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财大笑道:“这十年老方我在南洋兜了一大圈,所到之处,只要一提黑旗军的名头,只要老方我一说是大帅您的朋友,那些洋人土著一个个吓得连屁都不敢放,那威风,真是……咳,我可是沾了大帅您的光啊,嘿嘿嘿!”
“真的?”刘永福半信半疑地眨眨眼,这胖子说话,从来都掺水。
“真的!”方有财斩钉截铁道,“只要老方我一说大帅您还欠了我银子没还,他们就差点没把我当皇上,这年头能当黑旗军债主的,多不容易——啊哟!”
刘永福笑着在他肥厚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道,“嘿嘿,今天你是来讨债了?”
方有财一边在大腿上挪着,一边道:“你这是害我呢,要是让老婆看见了,还以为是哪个小妖精掐的呢!这回我可是串联来了。”
“串联?”刘永福往后靠了靠,似有所悟。
“可不是,下船一刻都没歇着,就把台北到台南给串联了一遍。”方有财很“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刘永福眉角一动,台北,便是唐景崧,方有财说这话摆明了是另有所指,遂道:“你我相交十几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少兜圈子——台北如何了?”
方有财道:“我想问一句,假使大清国真的不要台湾了,大帅何去何从?”
刘永福霍然起身,铿然道:“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怯战的逃兵,只要我刘永福在台湾一天,黑旗军就会死战到底!”
“有大帅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方有财点头道,“我来之前,唐景崧已致电朝廷,表明台湾士绅军民誓死守台的决心,各省督抚学子也在纷纷上书反对割台,希望朝廷能收回成命不要把台湾割让给日本人,却被朝廷严辞驳回。现在唐大人一边在调集清军与乡勇布置防务,一边在联络各国驻台领事及商人代表,希望用台湾的矿藏与关税换取各国保护。”
“拆东墙补西墙,那些人只会捞好处,怎么会帮我们!”刘永福根本就信不过洋人。
方有财道:“大敌当前,不管拆哪座墙,关键是要稳住台湾,齐心协力对付日本人!老方我抛下买卖不理冒死来到台湾,就是不想看到如此风水宝地白白被日本人占了啊!”
“只要唐大人一句话,黑旗军立刻北上布防!”刘永福说得十分干脆,言下之意,只要他唐景崧不计前嫌,我刘永福仍愿意像在越南那样与他并肩作战。
方有财松了口气,他本以为刘永福仍对当年在越南之事耿耿于怀而不愿与唐景崧合作,没想到刘永福竟能如此豁达,遂道:“大帅,我还有一句话——朝廷可以弃台,台湾却不能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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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亡图存……”唐景崧反复掂量着丘逢甲的话,还有他手中的那封血书。
右手中指包着厚厚纱布的丘逢甲一脸决然道:“朝廷可以弃台,台湾却不能弃台!”
“朝廷可以弃台,台湾却不能弃台……”唐景崧将这句话默念一遍,个中的分量,恐怕只有他这个局中人才能体会。没有朝廷做靠山,以区区一省之力对抗日本;孤悬海外,内无强兵外无支援,丘逢甲疯了吗?台湾人疯了吗?不!唐景崧看到不是仅凭一腔血勇而妄下决断的孟浪之辈,而是大义决然慷慨求生的奋死孤抗!一个民族不会永远的软弱下去,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台湾士绅军民表现出了足以令天下人刮目的血勇与刚胆!丘逢甲的这封血书,不仅表明了台湾士绅民众决心誓死守台的决心,更直截了当地告诉天下人,台湾永远是中国的一部分,台湾子民永远是炎黄子孙的后代!
一时间,唐景崧心潮涌动,竟是良久无语。
“台湾存亡,仰仗大人了!”丘逢甲含着眼泪,朝唐景崧深深一躬。
“沧海老弟!”唐景崧哽咽了,一把扶起丘逢甲,重重道,“不离,不弃,誓死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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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亡图存……”这是刘永福将信将疑的望着方有财,在此之前,他曾就民族血性与黄飞鸿有过长谈。在黄飞鸿看来,一个民族的血性不能仰仗朝廷和官府,他们只会为自己权力着想,百姓的血性越重,对其利益的威胁越大;血性与自强又不可分,一个人不能只为朝廷和皇帝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所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为了实现理想而奋斗——人,是为了实现追求而活着。
“人,是为了实现追求而活着。”黄飞鸿的这句话曾让刘永福回味良久,回想自己的前半生——从少年愤而率众出关到为了争得活下去的机会而在越南与别的义军四处作战;从创建黑旗军立足保胜到为了生存而浴血抗法……他是为了越南在拼争吗,他是为了大清国在拼争吗,他是为了所谓的正统大义在拼争吗?其实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也是为黑旗军的兄弟们。
“希望在哪里?”五十八岁的刘永福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昏庸软弱的朝廷?只会算计人的圣母皇太后?写一份诏书都要看人脸色的皇帝?还是这个摇摇欲坠陈旧不堪的国家?我刘永福的追求又在哪里?
