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刺人被惊醒了,他们有的披了衣服出帐直接来拦他们,也有的先去骑了马,火把一根根地点了起来,照得人影晃动,春花只是认准了方向拼命催马前行。
偶尔有人出现在春花的面前,她看也不看,整个人伏在马身上,只是向前冲着。流云身上野马桀骜不驯的性格和它高大的身材占尽了优势,一匹马甚至让它撞得倒了下去。大牛骑着的乌晶贴在流云一侧,平日里,这两匹马也是这样一起跑惯了的。
春花将头藏在马脖子左侧,右手执匕首向外,这把匕首虽然短小,但削铁如泥,偶有碰过来的人或马,马上就被划伤发出一声声地惨叫。
几千人的营帐区,很快就过去了,这时,只有大牛还和她并排向前,他们前后左右的六个人都没了。黑暗中,只听得异族人在后面不远处呼喊,还夹着马嘶狗吠,瓦刺人追了上来。
几个人越来越近,春花听着他们的叫骂声就在耳边响起。“太太,快跑!”大牛高声喊着,用手中的钢刀拍了一下流云,流云就势向前一窜,春花也猛地晃了一下,而她身边的乌晶却放缓了步子,后面的几个瓦刺人也被隔住了。
“大牛!”春花泪流满面。大牛虽然满了十六岁,可他还是个孩子呢,总是那样调皮,时常惹些不大不小的事端,可到了关键的时候,他那么的勇敢!可她一点也没停顿,继续向前。
突然,正在飞跑的流云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一根套马的绳子将它套住了,春花的头贴在流云的脖子上,她马上就感到了套马绳,挥出匕首将绳子割断,她在马上立起了身子,提着缰绳,“流云,起来!快起来!”可是雨后的土地又湿又滑,流云跃了两次,都滑倒了。异族的语言就在她脑后响起,还带来了一阵风声。
春花闭上了眼睛,她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还是没有冲出去,卢梦生一定会失望吧!”可她的身体依旧下意识地站在马蹬上夹住马,手中用尽了全力又一次提起了缰绳,而流云,猛地从地上跃了起来,带着她腾空向前一跳,春花感到脑后一片冰凉,头上猛然一轻,头盔加上她的发髻掉了,头发飘散下来。
可她连头都没回,继续向前,身后箭如急雨般地射了过来,春花知道自己中了箭,可她什么也不管,只将身子伏得不能再低了,催促着流云快跑。耳边一阵阵的风声掠过,流云第一次跑得这样快,但春花还是在心里祈祷着,“再快些,再快些!”
终于,当天边露出了一丝丝的白光时,她感到周围没有了人,她冲了出来!
春花放慢马速看了看路,这里正是卢梦生几次带她打兔子的丘陵地带。她并不敢休息,又继续抖抖缰绳催流云走,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温千户所在的堡城了。这里是离靖远堡最近的堡城,也正是她的目的地。
堡城的城门刚刚打开,春花想大喊一声,可她突然发现自己竟喊不出声音了!但堡门前两个用枪拦住春花的军士,很快认出了流云,然后也认出了卢太太。看到军士们撤下长枪,春花继续提马向千户官署跑去,她骑马进了院子,一直到了正屋前,才收住缰绳。
流云嘶叫了一声,停了下来,然后就趴在了地上,春花心里急得很,可她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连续骑了两个多时辰的马,她全身都僵了。
温千户听到马蹄声进了内院,披了衣服大步走了出来,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一幕:卢太太披头散发,满脸满身的血迹,坐在一匹倒毙的马上,双眼瞪得圆圆的,张着嘴却不出声。
“怎么了?”温千户只有上前将小婶抱下马来,发现她的身子冰冷僵硬,中了好几箭。顾不得男女大防,他赶紧将她送到了炕上,催促着下人,“去找安氏,赶紧拿伤药、银刀、银匙来!”
