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是个毁字,我就是不乐意!”陈大妮转头问李向阳,“李干部,你就记下来了,陈大妮被她父母逼着嫁给个没出息的男人!”
这话可把她父母弄得又气又急的。她父亲赶紧给他塞了一块钱:“李干部,你可千万不能那么写啊。你写了,事情一传出去,我女儿名声可就没了!”
陈家人直接把李向阳给掰扯晕了。
咋办?他到底写“自愿”,还是“非自愿”?
这深深关系到一个姑娘未来的命运啊。
原本以为这差事好办的李向阳,突然之间发现到,原来自己竟能深刻地影响到两个家庭的幸福美满。
于是,他深深地犹豫了。
他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保住男方和女方的名声,让他们不至于以后孤独终老!
他把那一块钱塞回给姑娘的父亲,义正言辞地道:“你这是啥意思啊?公社干部本来就该为群众办事的。你拿不拿钱,我该做的都会做。”
然后,就开始了他的伤脑筋之旅。
可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擅长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呢?想来想去,没找到解决之道,只好下班后,回家问自己亲娘要主意。
他娘可没他那么上心,直接来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两家的事儿,你去掺合啥?”
“可我得登记人家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啊。要是陈大妮真的不愿意,公社得出面的。”
“那就公社出面呗。干不了的事儿,交给领导啊。”
“那还要我这个助理来干嘛啊?难不成,就真登记个‘自愿’、‘非自愿’?”李向阳郁闷了。
但再郁闷,他还得叮嘱他娘一句,让她千万别把这两人的事儿说出去。要不然,男的女的名声都不好听。
接着,他就继续踏步在他的伤神之旅上。
刚巧红果儿从外面割完牛草回家,听到这个了。看她爹在桌边发呆,她蹑手踮脚地先去灶房,帮奶奶烧饭,生怕打断她爹思路。
自己在心里,也把事情琢磨了一遍。
到吃晚饭的时候,她爹吃了没几口,就又开始发呆了。
她忍不住挟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爹嘴边:“爹?”
“啊?哦。”李向阳回过神来,赶紧把肉吃下去,然后扒了两口饭,又开始愣神了。
红果儿就一边吃饭,一边望他。
李向阳想来想去,都没个思绪。忽然想起来,自家闺女福气满满,上回随便说一句“种子也能吃”,就给了他灵感,可以买粮种来当粮食吃。连带的,他跟着牛书记办完差,现在都成了编制内干部了。
顿时,对小红果儿寄予了深切厚望:“红果儿,告诉爹,你喜欢‘自愿’呢?还是‘非自愿’?”
他都没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他讲了,这么小的娃子也听不懂。但没关系,娃子运道好,一定能替他挑出个好的来。
红果儿愣了一下,庆幸自己刚刚回来时,听到爹跟奶奶讲的那件事了。于是摇摇头,嘟着嘴:“不喜欢,都不喜欢。”
“啊?”
“唔……爹你隔几天再问我呗,隔几天问,我就喜欢‘自愿’!”
……
李向阳又郁闷了,这叫什么回答?
唉,小娃子的回答,怪没条理的。
不过,他想来想去都没找到啥解决之道。红果儿又特别旺人,她说隔几天后喜欢‘自愿’,那要不……自己等两天看看?万一那两家自己把事情解决下来了呢?
他却不知道,红果儿给出这答案,是有原因的。
听她爹说的,那对未婚小青年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问题是出在女方,亲眼看到男方被枪。声吓尿的窝囊样子,觉得自己嫁这样的人太丢脸了。什么男方“身体有毛病”,不过是女方场面上不占理,瞎掰扯的。
不过,有几个细节还挺有意思。一是男方尿裤时,女的并没有当场发作;二是男的尿裤子的糗事,女的并没往外传。
要是女方真不想嫁,这两件事,随便挑一件做做,把事情做绝了,男方面子下不来,婚事肯定就能黄了。
但女的一件没做。只是在她爹去登记“是否自愿”的时候,闹得厉害。
看上去更像是,女的从县城回来后,心里不舒服,跟爹娘说了几句气话。结果爹娘当真了,逼着她嫁。女的气性大,跟家里人犟嘴呛声,一不小心,把话给说绝了。
这种事儿嘛,只要过上几天,女方气消了,理智回来了,就好办。
难不成,这女人还真就因为一点面子问题,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再说,县城离这里远着呢,在县城丢脸,也算不得真丢脸。
后来,李向阳隔了两天,又上门去。
没想到,那个陈大妮竟然态度反转,一口咬定自己是自愿的。不论他怎么告诉姑娘,公社会为她做主的,人家还是那么说。
最后,那姑娘自己还劝了他一句:“李干部,你就甭操这份儿心了,写上‘自愿’就得嘞!”
李向阳顿觉自家小果儿神了!
他家红果儿简直就是金口玉牙啊!
