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红枝眨眨眼,挪过去瞧了瞧那饼的样子,“还挺好看的。”说罢便伸手去抓:“我尝尝。”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单位里发一堆,我也难得吃。现下吃一块月饼都得折腾很久。”她说罢叹口气,又笑了笑,“我还没尝过,若是不好吃就算了。”
“味道挺好的,就是有点油。”红枝蹙蹙眉,觉得腻得慌,再也下不了口,便将饼搁在一旁,解释道,“我留着待会儿吃。”
“恩。”
“对了你哪里人?”
“告诉你,你也不明白。”
“恩?”
“其实我和你,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叫法不同而已……”她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忽地笑了笑,似是自言自语道,“隔了这么漫长的时光,我觉着很神奇。”
红枝表示不大明白,但也不再追问,起身去后院将小酒坛子搬过来。
刘义真从厨房回来,红枝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甜藕往嘴里送。
刘义真瞧瞧她这迫不及待的模样,兀自浅笑笑,又对茉莉道:“是今天刚回来的么?”
“是,今天刚到平城。”茉莉回答得颇有些有气无力,“瞧你们过得很不错的样子,我这个媒人甚感欣慰。”
红枝喝了一口酒。
刘义真道:“少喝点。”
红枝点点头。
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讲着平城近日来发生的事。茉莉随口问了一句:“你如今在朝中做什么?”
红枝抢口道:“那什么中书博士——据说以后还可以给未来的太子当师傅呢。”说罢又扭头问刘义真:“是这个没错吧?”
“是。”刘义真慢慢应道。
茉莉忽地蹙眉,停了手里的筷子:“那你可认识……一个叫高允的人?”
刘义真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思量片刻,皱了皱眉:“怎么了?朝中并没有这个人。”
茉莉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她喝了口酒醒了醒脑子,又问道:“如今可是要开始修国史了?”
“还不大清楚,看样子也快了。”刘义真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若是修国史,中书博士怕是也得参与吧?”红枝在一旁继续嚼着一块鲜藕。
茉莉一不小心,碰翻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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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一场大火,一场空
“你没事吧?”红枝抬头看看她,又起身去拿了块干布递给她,“没洒身上吧?”
茉莉将桌子上的一滩酒擦干,抱歉地笑了笑。
红枝又坐下来,努力地啃一块排骨,用力咬着,“咯嘣咯嘣”地响。
茉莉定定神,想着自己或许将一些事记错了。又暗叹一声,人各有命,何必替尚未到来的危险做毫无建树的担忧呢?
月色明亮,初秋夜晚渐渐有了凉意。吃完晚饭,红枝躺在廊下看月亮,忽地对茉莉说:“太晚了,你今儿不回去了吧?”
“你这儿有地住?”
“卧房倒是没有了,你要是肯在书房将就一下也成。”她思量会儿,又道,“不行的话就让真真滚去睡书房,我俩睡卧房呗。”
“……”茉莉连忙摆摆手,“我还是睡书房吧……”
红枝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我也困。”茉莉抬头看看夜空,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用手撑着下巴,“感觉睡不醒的样子。”
“那就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红枝爬起来,“走吧,我给你拿条毯子。”
茉莉便起身随她去。
她这一晚睡得并不好,反反复复地做梦,不断地被惊醒。第二天早上起来累得慌,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鼻子有些塞,大约是受了凉。
早上的风很凉,天色阴沉着,云层压得很低。
早餐被分成了小份,用食碟装好摆在案桌上。茉莉看着这早餐不禁笑了笑:“红枝啊,你如今小日子过得不错么,连这样的小点心都会做,搭配得也挺好。”
“哪里?”徐红枝拿了一块切好的牡丹糕,“我笨得很,怎么可能做这些。”
刘义真埋头喝了一口粥。
茉莉瞬时明白了:“我就说嘛,你如何变得这样勤快了。”她看看刘义真,戏谑道:“你竟连这些都会做?”
“我会学。”刘义真似是不大愿意搭理她,将徐红枝刚刚抢过去的一碟腌菜又挪到一边,“少吃这个。”
红枝吐吐舌头,又偷偷摸摸地夹了一筷子往粥里一搁,抿上嘴满意地笑了笑。
茉莉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饭,还没喝几口,就看到徐红枝迅速从叠席上站起来,“蹭蹭蹭”跑出去了。
她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外头。
刘义真起身走到走廊外,似是问了几句,又带她进来。红枝说不吃了,茉莉看她一眼。红枝又道:“你别急,慢慢吃,我等你一道走。”
等茉莉吃完,红枝起身就要走。刘义真递了一个小食盒给她,红枝刚接过来,茉莉狐疑道:“难道我不在的这几个月报社里连工作餐都没有了?”
