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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敲敲桌子:“长此以往,只怕蒙古没打进来,自己人就杀起来了。”
庭芳道:“自来就没有单靠外头杀进来的。咱们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朝廷英明,外敌又算什么?”逐匈奴于漠北又不是没干过。基本上先进文明被落后文明一次又一次的打到要灭国,本身就是很离谱的事。或者说文明的差距没有足够大。不然就会像后世一样,某傻X组织动了几个兔朝的人,兔朝便支付了毛熊一大笔“买油钱”,白磷弹顿时跟不要钱似的扔,自此再无人敢招惹这只钢牙兔。科技兴邦啊!
福王郁闷的道:“怎么感觉就几年光景,天下都不一样了。”
那样强大的隋朝,也不过几十年就挂了。何况孱弱的本朝。再说去看看大同那塌方多年才修补的长城,就知道并非几年光景不同,只不过是量变引起质变。以及人长大了,不再囿于妇人之手,看见了外头,自然知道世情。叶家的孩子们除了庭瑶庭芳,余者还多懵懂呢。
福王转回正经事:“括隐之事,你们家准备好了么?”
庭芳点头,反问福王:“殿下家的……”
福王道:“我没处花钱去,我又不似平郡王上蹿下跳,每年除了宫里,收礼都是只进不出。犯不着。”
庭芳心道:福王纵然有万般毛病,但不贪不狠已是难得。虽然小心眼了点。不过自己好似也挺小心眼的,乌鸦莫笑锅底黑,都一样。
“阁老那头有事即刻通知我。”福王道,“还有,你们家亲近之人,都叫他们老实点。括隐一出,相互攻讦的折子定然满天飞。被参了,按规矩是要上折自辩或是为避嫌暂辞官的。有了空缺就容易叫平郡王钻空子。”
庭芳苦笑:“我们自家都难缠,别说旁人家了。家大业大,有人不怕死,太子殿下也就别指望了。”目光短浅的要了作甚?
福王嗤笑:“太子不要旁人要,过后再收拾不迟。你忘了太子为何要给严春文留体面?是为了她么?”
庭芳道:“求别提,膝盖疼。”
“呵呵,”福王道,“活该。不为太子,下回为别人,我就让你跟严春文作伴去。”
庭芳赶紧表忠心:“我明明是为了殿下。”
“我脸上写着蠢字儿?那么好糊弄?”
庭芳无奈的道:“真话。”
福王撇嘴,懒的再说。阁老家的人,非人主也降服不了。文臣傲的连平王都能参成平郡王,还真没什么他们不敢干的。严鸿信为了女儿求情,是真为了女儿么?还不是讨好太子。庭芳亦是讨好太子。然而他也得讨好太子。皇弟确实不如皇子好做。庭芳那死丫头太精了!
庭芳与福王真没什么话好说。事到如今,谈幼年情谊,简直假的难以置信。至少庭芳对福王,就是纯上司下属。而庭芳也看出来了,福王对她多少有些香火情,就像他宫里的小伴当,有点欣赏,有点宠爱,但依旧是奴才。如此想来,福王对徐景昌简直真爱。青梅竹马,果然不同。在皇家这种人情比纸还薄的地界儿,师兄你可真是够能讨人喜欢的。
说完正事,庭芳借口去看平儿,便告退了。从王府后门出去,步行半里路,就到了刘达家的院子。很普通的四合院,只有一进。倒座劈出了个小厨房并下房,正屋三间,东西厢亦三间,耳房为茶房,一家子住很够了。庭芳推门进了院子,喊道:“平姐姐!”
平儿打起帘子,见到是庭芳,忙迎了出来:“姑娘怎么来了?”
庭芳笑道:“殿下接过过府说话,说完了顺道看看你。婚礼那日我都不得仔细看你家。”
平儿携着庭芳的手进了屋,六婆站在屋内,手足无措。平儿笑道:“六婆别拘束,我们姑娘最好性儿了。”
平儿又对庭芳道:“昨儿忘跟你说,六婆是我幼时邻居,极照顾我。她单身一个人,我们便请她来做饭,既是她有个营生,也解我之困。”
庭芳拍手笑道:“刘姐夫的肚子总算解脱了。”
平儿怒道:“姑娘也嫌我做饭难吃!”