春花进了温暖的屋子里,觉得缓过来了,她说不出话,便拉着温千户的手,在上面将她传出来的信逐字写出。
“皇上亲征出兵榆关,瓦刺人大营藏在辽东镇西北洮儿河附近。”温千户知道这消息有多重要,他马上说:“我这就安排人将消息报到定辽前卫!”
春花又在他的手上写道:“卢梦生被四、五千瓦刺人围在堡城中。”
看着春花眼睛里的恳求,温千户反握了她的手说:“放心吧,我会尽快整军救援靖远堡的!”
温副千户放开她的手,出门去了,春花听到他在屋外说:“赶紧将卢太太的伤处理好!”
接着安氏就进来了,她看到这样的卢太太也是吃了一惊,帮着卢太太把身上的铠甲卸去,查看了一下,周身都有伤,但最严重的是右腿,中了两箭,箭入肉很深。安氏先把小伤口抹了药,然后将她右腿的裤子剪开,露出伤口来。
瓦刺人的箭是带倒刺的,中箭后不能向外拨,而要拿刀将伤口划开,再用银匙将箭头挖出,这是边城人都有的常识,可是真的去处理伤口,安氏还是第一次,她拿着刀子的手颤了起来。
可是能怎么办呢?伤在卢太太的右腿上,又不能找个会疗伤的军士来帮忙。春花见安氏轻手轻脚地在伤口边上划了一下,皮肤没有划开,只冒出一点血珠。虽然也很痛,可春花还是拍拍安氏的肩,示意她不要怕。
安氏闭了眼睛,手下多用了一些力气,感到卢太太猛地抖了一下,赶紧睁开眼睛,看到刀嵌进卢太太的肉里,血涌了出来。
“啊!”安氏一声大叫。
“怎么了?”温副千户在门口急切地问。他已经安排好紧急的事情了,又回来看看小婶的情况,听了安氏的叫声,急得要命,但又因为男女有别,不好进来看看。
春花忍着痛,对安氏示意将温千户叫进来,看着安氏愣愣的样子,她用力推了她一把。她已经逃出一命,可不想因为避嫌而让安氏这个生手处理她的伤口,最后因为没有得到好的救治而命丧黄泉。
安氏明白后,还是先在卢太太的腿上盖了被子,才将温千户找了进来,春花自己动手揭了被子,指着自己的腿,又指指刀和银匙,温千户明白小婶是让他来治伤。虽然他过去对小婶有些遐思,但如今对着带着箭伤的腿,温千户并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并没有推却,而是上前将一快布巾递到卢太太的嘴里让她咬着,熟练地将伤口划开,快速剜出箭头及周围的肉,箭头一般都是带毒的,周围变色的肉一定要去掉。然后再抹上伤药,用布帛包扎起来。
温千户做完这些后,额上冒了汗,他看向卢太太,还好,她在处理第一个伤口时就晕了过去。“帮卢太太擦擦吧,还有,不管谁问,都说是你帮着治的伤,记住了吗!”
“妾身知道了。”安氏福了一礼,心里无比地担心,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这种事情要是卢千户知道了,肯定会出事的。
不过,安氏也没空多想这些,卢太太当天下午就发起了高烧,人很快就烧糊涂了,煮好的药都是安氏用小匙一点点地喂进去的。温千户固然着急,一则他是个男人帮不上忙,二则就要与瓦刺人对阵了,他有一大摊子的事要操心。
卢太太病越来越重,身上烧得跟火团一样,人已经不清醒了。温千户慌了,他出征在即,也管不得。再看安氏只是急和团团转,却没什么主意,心里难安,突然想起他手下一位副千户家中的老母亲很有见识,便请她来帮忙。
这位老太太夫家姓丁,已经五十多了,经历了几十年的边陲战事,见过无数受伤战死的人,看了看卢太太说:“千户尽管去忙,卢太太有我照应肯定会没事。你见了卢千户,就对他说,他太太不要紧,让他不必担心。”
温千户便放心地走了。
可温千户一走,丁老太太就对安氏说:“卢太太这一病可非同小可,我们就是再尽力,结果怎样也得看她的命了。”
“你刚刚不是说卢太太没事吗?”