“不错,救亡图存!”方有财眼中闪动着几分激动,“几千年了,中国人的思想早该变一变——就像大帅你,在越南打仗,不是为了越南小朝廷,也不是为了给大清卖命,洋人欺负到咱们家门口,是个男人就该拿起武器把他们打出去!朝廷软弱,洋人看不起中国,可中国人自己不能没了骨气——救亡图存,不是为朝廷在打仗,而是不能让小鬼子轻轻松松就把台湾从中国夺走!大帅手中的这面黑旗,是战旗,更是中国人的脊梁——台湾这一仗,是为整个中国而战,是为四万万华夏同胞而战,朝廷可以趴下,但中国人不能趴下!救亡,需要有人扛旗,唐景崧威望不足,如此重任,非大帅不可担之!”
第15章 八方风雨 国耻惊雷震台海(5)
“扛旗……”方有财这一番慷慨言辞深深震撼了刘永福——台湾这一仗,是为整个中国而战,是为四万万华夏同胞而战,朝廷可以趴下,但中国人不能趴下!刘永福沉吟片刻,正色道:“只要能保住台湾,只要能给小鬼子一点颜色看看,别说扛旗,纵使身背骂名,我刘永福也决不退后半步!”
“大帅!”方有财一把握住刘永福的大手,硬挤出一滴眼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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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张佩纶陪同即将登船赴台办理交割手续的李鸿章之子李经方来到吴淞码头。江风徐徐,两人静静地站在岸边,良久无语。
“此行多险阻,兄长还需多多保重。”张佩纶率先打破了沉默。
“托病不成,被硬拉上船;父亲替太后和朝廷挡下了全天下的骂声,我这个做儿子自然也该尽尽孝道,背着黑锅当一回卖国贼了。”自嘲,无奈,还是别的,或许只有李经方自己才知道。
张佩纶长叹一声,道:“天下人不知天下事,局中人难解局中迷,世事无常,本非你我所能度量,何必执着?谈笑骂名去,得失在心头,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夕阳已尽,李经方伸了个懒腰,在张佩纶肩头轻轻拍了一记,笑道:“我父子不会白当替罪羊,朝廷恩恤李家,日后未必没有机会,老弟也要多多保重啊!”
张佩纶微微一笑,道:“沉浮半生,早已看破官场;有机会带兄长去上海的小巷子走走,市井风情,吴侬软语,看淡了,什么都通透了……”
汽笛声起,两人相视一笑,洒然分别。
第16章 臣心何在 山河梦碎尽飘摇(1)
“日本人打来了,我唐景崧这辈子还剩下什么?”唐景崧喃喃自问——抗法,洋务,到头来北洋舰队还不是全军覆没;救亡图存,在日本人强大的攻势面前,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官职、名望,想要的都有了,可我唐景崧还是一无所有;理想、希望,一个人看不到前路在何方,他又能做些什么……
光绪二十一年的春天,整个中国都陷入一种“慷慨上书以求保台”的风潮中,以广东举人康有为为首的一千三百余名举子联名上书,痛陈“弃台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举。”与此同时,丘逢甲那封《万民誓不从倭》的血书也从台湾送到了紫禁城,得到的却是朝廷“议和已定,无法挽回”八个字的批复。丘逢甲悲愤难抑,一句“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令天下人尽动容。
就在百官士子纷纷上书的同时,张之洞致电唐景崧,提出了“聘用英国人守卫台湾,借助英国海军以庇护台湾”的建议,力主“远交近攻”,“以重利求大国力助”。当天,唐景崧亲自拜访英国驻淡水领事金璋,提出纳台湾于英国保护下的建议,并请求金璋将此请求转达英国公使欧格纳。然而张之洞与唐景崧的努力很快落空,此时英国已与日本秘密结盟,不久便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唐景崧遂求助于曾经兵戈相见的法国。
镇南关失利后,法国并没有放弃对台湾的野心,在得到唐景崧的请求后立刻与西班牙密谋运作此事,却遭到了德国的坚决反对,迫使法国借口条约既成而收回先前的“保台”许诺,唐景崧的计划再次落空。连番打击让唐景崧意识到,想要借助外国力量阻止日本已然无望,割台特使李经方也已登船起程,想要保台,唯有靠台湾自己。
就在唐景崧于台北淡水基隆间往来奔走时,方有财已从台南赶回,再一次把那辆漂亮的英国式四轮马车停在了巡抚衙门前。唐景崧猫着身子钻进马车里,顿时惊呆,也明白了方有财为何坚持要在车里相见——马车对面,刘永福赫然在座。
“维卿。”十年了,刘永福仍是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渊亭。”唐景崧的嗓子有些干涩,神情却是波澜不惊。
方有财一如三人初次见面时那样坐在两人中间,笑道:“二位故人重逢,客气话就不必说了;抚台大人啊,我这是偷着才把大帅从台南运到台北,您可千万不要怪罪啊!”
唐景崧勉强一笑,道:“二位一路辛苦,此等小节,无须苛求。”
方有财直截了当道:“自守保台迫在眉睫,二位乃是台湾文武梁柱,也曾同心协力共抗法国人;而今倭寇犯台在即,台湾存亡与否,全在二位身上啊!”
