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你说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给我回房去!”
月紫芸站在边上,只在云瑾修说出那句话时脚踉跄几下,却毫无退缩之意:“侯爷,今天,我就是要三叔公给我一个说法!”
云可馨的心揪起来:母亲的强硬或许也是三叔公最忌惮和痛恨的地方。
云瑾修鼻孔里抽出一丝冷气,哼了哼,意味深长道:“月氏,你要老夫给你个交代是不是?好,你等着。”
随即眼睛看向云天佑,而后者仿佛看出云瑾修的意图,猛的转向月氏,冷声警告道:“月氏,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回南苑去,否则——”
“怎样!”月氏看着云天佑冷眼相对。
“天佑,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给她机会,”云瑾修看似平淡的语调中含着耻笑,“今天老夫我就做主一回——”
云瑾修话没说完,就见云天佑手指着月紫芸,提高嗓门,咬字清晰道:“再要多言,我,我休了你。”
仿佛让人猝不及防甩了一耳光似的,月氏脸上露出怔愣、惊疑、羞辱、不解之色——
她一直以为他会不顾一切站在她这边,和她一起面对云瑾修,扳倒代姨娘,连带出傅怜音,没想到……
云可馨再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找了个借口,还想进门把母亲拉出来,却不料里头传来月氏疯一样“哈哈,哈哈哈”的笑声。
随即她眼前一花,月氏从她面前闪过,手捂着口鼻朝南苑狂奔而去。
云可馨望着母亲愤然而出的身影,心突突直跳,母亲会不会有危险?
前世三房仆妇和丫鬟说侯爷要写休书休掉月氏,二夫人才会想不开……
难道这就是母亲自缢身亡的真相?
但母亲很显然误解了父亲,因为倘若父亲不这么刺激母亲离开,随后三叔公一定会威逼父亲写休书了!
云可馨看得清清楚楚:三叔公,间接害死了母亲!
第五十一章 交心
父亲赶在三叔公开口之前,先发制人“逼”走了母亲,却让母亲误解了父亲的意思,以为父亲真要休了她,长年累月的隐忍与压抑终于让母亲再无法承受大宅里的倾轧和争斗,再不愿容忍这样或那样的屈辱,从而刚烈的走上了绝路!
云可馨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发昏!不,不管她的分析是否正确,前世母亲是不是因此自缢,她都要陪在母亲的身边。
小小的身影敏捷的绕过假山,穿过抄手游廊,向南苑疾走狂奔,生怕晚一步就会造成终身遗憾。
云瑾修还在怒火冲天发着脾气,把鱼缸摔向云天佑,云天佑不闪不避,鱼缸砸在他身上又掉在地上,泼了一地的水鱼也洒了出来。
“看看你这窝囊样,”云瑾修站在案后,用手指着云天佑,嘶哑咧嘴道,“连个女人都管不好,还想在朝堂立足。”
云天佑也不辩驳,低着头,看着满地蹦跶的小鱼,默默的弯下腰去,一只只抓回手心。
再走到案前把鱼放入另一个鱼缸,手要拿出时,却被云瑾修反手按在鱼缸边,恶狠狠的逼问:“你到底写不写?”
“写什么?”云天佑还是不愿意看云瑾修一眼,明知故问道。
“休书!”
“三叔,”云天佑抬头,答非所问,却仿佛不经意间刺了云瑾修一下道,“您的寿诞就要到了,四弟过些天就会回府。”
云瑾修宛如给雷劈了一般怔在原地,僵立不动,只有布满皱纹的眼角在抽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不会是回来给我祝寿的吧”。他讥讽道。
“不清楚,他在信上说的……”
追到南苑的云可馨在冲进二房父母的卧室时,眼见母亲站在凳子上,头高举过顶,正要把扎好的白绫套上脖子,云可馨花容失色,惊叫道:
“二伯母,不要,不要——”
失魂落魄的月紫芸听到云可馨的叫声,低下头去,唇边含着心灰意冷的笑意:“七姑娘,怎么是你?”
“二伯母,你不要这样,快下来,下来啊。”云可馨拼命的挥舞着手。
“馨姐儿,为了你,我容忍了三房六年,现在我累了,真的,”月紫芸双目呆滞,仿佛梦呓般道,“就让我安安静静的走,好吗?快出去!”
月紫芸说着就要把白绫往脖子上套,云可馨快速关上房门,跪了下去,伸长双臂,不顾一切的对月紫芸道:
“母亲,求您不要这样,快下来,听女儿说,好不好?母亲。”
云可馨的举动吓了月紫芸一跳,这是几年来七姑娘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母亲,快下来,女儿求你。”云可馨再次深切的唤道。
又惊又喜亦有些云里雾里的月紫芸,双手终于松开白绫,跳下凳子,一步步走向云可馨——
“七姑娘,你,你叫我什么?”月紫芸眼底噙着泪水,怔愣的问。
“母亲!”云可馨抱住月氏的两腿不放,哽声道,“我叫你‘母亲’……”
月紫芸猛然回过神来,擦拭几下眼角的泪水,把她带到座椅边,还有些不愿相信的试探道:
“馨儿,你怎么会认为我是你母亲的?”
