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便是梁宽的手臂上挨了刘成良一拳,刘成良的肩膀上也被梁宽扫了一掌。
转眼十几招过去,由于派下场的双方都是机敏缜密之人,故而场面上你来我往打得很热闹,实际上却都没使上全力,招招点到即止。到第二十招上,黄飞鸿终于笑道:“阵前对决果然不同于江湖较量,令黄某大开眼界,大帅,今天就到这儿吧!阿宽——”
“呼!”梁宽十分机敏的抽身退开,刘成良也收住双拳,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永福突然起身,朝黄飞鸿一拱手,正色道:“黄师傅医术精湛武艺高超,刘某有个不情之请——请黄师傅出任我黑旗军军医官兼领教习,还望黄师傅不要推辞。”
“师父!”梁宽急了,黄飞鸿要是答应,刚刚有点儿名气的宝芝林怎么办?
黄飞鸿从容起身,朝刘永福拱手道:“黄某行医习武,为的就是能为国家出一分力,为百姓尽一分心;血洒疆场马革裹尸,乃我辈男儿之夙愿,承蒙大帅不弃,飞鸿岂敢有拒!”
“黄师傅答应了?”刘永福一把握住黄飞鸿的双手,激动不已。
黄飞鸿笑道:“大帅性情中人,飞鸿岂能矫情?答应了!”
“好!”刘永福轰然举杯,朗声道,“为了黄师傅,为黑旗军,干!”
“干!”举杯处,满堂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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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招之约 无影脚初破倭刀(1)
黄飞鸿的每一句话,都如钢锥般凿在他心头:来中国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会踏上一条不归路,可在满腔热血的激励下,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登上了远洋的海船;他效忠的是自己的国家和伟大的天皇,虽然他的上司也曾很清楚地说过他们在必要的时候需要为大日本承担责任,但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他从心底里感到不甘,责任,为什么不是由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来承担?人的命,天生就有贵贱吗?“你们日本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既自卑又自尊,不肯屈居人下,偏又像狗一样在人前卑躬屈膝;一旦有机会,又会像野兽一样发泄,完了又是自卑与无奈……”
刘永福康复的第三天,刘府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越后马行的老板景虎信一。景虎如约带来了他的礼物——挨了刘永福一刀、被大虎二虎视为平生大敌的那匹纯种东洋大黑马。
从李维业脑袋上割下来的那簇金黄色的头发就摆在前厅正中,不论是嚣张跋扈的法国人还是谦恭隐忍的日本人,刘永福对洋人有着近乎本能的厌恶,若非刘成良事先提醒这个日本人很有些来头,刘永福根本不屑一见。
大庭广众下的日本人总是显得那么彬彬有礼,如果换了中国马行的掌柜,非但不会亲自上门致歉,还会拿马屁股上的伤口说事,反咬一口把受害者告上衙门。从进门起,景虎就开始必恭必敬的向刘永福鞠躬,还用一口标准的中国话说了不下二十次的“对不起”,直到刘永福说此事不必再放在心上了,他才诚惶诚恐的道明来意,要把大黑马送给刘永福赔罪。
“接受一个日本人的礼物?”刘永福大口大口的抽着旱烟,当年投身义军时,“杀洋人”就是义军中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越南抗法的那段日子里,不管是洋人、伪军、甚至土著,都是黑旗军倾力打击的对象,别说接受洋人的礼物,就连放走一个洋人都要被人骂作狗腿子。
“大帅,”景虎再次鞠躬,正色道,“人们对于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东西总有着特殊的感情,我把它送给您,不仅是给它一次向您赎罪的机会,更是为了表达我对您在十几年越南抗法战争中表现出来的英勇与智慧的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刘永福放下烟斗,平心而论,这匹大黑马是他所见过最威武、最有精神的上等战马,尤其是那一身漂亮的黑毛,实在令人爱不释手;可自己要是收了,军中的将士们会怎么看?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收受贿赂,只要拿了洋人的好处,就是卖国贼、汉奸、狗腿子!