“只要我刘永福活着一天,黑旗军决不离台!”刘永福字字铿锵,也向唐景崧表明了态度。
“守台之要,在于各司其职,台北、台中、台南,缺一不可,大帅责任重大,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私离驻地啊!”唐景崧半开玩笑道,那种不冷不热的官腔让刘永福很不舒服。
唐景崧又道:“朝廷已经把台湾的上书统统驳回,割台特使也已上路,日本接收台湾的军舰很快就会到来。日本在得悉我台湾军民据地自守的消息后,必定以武力犯台,他们有两条路可以走:其一,从海上在台北附近的澳底、基隆、淡水等港口登陆,如此便可直接进犯台北;其二,攻占澎湖列岛,封锁海面,切断台湾与大清国本土的联系,使台湾真正成为一座孤岛,瓦解我军民守台决心。如今形势尚不明朗,台北扼守门户,台南据守澎湖,两地皆不可偏废,故我与渊亭各守一处,方为万全之策。”
唐景崧说得都是实情,可刘永福也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唐景崧害怕自己北上后抢了他在台北兵权而添加上去的理由;台湾是中国最早修建铁路的省份之一,运兵之便利远胜国内,什么各司其职、不可偏废、万全之策,不过是在警告我刘永福老老实实的呆在台南,不要插手台北防务。
方有财见刘永福没有话说,怕冷场,连忙道:“救亡图存一事,台北可有定论?”
唐景崧道:“沧海及台湾众士绅已有定议——救亡图存,当统一号令,台湾各路人马一律以‘黄虎’为战旗——”说到这儿,唐景崧看了刘永福一眼,方有财心头却是“咯噔”一下——黑旗军如果不遵从台北号令继续使用七星黑旗当战旗,就会成了不遵号令的把柄,这个唐景崧,大敌当前,还不忘刁难刘永福!
“究竟用黑旗还是黄虎旗,就看你刘永福的态度了。”唐景崧心道,他没有把话说破,继续道:“眼下台海战局不明,若日军从澎湖进犯台南,我自会亲率大军南下与渊亭并肩作战!”
方有财收起笑容,正色道:“既然话已说开,方某也就直言了: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方某恳请二位念在曾经共抗法国人联手杀敌的情义上,精诚团结、同舟共济,为台湾,也是为了二位的前途,化干戈为玉帛,齐心保台!”说罢,伸出了右手。
“啪!”刘永福伸出大手,瞅准了方有财胖胖的手背重重一掌。方有财龇牙咧嘴地瞅了唐景崧一眼,唐景崧犹豫了一下,也把手盖了上去。方有财拿左手将刘唐二人的手夹在中间,用力摇了几下,笑道:“老方我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哈!”
第16章 臣心何在 山河梦碎尽飘摇(2)
刘唐两人四目相交,却又很快错开,同时抽回了右手。
马车起行,外面下起雨来,刘永福怔怔地望着窗外——他和方有财都很清楚,这次匆匆一晤,只不过是因了方有财的面子做个姿态而已,台北各路守军仍旧掌握在唐景崧手中,他既不会请黑旗军北上助战,更不会把手中的人马交给刘永福指挥;表态,只是想坚定唐景崧守台抗日、救亡图存的决心,尽管两人都知道唐景崧是个干吏却非良将,可只要他能在台北坚守一阵子,台湾局势就有扭转的可能。两人只希望日本人的大炮能把唐景崧轰醒——没有黑旗军,只靠台北那些散兵游勇,根本无法与日军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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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方歇,两个身披蓑衣、头顶竹笠的男子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三貂岭前那条泥泞的小路上。三貂岭位于基隆东南,山势险峻,崎岖难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是连接基隆、澳底两座港口的必经之路。两名男子显然已经在山中跋涉良久,终于停下歇息。
“景虎先生,您从广州来到台湾,就是为了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下提升武道修为吗?”
“只有在艰苦条件中生存下来的人,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武士;这些天来当我的向导,辛苦你了。”走在后面那个被唤作“景虎”的男子微一点头,以示感谢。
那向导看了看天色,道:“天快黑了,山里走夜路不安全,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
景虎点点头,当即起身;时间,对他来说是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人!”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前面的向导突然喊了一声,景虎立刻警觉起来,把手按在腰间,抬眼望去,前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魁梧的“野人”。那野人双手抱胸,满脸胡须,一动不动地站在小路中央,正好把他们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要赶路,请你让开。”景虎很克制,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那野人拿拳头在胸口捶了几下,张张嘴,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意思是——没门!
“先生,怎么办?”向导退了半步,死死握着手里的竹棍,低声问道。
景虎正要开口,突然发现那野人手中多了一件雪亮的器物,眨眼间,寒光暴现,夹着风声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芒,朝自己当胸飞来!
“飞刀!”从小接受武道训练的景虎很快反应过来,拔枪射击或闪身躲避都已来不及,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向导的后心,往身前用力一拉。向导还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