庭芳道:“比我强点儿,至今还没学会放水。”又问六婆,“你擅做饭?”
六婆腼腆的笑:“我就馄饨包的好,别的都寻常。”
平儿笑道:“别谦虚,昨天晚饭就很好吃,比他做的好。”
庭芳没吃过刘达的做的饭,便问:“你拿师兄比,我不知道姐夫做的怎样。”
平儿戏谑道:“自是比徐妹夫强。”
六婆忍不住道:“京里的男人,都会做饭?”
“哪儿呀,”庭芳道,“他们戍边的人才会做饭。我家没有会做饭的种。”按说新婚三日事翁姑,得下个厨什么的。可老太太年轻时吃过亏,觉得下厨最脏最累,再不让孙女儿们受罪。所以叶家姑娘们,几乎没有会做的。好似庭兰会蒸糕。嗯,仆妇收拾的整整齐齐,然后她端着往锅里放的那种。
六婆低声道:“姑娘是有福的人,不用会做。”
庭芳忽然换了个话题:“六婆,你知道白娘子么?”
六婆怔了下:“才跟奶奶说起。”
庭芳看平儿:“你觉得怎样?”
平儿道:“听不出什么道道,正巧姑娘一齐听听,顺道与我分说一二。真个是摸不着头脑。”
庭芳就问:“白娘子何时来的?平日里做什么?香火很旺么?”
六婆忙摆手道:“姑娘千万别信那个,都不是好东西。真个有本事,法力无边,怎么不让那王老爷伏法?我开了一辈子馄饨铺子,原先我们那处也有许多来往行商,南北的故事都知道些。那些个,十之八九都是骗人的。”
庭芳顿时对六婆刮目相看:“难为你看的分明。”
六婆苦笑:“还是京里人明白。我不好劝他们,好容易饶了点银子,又给了白娘子做了香火钱,何苦来?”此话,她不敢在乡间说,却是憋的太久。周围人人都信,独她不信,她还是做生意的。旁人只说她小气,还咒她要遭报应,哪里是神仙做派?
庭芳道:“心里快活些吧。那样劳累。没个指望更过不下去。”越是贫瘠的地方,宗教越胜。华夏没办法形成宗教至上的大传统,是因为没有过不间断的黑暗时代或是极端贫困。毕竟再糟糕,总有科举,便总有希望。聪明人一门心思往朝堂里钻,宗教那头就没了人才。没人才,什么都干不成,古今亦然。
六婆长长叹了口气:“八二的租子,白日里耕作了,晚间还得拼命的帮忙造纸,方能糊口。也是难。好些人都没空做饭,我那馄饨铺子才活了下来。爷和奶奶慈悲,叫老婆子有个落脚地方,感激不尽。”
平儿道:“横竖都是要请人的。”
庭芳从荷包里掏出个银锞子,递给六婆:“昨日匆忙,不曾给见面礼。今日补上。”
六婆看着那繁复花样的银锞子,只怕有七八钱重,哪里敢接。
平儿替她接了,笑道:“我们四姑娘是财主,你休同她客气。”
六婆悄悄看了一眼庭芳的装扮,庭芳今日来见福王,打扮自是华丽非常。她还年幼,首饰永远是头饰加各种金项圈。年前捞了笔大的,她现带的是最爱的白玉镂雕项圈,正好衬大红对襟小袄儿,便是六婆不大识货,也觉得玉石格外的好看。悄悄对比了下王老爷家的家眷,爽快收下了。
庭芳又细细问了六婆许多事,尤其是土地兼并。得知一个村所属的土地几乎都被皇庄囊括,半数人口消失不见时,终是苦笑,太子殿下,您再不造反,旁人真的要反了!