再退一步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个日本人今天牵着马来赔罪,明天就不会拿着银子来请你办这个那个的事吗?主帅开了先例,往后还能拿什么去震服麾下将士,下面的将官还会纷纷效仿;大清的军队就是这样一点点被人腐化,难道黑旗军也要重蹈覆辙吗?刘永福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突然看到了景虎的险恶用心一般,猛地拍案而起,扬声喝道:“带着你的畜生给我滚出去,只要我刘永福活着一天,就不会受你们洋人半点好处;你的头发不够长,也可以把脑袋留下!”
景虎又惊又怒,这是中国人吗?他怔怔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他知道,继续谈话只会惹来对方更大的暴怒,第一次送礼被拒绝,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景虎什么都没说,只是面带歉意的朝刘永福深深鞠了一躬,说了声“打扰了”,起身大步离去。
刘永福长叹一声,一屁股坐下,他觉得很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你必须表态,而这种表态很大程度上并非自己的本意,而是为了迎合大众迎合舆论的无奈之举……
☆ ☆ ☆ ☆ ☆ ☆ ☆ ☆
把马交给驯马师带走后,景虎有些神情恍惚的独自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虽然他始终坚信只要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把礼物送上门,对方迟早会收下,可从直面刘永福的第一眼起,他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中国人是个另类,他的眼神中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他的作风与说话的口气同样绝决,究竟需要怎样才能打破他的心理防线呢?
沉思间,一道人影挡在了景虎身前。景虎停下脚步,十分警觉的把手按在腰间,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男子,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自己。
“你是谁?”景虎右脚往后挪了半步,一旦有变,便可随时发力。
那人微微一笑,道:“先用烈马在街上演一出好戏,再亲自牵马上门卖弄人情,景虎先生,这就是你们日本商人结交朋友的手段吗?”
景虎勃然色变,喝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佛山——黄飞鸿!”话音落,黄飞鸿微一侧身,单掌向前,掌心向天做“请”状。
“黄—飞—鸿!”景虎用力重复了一遍,原来他就是自己想要约战的人!想到这儿,景虎慢慢挺直了身躯,神情倨傲的望着他,以一个武士特有的姿势回应了他。
黄飞鸿仍是一副悠闲自在的神情,不慌不忙道:“大帅收下景虎先生的礼物了吗?”
景虎老脸一红,脸色更加难看了。如果在日本国内,黄飞鸿这种几乎蔑视的嘲讽言语完全能够引来一场决战;可这是在广州,中国的地方,景虎忍了,牙关紧锁。
第14章 三招之约 无影脚初破倭刀(2)
“看了先生是被大帅轰出来的。”黄飞鸿笑道,“礼送不出去,脸上自然不好看,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大帅收下先生的礼物,不知先生有没有兴趣。”
“他到底想怎么样?”黄飞鸿的话让景虎愈发纳闷,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黄飞鸿面色突然一沉,道:“先生也是个习武之人,我听说你们日本人时时处处都在学中国,就拿武术来说,你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挑战中国;既然这样,我给你一次机会——三天后,白云山能仁寺前,你我一对一较量一次,不知景虎先生敢不敢赴约。”
“八嘎!”景虎被激怒了,作为越后武士世家的传人,他没有理由在面对挑衅时退缩,更何况他早有与这位广东武术大师一较高下的打算——用马伤刘永福,就是要让黄飞鸿出手医治;黄飞鸿心思缜密,一定会从马的身上追查到自己,以黄飞鸿疾恶如仇的性格,他决不会坐视中国将军被人暗算而不理,只要他找上门,景虎就能免去挑衅中国人的非议。
“要是你胜了,我就带着宝芝林回佛山,从此不再踏足广州半步;要是我胜了,景虎先生就得交出一百匹上等战马,并且把之前那匹大黑马给我,我呢,就以赢了先生的名义把它转赠给大帅,也算帮您解决了一个难题,如何?”黄飞鸿开出了条件。
景虎沉思片刻,一咬牙,道:“好,三天后,能仁寺前,一较高下!”