“男人出去打仗了,难道还让他提着心走吗?”丁老太太摇摇头说:“就是卢太太有什么事,卢千户和温千户那里也有我。”
安氏不再多话,按丁老太太教的方法,细心照料卢太太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更!
☆、第二百一十七章
春花的命还是很硬的;过了三天,她的烧慢慢退了下去;她又极肯配合;不管是苦药,还是丁老太太难喝的偏方,她都毫不推脱地喝下去。
安氏是个温柔的人;她侍候卢太太特别尽心;每天亲自帮她擦身;换衣;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饭菜;还给抽空给卢太太从里到外做了几件衣服。卢太太原来的衣服;没有一件能穿了。
丁老太太则是个非常刚强的人;她指点安氏怎样照顾春花;鼓励春花坚强起来,还用了种种稀奇的方法帮她恢复身体。
就这样;十多天过去了;春花虽然觉得腿上的伤还是很痛;但人却没什么大碍,也能说出话来了。这天,丁老太太又来看她,说了一会儿话后,春花问:“老太太,我的那匹马救过来了吗?”
“马身上中了二十多箭,当时就不行了!”丁老太太告诉卢太太,“温副千户不让大家吃马肉,派人打了个大棺材将马埋了,留了坟头,还说等卢太太好了,亲自给流云立个墓碑,也好留个念想。”
春花已经有预感了,昨天她问过安氏,安氏吱吱唔唔地不肯说,她就明白流云恐怕也死了。“勇子、大牛、文副千户,还有好多的人都死了!我的流云也死了!”春花流不出泪,她心里难受得紧,根本不能去想这些事情,“我本来不是这里的人,无意中到了辽东镇,就留在了这里。遇到了卢千户,我们过得很开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瓦刺人呢?为什么会让我身边这么多的人死去呢?”
丁老太太拍着卢太太的手说:“这世上的事啊,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像颗种子,天上刮来的风把它刮到了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了。但不管是在哪,都会有狂风暴雨,也会有阳光雨露。”
“有的种子会长成名贵的花,也有的就是路边的野草,还有长成了大树。就是同样名贵的花,也有被养在皇宫里,也有开在山间没人的地方。”
“而这些种子,有的能成为千年的不老松,有的生不过一季,还有的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生根发芽,这都是命啊!”
“人死了也好,马死了也好,哭一阵子就行了,总不能为了没了的,再把有的丢掉了。实在惦记,到了清明节,就去给他们上柱香,求上天保佑,让他们来生,托生成一颗自己愿意做的种子,长在自己喜欢的地方。”
“哭吧,卢太太,好好哭一场,”丁老太太说:“哭过了,也就不能老哭个没完了。这次靖远堡被瓦刺人攻打了,堡里还不知怎么样了呢。你得赶紧养好了,回头有好多的事情要你做呢。”
春花收了泪,点头称是,她在温千户家里又住了半个多月,身体养得差不多了。范娘子和鲁大姐听到了消息,带着车子把她接回了定辽前卫。眼下想回靖远堡是不可能的,那边的军情很紧急,随时有遇到瓦刺人的可能。
可是回定辽前卫就安全多了,军士们往来频繁,与他们一路同行,还能打听到些新消息。
其实在温副千户家里,春花过得很舒服,安氏待她特别好,丁老太太是个睿智的老人,时常同她说些话,她也同堡城里好几个太太熟悉了,可是,哪里也没有自己的家好,靖远堡回不去,定辽前卫也是她的家。
安氏想送她到定辽前卫,可话语中又有些迟疑,春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听说去年,温千户带她回了家,温太太总算接了她敬的茶,按这里的规矩就算认可她做温千户妾室了。不过,温太太对安氏很苛刻,让她天天站规矩不说,还找借口打了她几回,最后,就因为这些,温千户又和温太太又打了一架。
“这些天已经把你累坏了,不必再送我了。”春花笑着对安氏说:“范娘子和鲁大姐会照顾我的,你好好歇歇吧!”