第259章 喵喵喵
天佑五十四年五月,又是青黄不接的时节,黄河再一次泛滥。朝廷为了赈灾下拨了大量的银钱,财政异常吃紧,甚至连圣上极其不愿动的内库都消耗一空。几方僵持的括隐势在必行。
朝廷中枢官员的眼界毕竟不同,天下到了这个地步,再盘剥谁都没有好下场。差不多的人家,不愿意吐地出来的,就老老实实补上应缴的税负。横竖朝廷括隐就是为了钱,只要有钱,自耕农多不多就不那么重要了。
阻力却在地方。自古皇权不下县,县令到了地方,还得先拜当地名门。当地名门亦有子孙四处当官,相互掣肘,不愿动真格的。到七月,地方报上来之田产,远低于户部核算。必须赶在秋收之前查清,以补朝廷财政之空。被逼急了的圣上,终于效仿汉武帝,启动了“告民令”。凡举举报者,可获利被举报人财产之三成。一时间天下富户遭殃。庭芳在京中听着各路消息,都不知如何评价。告民令一出,天下中产齐破产。饮鸩止渴的一招,可去岁朝廷年入不到两千万两,光养九边的兵马就去了八成。想想偏安一隅的南宋随便就上亿的岁入,每年两个县的财政收入就够打发金国……这倒车开的也是没个边了!
自古以来,中央和地方的矛盾就像光影两面,纠缠不休,此消彼长。自宋以降,割据再难形成,却不是天下归心,而是从朱元璋开始,实行几乎相当于种性制度的政策,把人圈死在土地上。丰年能吃饱,荒年不饿死,便是“盛世景象”。可老天不会乖乖让你丰一年,荒一年的轮替,一个荒年不饿死,那两个呢?三个呢?连接六年大旱呢?为了活下去,出卖土地是常规手段。建朝一百多年,天下早已是富者连阡陌,穷着无立锥之地了。
富者易培养子侄,入朝为官,形成了官家豪强。固然不会封疆裂土,却是一方诸侯,州府之官轻易不敢动弹。其盘根错节,巧取豪夺,真是不处于历史环境,真难以理解。大量的资料在庭芳眼前划过,看到最后,唯有得出一个沉重的结论——打土豪真的没有错。或许贫下中农真有靠自己努力获得土地的,但官家豪强不可能没有手染鲜血。哪怕叶家这样的骤然显贵,在家乡的宗族,出格的事都没少干。而她所动用的一草一纸,都是直接或者间接的剥削。不破不立,这个王朝再不改,又只能陷入农民起义的循环。
今年的大事唯有括隐。太子系与平郡王系都瞅准了机会,各自带领自家御史,参人的折子满天飞。京官与地方官纷纷落马,人人自危。庭芳几乎放弃了背诵朝廷官员的资料,横竖,背了也没用。正处风暴眼中的叶家,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又真的能躲过倾轧么?
陈氏脸色阴沉的拿着信纸,第三回了。庭瑶的婚事因种种原因耽搁至今,她已有十八,再不嫁就只能去做填房。可纷纷乱象,连续几次相看,对方都因各种缘由或被贬斥,或被流放。叶阁老虽有熬过今年再看之意,然翻年过去十九岁,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杨安琴帮着陈氏理了理信件:“二姑娘也要预备了。”
陈氏头痛的道:“庭兰也罢了,还等的起。庭瑶却是……”说毕,长长叹了口气。
杨安琴也愁,陈谦比庭瑶还大些,亦是遇见同样的情况,根本不敢动弹。只男人比女人略强,总能往下找。倘或庭瑶与庭芳之嫡庶倒过来,还不如两家结亲算了,可惜庭瑶嫡出,姑血不还家,只好两边都愁。想到庭芳,杨安琴道:“四丫头竟是先许出去了。”
陈氏揉着太阳穴道:“昌哥儿……看在性子好的份上吧。”庭芳订婚后,陈氏心中总有些不安。她对神仙之事深信不疑,总觉得以庭芳的来历,太低嫁了。便是将来徐景昌能承袭定国公府,她也不大看的上。近年来勋贵人家捉襟见肘,庭芳锦衣玉食养大,谁家做娘的都舍不得孩子吃那样的苦。嫁过去,又是宗妇。倘或别的人家也罢了,宗妇能得的好多了。可勋贵却是颠倒过来,固然有些许好处,害处几乎无穷无尽。与国同长的百多年的公府,旁支多如牛毛,年年岁岁来打秋风的都能耗了多半的岁入,还不能不给。出息的罕见,无赖满街走。陈氏恼的一拍桌子,一件顺心的事都没有!