云可馨确定母亲的情绪已然被她稳住,于是跑向另一头的梳妆台前,拿了面小铜镜到月氏旁边,两人的面容倒映在镜子里,云可馨机灵的反问:
“母亲,您看,我是长得像您和父亲,还是像三叔和三婶。”
铜镜中倒映出一张酷似月氏的小巧雅致的锥子脸,细润如脂,晶莹剔透,绀黛羞春华眉。
双眼皮下一双会说话的杏眼乌黑发亮,水灵灵的,直挺的小鼻梁下唇红齿白。
月紫芸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明白云可馨此举的含义,淡淡一笑,但此时她还没有从之前那场争吵中解脱出来。
难以承受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夫君居然当着老人的面说要休掉她,这令她绝望透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三房的傅氏和代氏,我不知忍了几年,”恍惚中,月紫芸凄凉道,“后来又有了你,他们硬要把你过继给三房,我不甘心呐,但还是忍了,而且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她们会对你不利,可是换来的却是她们得寸进尺,步步相逼,”月紫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落,“这次竟然会算计到四姑娘头上,如果不是你,你四姐姐就没了,懂吗?云恪被害得生病不说,考试都不能参加,我是真恨呐……”
月紫芸垂着头,泣不成声,坚硬的指甲嵌进肉里。
云可馨默不作声的母亲倾述,心中百感交集,前世“二伯母”的忍让曾一度被她认为是软弱的表现。
一个堂堂的侯爷夫人,竟会任由“娘亲”蹬鼻子上脸的欺侮,那时还有些看不起她。
现今想来,自己是有多么的愚昧无知,不但对于自己被当成枪使一无所知,还误解了母亲的一片护佑之心,想必那时自己的冷漠和不耐对于母亲一定是雪上加霜了。
“母亲,馨儿明白,”云可馨从怀中掏出绢帕,拭去月氏腮边的泪水,哽声道,“我一直都知道二房才是生养我的地方,一直知道二伯和二伯母才是我的亲生父母,”她终于说了,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对母亲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但她不能说重生的事,这会吓到母亲,“但我不敢相认,我也是担心自己一旦对二房表现出亲情,三房又会对付您,馨儿害怕,所以,母亲,馨儿也好苦,也想念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和四姐。”
听了云可馨的话,月紫芸一把将云可馨攘进怀中,激动抽噎着:
“侯爷说的没错,到底是亲生的,知道认父母,知道认父母,”月氏说着突然哭声更大,“可是馨儿你相信吗?你父亲他刚才说要休掉我,我为二房尽心尽力,为子女操碎了心,他竟说要休掉我……”
“不不,母亲,你误会父亲了,”云可馨知道这一定是母亲心中的结,如若不解开,即便与母女相认,也于事无补,无法断了她自缢的念头,“女儿当时在门外看得一清二楚,三叔公当时已经有准备要威逼父亲写休书,父亲如果不赶在他开口前把您气走,任由您和三叔公继续对抗,起冲突,那么后果会很严重,三叔公便会以您‘不孝’、‘多言’、‘善妒’为名要父亲休掉你,到时候一切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闻言,月紫芸渐渐停止了抽泣,松开云可馨,望着她,狐疑的问:
“这,这是真的吗?”
第五十三章 父亲
“当然是真的,”云可馨看着月紫芸,认真的说,“母亲,女儿是旁观者,看得再清楚不过,难道您忘了方才在三叔公那里说的,当初三叔公要父亲娶三婶,是他坚持娶了您的,既然感情这么深,怎可能说休掉就休掉呢?”
“七姑娘是越长大越懂事儿,知道安慰人了,”月氏伸手轻轻梳理几下云可馨的鬓发,淡笑道,“若真如你所说,他为何面对三叔公的倾轧和三房的欺凌默不作声呢?要知道,他作为二房老爷不发话,我一个妇道人家除了说理还能做什么?”
“我觉得父亲一定有他的苦衷……”云可馨不假思索道。
二人正说这话,突然门被推开,云天佑气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竟心有灵犀般抬头望去,梁上那条飘零的白绫惊得他脸都白了。
也不顾云可馨在场,上前一把将月紫芸拉到跟前,情绪激动道: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侯爷不是看到了吗?”月氏蹙眉,余怒未消的扭过脸去。
“夫人,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人,没想到,”云天佑紧拽着月紫芸的手不愿松开,“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不那样逼你走,我连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边上的云可馨微微一笑:果然如自己所想,父亲对母亲的感情毋庸置疑。但他为什么就是不愿和三叔公正面起冲突呢?
孝道是没错,但如果任由一个老人左右、倾轧二房,而他作为二房老爷一声不吭就太说不过去了,这一点让云可馨也很费解。
“侯爷,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在三叔房里说的那番话才有此念头的吗?”月氏挣脱云天佑的手,踉跄着走向桌边,愠怒的反诘,“我是再也受不了这样被人欺侮还要默默忍受的日子了,我真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二房会变成什么样?”