黄飞鸿十分潇洒的闪出去路,笑道:“走好。”
景虎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 ☆ ☆ ☆ ☆ ☆ ☆ ☆
三天后,白云山下小道,两骑并驰,在山前勒马。刘成良一指前方那条并不太宽的泥石小路道:“父帅,从这条路上去便是能仁寺。”两人翻身下马,前方就传来黄飞鸿的声音:“大帅,少将军,这边请。”刘永福将马缰往刘成良手里一塞,道:“你在山下等我,有黄师傅在,不用担心。”刘成良点点头,朝黄飞鸿一拱手,牵马离开。
初春时节,寒气未尽。徐徐山风中,刘永福与黄飞鸿并肩而上,虽是常年习武体质强健,可他们仍然感到了丝丝凉意。黄飞鸿道:“大帅可知我为何请您相邀游山?”
刘永福道:“就算没事,走走山路出一身汗,总胜过闷在府里。”
黄飞鸿道:“此番相邀,是想请大帅做个见证。”
“见证?”刘永福奇道,“我刘永福大字不识一个,如何见证?”
黄飞鸿笑道:“我听说越后马行的景虎先生想把上回伤了大帅那匹大黑马当作礼物送给大帅赔罪,却被大帅一通臭骂轰了出去,现在广州人人争相传颂此事,说大帅您好骨气。”
刘永福道:“不瞒黄师傅,我确是很喜欢那匹马,可身为一方总兵官,又岂能因一己私好而置大义气节于不顾?刘永福不识字,却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黄飞鸿点点头,带着刘永福转进一条僻静的小径。小径依山而建,一侧是高耸的山崖,另一侧是一条山涧,冬日水少,山涧为两岸草木掩蔽,只能听见潺潺水声自脚下流过。黄飞鸿随意折了两截竹枝,递了一根给刘永福,道:“山间行路,用这个,省力。”
刘永福接过竹枝,用它撑在悬崖一侧,既能防止打滑,又能避免被山风吹得左右摇晃立足不稳。黄飞鸿先行,刘永福也吸了口气,往前迈进。漫步山间,崖壁嶙峋,水声不绝;偶有一阵山风拂过,更觉清凉舒爽。走了一段路后,刘永福感到整个人渐渐地放松下来,离开了越南的穷山恶水,卸下了兵戈铠甲,远去了铁马烽烟,青山叠嶂、奇景在目。
小径顺着山势拐过一个弯,耳旁水声轰然变大,如雷奔鸣,阵阵水气扑面而来。再走一阵,拐过一片茂密的矮树林,一处浓绿色的深潭赫然在望。黄飞鸿道:“这条小路是我在采药时无意间发现,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虽然不是什么捷径,却是风光独好。”
顺着水声,刘永福极目远眺:山上的溪水在前方不远处与山体相撞,接着灌入深潭,湍急的水流一进深潭便没了踪影,在小径旁侧化作涓涓细流往南流淌。碧水深潭,水气凝结,温度骤然下降,在两人发间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黄飞鸿告诉刘永福,山涧在前方几里外骤然收拢,好似一个瓶口,将水流挤在很窄的一条溪谷里,只可惜时节未到,看不到飞浪冲天的奇观。水打山径,前路湿滑,两人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前行。虽然看不到飞浪奇观,可脚下的水声却是越来越大,刘永福直感到滚滚水波就在脚下,握着竹棍的右手早已湿透,丝丝水珠顺着手臂滑落,冰凉彻骨。
“叽叽喳!”正全神贯注于脚下的刘永福被一声鸟鸣惊醒。水声愈响,抬眼望去,前方丈二开外的拐角处,一方突出崖壁的背后,赫然便是一处飞瀑!