“有啊。”红枝抬抬头。
“那你还带什么食盒?”茉莉拎起自己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最近有些挑食。”刘义真淡淡回。
茉莉掩嘴打了个哈欠:“越养越娇气了,诶,赶紧走吧,再拖一会儿又得迟到了。”
红枝抱着食盒,便跟着茉莉出了门。
到报社时,姚前辈正准备主持早会,看到茉莉忽地愣了一下:“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回来了?”
茉莉未搭理她,径自走进办公室,将包袱搁在椅子上,看看桌子上的东西,还同离开时一样。她坐下来发了会儿呆,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阿莲送了杯水进来,问她什么时候开会。她站起来,往外走去。
所有人都站在走廊里,茉莉垂了垂眼睫,从走廊的空隙中走了过去。等她进了会议室,其余人才陆陆续续走进去坐好。
她也不说话,翻着桌子上的一把镇尺,良久才道:“还是左边先说吧。”
红枝见她甚是心不在焉,也不怎么说话,直到晨会差不多结束,姚前辈问道:“洛阳那边到底出了何事?”
茉莉看她一眼,呷了一口茶,不着痕迹地冷笑了笑:“你没有探听到么?”
所有人看向姚前辈,一个个都甚是狐疑,仿佛这件事姚前辈早就知道,故作不知一般。
姚前辈脸色变了变。茉莉叹口气,将一桌人看了一遍,又漫不经心道:“《洛阳早报》以后不办了,从此只有《平城周刊》,各位好好做事。今天的晨会就这样,各自忙罢。”
众人有些不得要领,红枝默默滚回办公室改稿子,一上午也无甚效率,肩膀倒是酸得要死。
到了中午,她揉揉肩膀,去拿食盒准备吃饭。她去院子里洗了手,却看到茉莉往仓库方向走了。她端着食盒,走到仓库门口敲了敲门。
茉莉应了声,红枝便推门进去,见茉莉坐在一堆旧报纸之间独自喝着闷酒,便也在对面坐下来,打开食盒,推了过去。
“只喝酒伤胃的。”红枝见她脸色不大好,又问道,“你莫不是病了?昨晚上着了凉?”
茉莉看看她,又喝了一口酒,看着一扎一扎堆好的旧报纸,随手抽了一份。
红枝瞥了一眼:“这份我看过,那时候我还在洛阳晃荡,一路北上。对,是四年前。”
“四年前我还不认得你。”茉莉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到平城来。”
红枝想想,道:“所以人世的事,没有一件是说得准的。”
茉莉伸手抓了抓头发,似是头疼一般蹙眉道:“从洛阳回来之后我忽地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为何走这条路了,也不知当初是为了什么。”
“你达成一个目标——”她伸手比划着,“然后呢?——下一个目标?”停停,又道:“下一个之后呢?——”
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目标了。如今愈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努力那么多那么久,到头来,已经不知道自己起初是想得到什么了……”
红枝叹口气,“何必想这么多呢?”
她忽地有些烦躁:“我知道想这么多不好,可我到这个年纪了,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红枝往后挪了挪。
“洛阳一把大火,将报社烧得干干净净,我去的时候,那里就是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红枝又往后挪了挪。良久,问道:“喵公公呢?他不是替你管着呢么?”
“他不在了。”茉莉微垂眼睫,“出事那天他在报社值班,没走得出去……”
“……”红枝努力在脑海里回想这个人的面目,却一无所获。她缓缓呼出口气,靠着报纸堆,也不说话。对于生死这样的事,从那时离开建康,她就不在意了。
良久,红枝问道:“这次贺麟没有同你一起回来么?他稿子很久没交了。”
“我找不到他。”茉莉轻叹一声。
红枝默,脑子里全想着要是贺麟不交稿,怎么写停更声明啊,会被打死的啊。早知如此,就不该接这个活。
“不用管他了,以后也别收他的稿子了。”茉莉忽地站起来,“他这人太随性,以为不论怎样日子都一样过,从一开始我们就走了不同的路。”她皱皱眉:“所以……”
“我知道了。”红枝端着食盒站起来,“其实他不靠谱。”她甚至伸手拍了拍茉莉的肩:“一切都会好的,我每次觉得糟透了的时候,事情都会慢慢好转的。”蹙眉思量会儿,又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若是不知道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就等时间来做个裁决,比自己四处乱撞要靠谱。”
她说罢便走了出去。
茉莉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愣怔。她所认识的徐红枝,已经不是几年前淋得浑身湿透可怜兮兮地到报社来要稿费的徐红枝了。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唯独自己,像是在不断地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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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枝接连几天胃口不好,脾气也差得很,和刘义真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就自个儿滚到崔老太太家去了。
崔老太太见她脸色不大好,问了事情缘由后,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安慰道:“左右这件事你不占理,你就去认个错,不就好了?”