明明之前他娘说红果儿是小仙女下凡时,他还反驳了一句,说现在是新社会,叫他娘不要搞封建迷信。结果这天一回家,他自己就把红果儿牵到面前,逗着她说话。
“红果儿,来,快跟爹说一句,爹一定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全部摆平!来来来,跟着爹说,爹一定……”
红果儿歪着脑袋跟念:“爹一定……”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能把社里派下来的差使……”
“全部摆平!”
“全部摆平!棒棒哒!”伸着两条小胳膊晃啊晃,忒高兴的小模样。
“诶,对,就是这样!”李向阳得偿所愿,把闺女举到半空,抛高抛低,逗她乐呵。一边还不忘问她,“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好玩~,开心~。”
从那之后,李向阳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问题拿回去问红果儿。
但渐渐地,他发现到红果儿的金口玉牙也不是那么灵验的。大约也就只有一半的应验率吧。不过,“是”和“不是”,本来就是半对半的。
再后来,他发现,红果儿虽然听不懂他工作上的事,但他假如把“涉案人员”的名字,告诉她,再大致讲一下事情经过,红果儿说出来的话,应验率就高很多了。
哦哦哦,一定要把人名和事情在她那儿挂个号,才能应验啊。李向阳终于反应过来。
也是,旧时候,人们上香时还得跟菩萨叨叨一句“信女(男)XX,今有XX事求教菩萨,请菩萨指点迷津”。看,名字要说,事件要说,一定要挂号的!
红果儿对此表示很无奈,肯定要说啊。你啥都不说,我能给你出个什么主意?
唉,要装小孩还真累……
***
李向阳忙了一段时间后,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又是农闲时分,工作就更少了。他原本在“蹲点包队”中,就是负责一队的,再加上原本一队队长的职务又给他保留着的,现在没事儿,自然还是在一队队办里待着。
待着干嘛呢?
学文化啊!学红宝书啊!
牛书记费了那么大劲儿,才给他搞到的编制,他可不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
“地主阶级对于农民的啥啥?”不认识,他一翻新华字典开始认真查找。
“哦,是‘残’字……”他嘀嘀咕咕的。后面那个字还是不认识,又翻,“是个‘酷’字。嗯,连起来就是‘残酷’。”
拿着笔开始写写写,嘴里念念念。
他不认识拼音,但幸好字典里标注有同音字。
“残酷。”写一遍。
“残酷。”写两遍。
红果儿在旁边打岔:“爹,科长叔叔说,要记住单字,一个字要读写三十遍才行哦~。”
为了教她爹识字,她拿了一块儿腊肉出来,说是要去县城谢谢科长叔叔,给了她那三本书。实际上,却是跑进了核桃世界里,煮腊肉喂小豹子吃。
等回来后,又哄她爹,科长叔叔知道他在学文化,教了很多学习方法啥啥的。
果然成功糊弄住了她爹。
李向阳笑问她:“那你咋不写不念?不是说陪我学习吗?”
她嘿嘿一笑:“小娃子记性好~。翻一遍字典,就记住了。”大学本科,这些字能不认识吗?
“我不信。你把这段念给我听。”他不服气地把他刚刚学完的那一段指给她看。
她得瑟地拿起书本,大声念道:“地主阶段对于农民的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是吧是吧?没错吧?”
“……”
李向阳这回不是懵逼了,是懵毙:“‘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我都还没学,你咋知道的?”
“你在默写的时候,我翻字典了啊~。”幸亏刚刚手痒,随意翻了翻。
李向阳闻言,立时阵亡。
问,学习上被个小娃子秒杀,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悲痛地重举沉重的笔头,再度“残酷”、“残酷”,不断“残酷”。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他好好下苦功,说不准今天晚上,小果儿就得满脸崇拜地跟他说:“这个我不会,这个我也不会,哇,爹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扳回一城,李向阳再度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而作弊果儿看着老爹郁闷的模样,偷偷捂嘴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也会开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咳咳,还是不能太过分。等会儿,她还是拿些他已经学会的字,问他“这个怎么读啊,爹”好了。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那么多生字,她爹可能干了呢。也该让人家扬眉吐气了。
她正琢磨着,队办门口就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向阳同志这是在教小娃子读书吗?”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李懿君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门口站的女人,是她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人!
刘芳,第三生产小队的副队长。后来的公社妇女主任,再后来,身为造反派的她成功夺权,成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
而她的男人,正是李懿君的养父李向阳!
这女人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出卖丈夫,把他在三年困难时期里为了救人而搞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全说了出去。结果她成了大义灭亲的党的好儿女,他却被当成典型来抓,挨批。斗住牛棚。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地狠心!