“夫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再忍受这样的日子,”云天佑道,“我也一样。三叔是长辈,官居内阁,这些并不是我处处妥协的缘由,而是父亲。”
云可馨吃惊,三叔公居然在内阁,无怪乎那般扯高气扬,飞扬跋扈了,但父亲方才说是为了过世的祖父,这又是怎么回事?
月紫芸回转身,望着近在咫尺的云天佑,满腹狐疑。
“夫人可知道父亲临终前把我叫去做什么了吗?”云天佑看着月紫芸自问自答,“他说三叔公没成亲,没有子嗣,要我无论如何要赡养他至终老,颐养天年。”
“孝敬老人是天经地义,妾身也从未反对侯爷的孝顺,但三叔公他……”
“听我把话说完,”云天佑抬手制止了月氏,望着地面发愣道,“三叔心脏不好,父亲要我尽量不要去刺激他,能忍能退一步就不要起冲突,年前在朝堂上与御史一言不合对峙起来,当场昏倒……我也不是事事都顺着他,而是在我能容忍并且还有办法护佑你们的情况下就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否则一旦三叔有个三长两短,罪过都得二房担着。”
“侯爷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妾身还有什么可说的,”月氏虽说没了寻死的念头,但很显然已是心灰意冷,不愿多谈,“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在前头,下次三房若再耍阴招为祸二房,侯爷即便真要写休书休掉我,但我作为二房夫人绝不再姑息养奸。”
月紫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打在云天佑的心上,令他痛不可当。
“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你一定要答应我,今后不许再有这样的举动,方才进门的时候,真是吓得我魂飞魄散,”云天佑把月紫芸身子板正,严肃脸配上祈求的眼神,“你若有什么差错,我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风兄,辜负了他当年——”
云天佑尚未说完,就被月紫芸快速的以手心盖住嘴巴,甚而脸透微红,直看得云可馨莫名其妙。
父亲嘴里的“风兄”是谁,何以二人一提及此人竟呈现出这样的表情。
“别说这些了,”月紫芸脉望了云天佑一会儿才道,“多久的事了,怎么总提,我答应侯爷就是。”
云天佑这才露出笑颜,但一想到云天城要回府,笑容又散去:
“夫人,过几天就是三叔公的寿诞,四弟……他会回来。”
“四弟?”月氏面露喜色道,“是真的吗?”
云可馨不奇怪母亲的高兴,因为前世四叔与二房的关系最近,很尊重他的二哥和二嫂。
“是的,”云天佑不比月紫芸那样开心,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四弟与三叔公的关系你不是不知道,我担心——”
“那也是三叔造成的,侯爷,难道你忘了,如果不是三叔的缘故,四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敢成亲……”
“夫人!”云天佑加重了音量,挤了挤眼睛,因为他余光瞥见了云可馨,这才发觉忽略了她好长时间,“不说了……七姑娘,到二伯父这儿来。”
云可馨笑着迎了上去,开口就道:“父亲。”
云天佑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经月紫芸把之前发生在里屋的事告诉说了一遍,还说如果不是馨姐儿赶到,对她说了一番话,她很可能早就驾鹤西去了。
“真好,真好,”云天佑已经感怀的无以言表,唯有拉着云可馨的手,喃喃的重复着几年前曾说过的话,“到底是亲生的,知道认爹娘,馨儿,你这回可算是帮了爹爹一个大忙。”
“父亲,这是女儿应该做的,”云可馨微微一笑道,“馨儿也因为怕给二房带来麻烦,迟迟不愿表露出来,今晚若不是母亲要做傻事,我还会继续瞒下去,直到时机恰当了再与父亲和母亲坦诚相见。”
“你做的对,馨儿,爹娘不会怪你的,”云天佑手搭在云可馨肩头,若有所思道,“今晚在这房中发生的一切,不要对第四个人提及。”
“是,父亲。”云可馨郑重的点了点头。
“再就是,过几天三叔公寿诞,我听三弟说傅家侄儿也会来,”云天佑说到这儿低下头去,半晌无语,仿佛有话说,却又不敢挑明一般,好一会儿才抬头道,“馨儿,你,喜欢那个傅家侄儿吗?”
云可馨一看就知道父亲在为何事烦恼,直言道:“不喜欢。”
云天佑和月紫芸面上俱是一松。
“父亲,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云可馨突兀的一句。
“七姑娘说来听听。”
“三婶一直在想着给我找老师,可我不喜欢她给我找,不知父亲和母亲有无熟悉的先生,介绍给馨儿,让他来当我的老师。”云可馨笑吟吟的望着父母认真的说。
月紫芸思虑片刻,抬头道:“我有一个闺中密友,名叫郑含焰,她的夫君童烨是翰林大学士,有一子童智宸是太子的伴读,一家人就住在京城,童烨可以当你的老师,不过最好让你养父三叔去请。”
“让养父去还不如让我自己去找,岂不更有诚意?”云可馨不服的撇嘴。
“意义不同。”月紫芸柔声道,“不过你别对三房说是我给的主意。”
“女儿听母亲的。”云可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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