更不顺心的还在后头。庭芳翻完邸报,叶阁老回来了。头一句话便是:“严鸿信被参了。”
庭芳瞪大眼:“他一个翰林,参什么?”
叶阁老道:“他家是江西大族,御史参他仗着是福王岳父,纵容族人谋夺民人土地。”
庭芳疑惑的道:“他家很有钱么?”
叶阁老道:“他家是旁支,本家挺有钱的。他父亲就是族学里考的科举。他们家这一支倒没什么,看福王妃的嫁妆就知一二。可仗着他家的势,在乡间横行霸道也是有的。咱们家,不是闹了好一阵儿才压下去么?此事原在两可之间,且看圣裁。”
庭芳懂了,并非严鸿信本人只得参,又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由嘲讽道:“也是胆儿肥,怎么一直不怕死的去惹殿下呢?他又不是一回两回的犯浑了。”
叶阁老淡淡的道:“就是要逼福王殿下犯浑。”
“嗯?”
“且看圣上的态度。”叶阁老道,“福王这两年不大出门,有怀疑他失宠的。他是太子幼弟,拿他试试水,比直接对着太子强。我正要同你说,去告诉福王,叫他闹。”
庭芳立刻懂了:“看几方反应么?”
叶阁老点头:“太子也需看圣上到底如何裁夺。按说,严鸿信参也参的,冤也冤的。捡了这么一个人,难为他们了。”
庭芳点头:“我明儿一早就去福王府。”
叶阁老不大确定的道:“福王妃……要生了吧?”
庭芳算了算日子,摇头:“少说还得有两个月呢。”
叶阁老嘱咐道:“福王长子,备礼要用心。差不多该准备了。不用贵重,记住,与殿下是你们孩子的私交,同我们不相干。要送的礼轻情意重。昌哥儿那处,倒是常规走礼,他当官的人自是不同,只怕手中窘迫,你从我这里拿银子,一并替他送了。”
都是日常琐碎,庭芳轻而易举便能处理,随手写在记事本上,等着叶阁老其余的吩咐。
说完外头的事,叶阁老笑问庭芳:“他们哥儿姐儿几个,凫水学的怎样了?”
庭芳也笑:“小的几个还好,大姐姐先前死活不肯下水,老太太好悬没恼了。下去了,也是活动不开,只得作罢。小七学的极好,陈恭也学的快。”说着顺便夸了自己一句,“我带大的就是不同。”
叶阁老懒的搭理她,却是问道:“小七跟陈恭,你母亲有什么意思么?没有的话,该避嫌了。日日在一处,日后不好说亲。”
庭芳低声道:“七妹妹庶出……”还是不怎么讨嫡母喜欢的庶出。周姨娘关了好久的禁闭,最近终于放了出来。夏波光自与庭芳交好,直接就死死咬住了叶俊文,致使周姨娘再无宠爱。然而大房终究只有庭树一个儿子,她虽不如往日嚣张,其娘家又在叶俊文的帮扶下再次立足。没了嫡子,杨安琴都忌惮三分,只得退让。陈氏无招架之力,岂能有真心疼庭芜?嫡母不喜,便只是寻常庶女,光靠着父亲,多少要被人挑拣。如今庭瑶婚事搁浅,庭兰的更是举步维艰。低嫁,还不如陈恭。至少青梅竹马,至少婆婆不难缠。只能从长计议。
叶阁老木着脸道:“我家的嫡庶,也不是人人能挑的。你舅母怎么说?”
庭芳道:“舅母没说什么,陈恭,实有些配不上七妹妹。”
叶阁老最喜欢聪明的孩子,遇见庭芜尴尬的处境,亦是无法:“那就再瞧吧,横竖他们还小。我如今不得闲儿,你祖母又一直不大好,家里你多照管。”
庭芳应了。大致交代了下家里的事,便回了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