红枝皱了眉,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安慰。
“老夫人!你怎么可以替他说话呢?明明是他挑起来的还怪我!我是来求安慰的啊……”
崔老太太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同你一样,觉得不争这口气整个人都不舒服。后来反倒无所谓了,凡人不能十全十美,故而人同人在一块儿过日子,包容委实重要。听我的,喝完这杯茶就回去罢。”
红枝闷着喝了口茶,还没咽下去就觉得一阵恶心。她忍了忍,将杯子一搁,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崔老太太蹙眉问道:“你最近胃口不好?有没有常常觉得恶心?”
“差不多。”被她这么一提,红枝更想吐了。
“这个月葵水来了么?”
红枝摇了摇头。
崔老太太忽地面露喜色:“红枝啊,你八成是要当娘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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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孕期焦虑,很正常
老太太很开心,说趁着天色未晚,去医官那里瞧瞧,便拉着她出了门。
医官诊下来说一切都很好,还算了算产期,大抵是明年五月中旬。临了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给她开了副安胎药带回去了。
回去这一路,崔老太太瞧见红枝一直皱着眉,笑道:“这就要为人母了,怎地不开心起来?”
红枝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此事很是凶险。”
“那倒是。”崔老太太想了想,“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罢了,我吓你做什么。放心吧,你运气好得很,定能顺顺利利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赶紧回去吧,谨师傅指不定现在已经在我家门口等着了。”
“我的意思是,孩子生下来以后万一被我养死了怎么办……”
“……”崔老太太嘴角抽搐了两下,复而又安慰道,“没事的……你家还有个相公。”
“他也没养过孩子啊!而且家里要是多一口人,多别扭啊。”红枝一想到以后有个小崽子天天跟在屁股后面 “娘亲娘亲”地喊,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来你一点为人母的准备都没有啊。”崔老太太蹙了眉,她这个样子要把孩子生下来,指不定第二天就丢河里去了。
红枝手里提着药包,垂首道:“我先去死一死。”说罢就扭头往后走。
“你回来!”崔老太太喝道,“还真够出息的,生个孩子就摆这么个死样来你给谁看呢?!”
红枝转过身,看看崔老太太,又摸摸自己的肚子,不禁皱眉道:“好没有存在感啊。”
崔老太太没好气地笑了笑,真不知道这死丫头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缓声道:“放心吧,等再过两个月,你就不是现在这样子了。”说罢又叹口气:“为人母的觉悟什么的,还是慢慢来吧……”
说罢便领着徐红枝往回走。到崔府时,果然看到着急赶来接夫人的刘义真。崔老太太笑了笑,轻推了推一脸别扭的徐红枝:“瞧见没有,我就说你们家谨师傅才舍不得将你一个人丢外面呢。”
红枝暗暗哼了一声。
崔老太太领着她走过去,与刘义真道:“过来接红枝回去?”
“是。”刘义真应声道。
“你家这位有身孕了,你以后再不能说狠话,也别欺负她。女人在孕期难免焦躁一些,你要多忍让,怎么能和自家妻子吵起来呢?”崔老太太板着一张脸,继续道,“还有啊,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就一点觉悟都没有呢?红枝害喜这么厉害,你都察觉不了,我瞧你平时是个极心细的人,怎么一到这种节骨眼上反而糊涂了呢?我一个别人家的老太太,按理说不好掺和你们小两口的事,但怎么说也是希望你们好好的。以后都要为人父母了,许多事也没那么简单了,要周全的事情更多,你们自己学着点儿罢。”
刘义真默声听完,压了压嘴角,又看看拎着药包的徐红枝,道了一声:“是。”
而红枝愣怔了一下,崔老太太刚刚是在训刘义真?
“好啦,这件事我也不对,算了,我回去吃饭了。”红枝抱着药包一扭头,打算往回走了。
“我就知道你胳膊肘往里拐,刚吵完就拐回去了。”崔老太太没好气地笑了笑,“行了,好好回去养着,别出什么事儿,前三个月正是最不安稳的时候呢。”
“谨师傅,你记得督促她喝药,一天两次,绝不能耽搁了。”崔老太太最后瞧了一眼红枝,笑着进门去了。
刘义真站在门口看了看徐红枝,走过去扶正了她的肩,低头问道:“不生气了?”
红枝斜他一眼:“刚医官说了,生气对孩子不好,我才懒得同你生气。”皱皱眉,又道,“赶紧回家给老子做饭吃,老子要喝黑豆粥!”
“早上不是刚吐了么?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喝这个?”
“医官说就算死撑着也不能吐掉。”红枝摸摸肚子,“为了你家儿子,我忍了。”
刘义真俯身摸摸她的脸,笑道:“指不准是个女孩儿呢。”
“对哦,女孩儿长得像爹,那应该很好看,还是生女儿吧。”红枝想想,又蹙眉道,“不成,还是男孩儿好,男孩儿像娘亲。我觉着还是长得像我比较好,安全……”
刘义真笑了笑,将她揽进怀里,摸摸她的头:“男孩女孩儿无所谓,你同孩子都好好的便是万幸了。”
“好了啦,这还在外面呢。”红枝推开他,“回家回家,老子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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