她又与丁老太太和其他的太太们一一道别,鲁大姐抱着她坐上了车,大半天后,她就回了卢家的小院。
春花的右腿现在还不能走路,毕竟剜下去两大块肉没那么容易长好,她有时想,自己也许会变成瘸子,但并没有多担心。
因为军情繁忙,来往人员众多,靖远楼的生意非常好,在几个卫所的分店也都差不多。但春花知道,她在靖远堡的养殖业损失巨大。
这些事情都不是她最在意的,她真正关心的是卢梦生的消息。
就在她将军情送出来的第二天,定辽前卫的指挥使,胡指挥使早在几年前就回了京,现在换了个新的指挥使,便派了一个姓孙的指挥佥事,带着三千兵马,加上鲁千户、温千户带着所部军屯的军士,增援卢梦生去了。
再以后的消息就是,他们先是冲进了靖远堡里,同卢梦生一起守城。后来,辽东徐总兵亲自带了十万大军赶来,准备配合皇上的亲征,在洮儿河附近与瓦刺人决战。
靖远堡的围城之困自然被解了,但听温千户手下回来的人说,自卢太太闯出包围后,瓦刺人的进攻就更加猛烈了。卢梦生带着军士们拼死抵抗,在援军到达之前,不止男人,就是女人孩子也都上了城墙。指挥同知带着援军过去后,瓦刺人也来了援军,围城最多的时候,瓦刺人有两万人,靖远堡几次就要破城了,可是最后还是守住了。
在这些消息传到春花面前时,人们都要先告诉她,“靖远楼保住了,卢千户什么事也没有。”这话有多少水份,春花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卢梦生、温千户、鲁千户待一干人都在徐总兵帐下听令,正准备着大决战,想来身体应该无恙吧。
然而春花就是再惦记卢梦生,什么也做不了,只好乖乖在家里养伤。
“太太,温太太来了!”范娘子说着打起了门帘子,请温太太进来。她最近就在卢家照顾春花,鲁大姐、银花、大丫也时常过来陪她说话。
定辽前卫也有很多人来看她,有的是看在以往的情份上,有的则是看在卢梦生大有前途的份上,还有人是因为春花这次传信立功,一定会得到旌表的面子上。
不管是谁来了,春花都笑着招待。做为一个生意人,她愿意有个非常良好的人际关系。
可温太太,春花还是有些头痛。但人已经上门了,她赶紧抓起一条小夹被,将只穿着撒腿裤子的腿盖上,这样不穿裙子见客人是不礼貌的,口中说:“恕我不能起身相迎,快请进!”
温太太一身的锦绣,带了几个丫环婆子进来,看着春花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再养两个月就能走路了。”春花笑着回答,又对范娘子说:“大姐,还得烦你帮忙泡点茶来。”
温太太问过卢太太的伤势后,便说:“上次来的时候,卢太太那时还没大好,说话都没精神。眼下,卢太太身子没事了,给我讲讲那个狐媚子的事!”
春花刚到定辽前卫,温太太就来问安氏的事,春花借着身子不好,只与她说了几句话就闭目养神,眼下,她怎么也躲不过去了。她想了想说:“我受了伤,得安氏的照料才活下来,倒与她接触了一些时日,看着倒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要是在别人面前,春花会再将安氏夸奖一番,但对着温氏,只能这样说了。
“哼,她见你是五品官的太太,自然巴结。”温太太听了卢太太的话很不满意,“去年过年,温千户将她带进了家里,竟一点规矩也不懂,我提点她一二,就掉了眼泪,勾了千户为她出头。”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清官难断的就是家务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