,我也没办法。”
天审:“那也不能这么轻慢吧,好歹是神明,咱们肯定有要求到他的地方。”
黎鸿深以为然,决定回去拍两下马屁。
然而当他们回到了乌尔克,便先面临了更大的灾难。
太阳神因为乌尔克拆除神庙一事震怒,以自己的神力给乌尔克遮上了巨大的罩子,太阳的光辉无法透过由太阳神亲手设下的罩子,故而陷入了黑暗。
黎鸿在王庭内见到这样的风云变化,对天审道:“你不是说拆神庙没事吗?”
天审:“……我也不晓得太阳神这么小气啊!神明行事也是要遵循神王定下的法则的!这样干扰自然,是破坏了规则!太阳神这次恐怕是真得想要把恩利尔打落深渊,竟然不惜违背法则!”
黎鸿问:“他这样动用神力,不算是对先前赌约的违规吗?”
天审解释:“这个算是打了约定擦边球,毕竟从约定来看,是可以理解成‘不用神力摧毁对方的军队,直接决定战争输赢’的。”
黎鸿:“所以这样的阴招就以用了?”
天审低头不说话,毕竟是他想得太简单以至于给了黎鸿错误的信息,从来使得她的举动引来了这般灾难。
天审见黎鸿头也不回往王庭内走去,忍不住问:“你去哪儿?外面都乱成了一团!”
“我带卢加回来是做什么的!这点小事他能解决!”
天审:“那你去哪儿?”
黎鸿道:“釜底抽薪,我乌尔克不也供着一尊神吗?好歹我是为他抢神座,他不出点力,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第69章 王冠04
“你希望得到我的帮助?”
恩利尔慵懒地倚在长榻上; 神殿的侍女正恭敬地为他捶着小腿。因为太阳神的愤怒; 乌尔克失去了白昼,终日笼罩在黑暗之中; 以至于明明是太阳高升之时; 乌尔克的宫殿里却如夜间一般点了无数根蜡烛。
蜡烛照亮了王庭,使得王庭犹如白昼,但王庭之外; 更多的百姓家中因失了阳光; 而彻底与光明诀别。
傲慢的神明看着前来的王者,缓声道:“拆了太阳神庙的是你,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的过错而违反法则。”
黎鸿道:“并非为了我; 而是为了您; 大人。”
黎鸿眼都不眨; 胡话张口就来:“乌尔克联邦的信仰将重归暴风; 拆除太阳神庙只是第一步。若您不庇护我们,难道要让乌尔克立满恩力格斯的雕塑吗?”
恩利尔的蓝眼睛微微眯起,他顿了会儿,方才道:“虽说我不怎么在乎,但胆敢直呼恩力格斯之名的凡人可不多。”
黎鸿道:“若是畏惧于太阳神; 这场仗我们也可以不用打了。”
恩利尔觉得有趣; 便问:“王啊,那你畏惧于我吗?”
黎鸿心想,谁畏惧你个画饼神啊,你的同类碎片我都不知道收集多少片了。别说你现在是个神; 我是巫女的时候也没怕过圣殿骑士啊(天审:你很怕的好吗?)。
心理不屑归不屑,黎鸿的面上依然是一副冷静的表情。
她对恩利尔道:“我尊崇您,大人。”
恩利尔看着她,看起来极为纵容于她,十分宠溺地笑了。
“我可以帮你卷起米思尔达的飓风,但我并不觉得这样就能让恩力格斯撤回他笼下的‘夜幕’。”
黎鸿闻言颇有些惊讶:“谁说我们要在米思达尔刮起飓风了,我可是希望着在接手这座城的时候,它仍然是那座宝石之都。”
恩利尔觉得有趣:“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黎鸿看着他,笑道:“乌尔克需要起一点风。”
恩利尔听到这样的要求先是有些困惑,过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越深:“你是想说……”
“这世上没有吾箭射不破的黑夜,只是需要借助一点儿旁力,好射中那高广的天穹。”黎鸿看向恩利尔,同样笑道,“我相信您的力量,不至于无法驱散这点乌云。”
恩利尔道:“人类向神明有所祈求,必将奉上自己至尊至贵之物。伊斯坦王,你打算给我什么,来请我帮你这个忙?”
黎鸿看着恩利尔,缓缓屈膝以跪。她虽跪下,背脊却半点未曾弯下,甚至于那双眼睛都越发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
“——您得到的,将是东亚大陆的信仰。”
黎鸿字句铿锵,若是旁人来听,定会以为她已将东亚版图握在了手中,而不是胆大的向着一名高贵的神明在画饼。哦,虽然这个饼,还是眼前的神明先画出来的。
恩利尔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噗噗发笑。笑完后,他才对黎鸿道:“王啊,我想要点儿更现实的东西。”
黎鸿:“?”乌尔克还有什么你看得上眼吗?
恩利尔坐直了身,搁下了黄金的酒杯。他的一只手捏住黎鸿的下巴,另一只手轻柔地于她眼上划过。
暴风神感慨道:“你拥有着一双毫不逊色于天空的眼。”
黎鸿:“!?”
她惊恐不已:“天审,恩利尔有挖眼睛的癖好吗!?我日,我要是瞎了还怎么御驾亲征!?”
天审崩溃:“……如果真瞎你还考虑什么御驾亲征啊!”
正当黎鸿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神明之吻落在了她的瞳孔上。
非常奇妙的感觉,按道理来说,瞳孔接触到异物该是非常痛苦的,但黎鸿被恩利尔牵制着眼睑,被迫接受了他的吻,眼睛却未曾感到丁点不适——若硬要说的话,他的吻像是一阵风,温暖地吹过她的眼瞳。
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缺乏睡眠而导致的眼睛疲涩也消失了,若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那便是如获新生。
恩利尔放开了她,拍了拍她的脑袋,向她颌首道:“去吧。”
黎鸿眼瞳转动,这才发现自己一同带来的那柄阿瑟之弓上,已经被暴风神纯粹的神力包裹。浅蓝色的光芒流转在弓箭本身黄金的色泽上,一如乌尔克王城上即将刮起的飓风!
那一日,所有因太阳神的报复而迁怒于新王、聚集于王城之下的民众们,永远也忘记不了那颗自王城升起的金色之星。
黎鸿站在城墙之上,眯着眼瞄准了黑暗的天空,弓弦几乎被她拉为了满月,染着蓝色火焰的箭尖抵在她的指尖,直指着天空之上漆黑无光的世界。
卢加站在她的身边,对她道:“王,您可想好了。先前拆了神庙,尚可有说辞。若您此次击碎了这场黑夜,便算是正式与太阳神敌对,太阳神必将亲临质问。”
黎鸿道:“守护自己的王国,算什么敌对。难不成神明妄图越过法则摧毁下界,我等也不可奋起反抗吗?若不反抗,人们为何还需要王族。所谓王,不就该是替他们守护脚下得以安居的土地之人吗?”
“我若是屈从于恩力格斯,我乌尔克又有何脸面,敢大言不惭地说要打进米思达尔城?”
“卢加啊,你看好了。这一箭,不仅仅是为了解开今日之围,更是为了让我国从米思达尔的阴影下挣脱。”
“我得让他们明白,黑夜无可惧,太阳神无可惧,米思达尔更无有可惧!”
话毕,黎鸿手中的黄金箭便如同升起的金星一般极速向天空冲去!
乌尔克的王城上忽而刮起了风。
暴烈的风卷起了王旗,卷着那根黄金的羽箭刺向了深沉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