两人停下脚步,一时惊呆:就在十丈开外,一道瀑布如白练般从左边崖顶断口处飞泻而下,挂出一道极其优美的弧度,从山径上方横空掠过,紧贴右侧边缘垂落谷底,汇入山涧。瀑布不大,却恰如一道白色拱门,将山径笼在身下,正好可容两人通过。
“上回来时没有这处飞瀑啊,今天可是沾了大帅的光了!”黄飞鸿看得痴了,竟忘了迈步,呆呆站在原地。刹那间,时光停滞,思绪随着翻腾水浪随波而去,不再属于自己。
第14章 三招之约 无影脚初破倭刀(3)
……
许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处飞瀑奇观,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穿过窄口后,峡谷山涧豁然开朗,阳光从右侧东方洒来,在山与天之间勾勒出一道薄薄的七彩霓虹,懒洋洋地悬挂在对岸的山崖上。
阳光一照、山风一吹,两人身上的水痕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悬崖、飞瀑、山风、彩虹两人的心情也随之畅快起来,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往北又走了一个时辰后,两人才停下歇息。背靠崖壁而坐,前后山径蜿蜒不绝,黄飞鸿道:“这次上山,是想让大帅给我和越后马行的景虎之间做个见证。”
“景虎?”刘永福有些意外,黄飞鸿怎么会和日本人搅在一起呢?
黄飞鸿道:“景虎是日本越后武士世家的传人,它的马行很有背景,他来广州也绝不止做生意这么简单;我们不能老被洋人牵着鼻子走,非得欺负到家门口了才亮拳头,同样是习武之人,景虎早有挑衅之心,我就成全他一次。他赢了,我带着宝芝林离开广州;我赢了,他就得赞助黑旗军一百匹上等战马,还得把伤了大帅的那匹大黑马送给我。”
刘永福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黄飞鸿这是拐了个弯在圆自己的心意呢!
“嘘……”黄飞鸿也是眨眨眼,笑道,“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休息一阵,两人继续上路。越往前走,山风反倒不像先前那么刺骨了,可气温还是很低,身在山谷腹地,睹花香、闻鸟语,临深瀑、望怪石,老树新木、飞禽走兽,每隔一段行程就会出现一处急湾,身前飞瀑轰鸣、身下激流滚滚,令人叹为观止。黄飞鸿看了看天色,云压青山、山雨将至,遂决定加快速度,要抢在下雨前赶到能仁寺。
☆ ☆ ☆ ☆ ☆ ☆ ☆ ☆
能仁寺前,一身棕色武士服的景虎昂然而立,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日本长刀,那匹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大黑马精神抖擞的在他身边蹦跳着,他们从大路来,已等候多时。
不久,黄飞鸿的身影便出现在左前方的一片小树林后,与他一同前来的竟是刘永福!
“景虎先生,我们没迟到吧?”黄飞鸿笑吟吟的拱了拱手,道,“请大帅前来,是为我们做个见证,你我也好心无旁骛放开手脚切磋一番。”
景虎分别朝刘永福和黄飞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道:“马,我带来了。”
刘永福的目光落在大黑马身上,大黑马也像老熟人般朝刘永福甩了甩尾巴。景虎踏上一步,伸手按在刀把上,道:“只要黄师傅赢了我,这匹马就是大帅的战利品!请!”
黄飞鸿摇头道:“古刹净地,岂容兵戈之声,二位请随我来。”
景虎将信将疑的跟在两人身后——刘永福就在身前,此刻动手,便能一刀解决了这个与刘铭传冯子材齐名的名将。一路走来,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把,他始终不敢相信刘永福会如此坦荡的把自己的背脊完全暴露在自己刀前;这是圈套,决不能轻举妄动!
三人绕过能仁寺,沿着一条静谧的小路继续往前,很快来到一处山洞前。景虎停下脚步,警惕的观察四下:一面是陡峭崖壁,一面是潺潺水流,前方不远处,是一个一人高的圆形山洞,黑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