这边,李懿君死瞪着刘芳不放,脸色铁青。那边,刘芳心里也是莫名奇妙,对李向阳尴尬笑道:“这谁家的娃子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病了?李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望向自家闺女。
哪儿病了?脸色正常得很……就是两只大眼睛,盯着刘芳直喷火。他也有些尴尬,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提醒他,小娃子反应有点奇怪。
李懿君当然明白刘芳是在当着她的面,告她的刁状了。可她得顾及着她爹的面子,不好开口怼人。
心里更是窝火。
还好李向阳偏心闺女,愣是没舍得说她半句,笑着对刘芳道:“我闺女红果儿。她在陪我读书认字,这孩子估计是不乐意有人来打扰我学习。”
打扰?刘芳脸色僵了一瞬。
李懿君趁机对她做了个鬼脸。
刘芳脸色更僵了。李向阳进了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事,早就传遍整个东方红公社了。本来她就觉得这男人挺本事挺进步的,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私底下,她还打听了一下。这男人家庭成员不复杂,没有兄弟姐妹需要拉扯,父亲也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拿高工分的娘需要奉养。
这样的家庭,哪个女人不乐意嫁进去呢?
非要挑拣的话,就是他几个月前认养的那个闺女了。
第27章 阴死你AND小豹,我来了~
刘芳本来就有点排斥李红果; 现在,看到这孩子这么不知进退,更不舒服了。但她和李向阳的事儿; 八字还没一撇。想着; 左右不过是个养女,年纪又小; 哄哄也就过去了。
于是; 开口赞道:“原来这是你闺女啊?你闺女挺聪明的嘛。还能陪大人念书,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不少字了?”脸上满是“你教了她不少字吧”的表情。
刚刚才被自家闺女的认字速度完败的李向阳,郁闷了……
红果儿眼尖地发现到她爹脸上闪过的郁闷; 顿时心里有了好主意。
她甜甜地问他:“爹; 你不去给这位婶子倒杯水喝吗?”
婶子?刘芳脸又僵了一瞬; 勉强祭出笑容说道:“我还没结婚,来; 叫声姨。”
李懿君震惊地凑到她面前,睁大眼睛把她左看看; 右望望,然后蹦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她爹:“爹,金奶奶家的红英婶子比她看起来小多了; 红英婶子都有两个娃了; 这个婶子咋还没结婚呢?”
李向阳赶紧纠正:“别乱叫; 快叫姨。”说着,又尴尬地对刘芳道,“小孩子搞不清楚称呼问题; 你别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芳已经被她怄出一口血。
偏偏小丫头还一脸愧疚,对她说:“对不起……姨……”看到她爹走开了,马上补刀,“可是你看起来比红英婶子老多了。”
又把刘芳怄出一口血。她气得气血翻涌,却还是勉强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小丫头,想不想吃糖啊?姨给你糖吃,你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红果儿认真摇头:“红果儿不想吃糖。红果儿想学习。姨,我爹说,你认得好多好多字。他说,你可厉害了,要是他也能认这么多字就好了。姨,我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教我认字吗?”
来吧,教吧,让我爹感受到一万点暴击吧!
刘芳果然中计,嘴角一扬,问道:“你爹真这么说的?”
“嗯~。”红果儿扬着一张萌萌哒的小脸,睁眼说瞎话。
得到错误信息的刘芳,在李向阳倒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举动。
她自以为聪明地把红果儿拉出来,当挡箭牌:“向阳同志,你闺女好像挺喜欢我的。她刚刚叫我教她认字呢。”
红果儿也在一旁帮腔:“嗯~,红果儿好喜欢这个婶子啊~,她说她认识好多字哦。”
一个说的是“你闺女喜欢我”,一个说的是“是她炫耀她认识好多字,我才喜欢她的”。
刘芳只觉胸口又中一刀。
李向阳听了,看刘芳的表情也挺微妙的。但这也不是多大件事,于是他顺口提了句:“早就听说刘芳同志热爱学习了。你要愿意,就教我闺女认几个字吧?”
注意,人家说的是,教他闺女认字。
刘芳笑着答应后,却忍不住发挥了她在第三生产小队里,热心教队员们认字的精神。
李向阳拿着红宝书念道:“星星之火,可以烧原。”
她热心地指点错误:“是燎原,不是烧原。”
李向阳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始“燎原”、“燎原”,不断重复。
誊抄,誊抄。默写,默写。
掌握了这句,他又开始念另一句:“在战略上,要貌视敌人……”
“是藐视敌人。”刘芳语气温柔。
短时间内念错两个字,李向阳开始有点紧张了。
学好这句,他又念:“汽笛一声汤已断,从此天涯啥啥。”念完,他就紧张地望了刘芳一眼。
刘芳果断纠正他:“是肠,不是汤。后面那句是天涯孤旅。这首词是主席同志挥别旧友,踏上舍家舍命的孤独革。命旅程时写的。”
红果儿在旁边为她喝了句采。要是她来解析,绝对能比刘芳解析得精彩。可她都不愿意为了出风头,让她爹难堪。
说白了,她舍不得。
这女人果然不愧是陌生人,一上来就打她老爹的脸!
想着,红果儿心疼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