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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关文觉得那银甲男人的身形动作是如此熟悉,仿佛某个经常见到的人,一举一动都眼熟到了极点。
他很明白,那是真实世界里的战争,而不是摄影棚里由群众演员构架出来的虚假情节。快刀斩下敌人头颅时飞起的血雾颜色,是任何道具师都调配不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 风鹤脑中的全部伏藏
这只是几百段影像中的一小部分,他还看到下面的另一段影像——
千鹰云集,唳叫着盘旋俯冲,围绕在一座孤峰之上。有人被捆绑在一根木柱上,十几个手持尖刀、袒胸露乳的大汉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不远处,丢弃着那件银色铠甲和两把月牙长刀。由此可知,那就是另一段影像里的银甲男人。那是一件任何人都能猜到结局的事,刽子手轮流下刀,割下那男人的肌肉,抛向山谷。鹰群骚动着,凌空叼住人肉,展翅飞去。大汉们的疯狂笑声、苍鹰半空撕扯猎物的翻滚尖叫声响成一片,唯独听不到那男人被千刀凌迟时的惨叫声。
关文的喉头一阵哽噎,两行热泪从眼眶里簌簌滚落。他强烈地意识到,被凌迟的人一定是他认识的某个人,甚至是至亲至近的家人。眼睁睁看着那人遭受酷刑而无力反抗,他的胸膛几乎要被勃发的怒气炸开。可是,他始终是无能为力的,因为那些事不知发生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
就在离开木柱仅有二十步的一边,一个白衣女子仰卧在地上,双手、双脚被绑在四根木柱上。她是醒着的,虽然努力挣扎,但手脚被绑,根本无法挣脱。她之所以拼命挣扎,是因为一个背对关文的男人正一步步走近,不轨之意,昭然若揭。
那女子并不哭泣喊叫,只是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那个即将*自己的男人。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她早就将敌人杀死千次万次了。她的容颜秀美绝伦,五官轮廓仿佛是雕刻家精心雕琢出来的珍品,毫无瑕疵,美到极致。
正因如此,关文看到的这一幕,就像一朵最美的花即将被罪恶之手蹂躏,令人激愤难当,无法容忍。
在另外一段影像中,关文看到了无限幽深的地底世界,一名头发、胡须披垂至地的人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手里握着小刀,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地雕刻着。在他身边,已经摆放着无数石雕小人。他的动作是如此之迟缓,关文意识到,对方已经老到了无法形容的程度,只是勉强活着重复这个动作而已。
老人坐在一块巨大的圆形水晶石上,水晶石的直径约有五米,四周是无声流淌的地下暗河,水面与水晶石的顶面平行。
再往后,关文还看到漫山遍野都扯起了五颜六色的风马旗,绵延数百里。很多穿着崭新衣服的藏族人分列道路两边,正在向远处眺望着。远处,有一队人正向这边迤逦而来,鼓乐声、欢笑声响成一片。接着,开路的马队迅速接近,每一名骑兵都扛着一面大旗,旗帜中央 绣着大大的“唐”字……
还有一次,关文看到了一个高大威猛的黑甲将军,身边有两位美人陪伴,站在高山之巅,握着地图,向远方指指点点。
在大多数影像片段里,都是记录着一场又一场藏地战争,鲜血和浮尸充塞着每一条河流和湖泊。历史上,西藏征战不休,史书记录下的,也许不过是百分之一甚至更少,更多的,已经湮没在岁月之中。
借助于这座神奇的玛尼石塔,关文浮光掠影地看过了那些历史。这种际遇,即便是藏传佛教高僧们也不可能遇到。
关文的眼睛已经看不过来了,头脑中更是晕乎乎的,这是因为过多、过快地吸收知识而劳累过度所致。
终于,关文“啊”地叫出声来,四周的影像倏地散去,舍利子、玛尼石也扑簌簌地从半空中落下。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那些发生在风鹤记忆中的……事……咳咳咳咳……”赤焰尊者无力地咳嗽起来。
关文吸了口气,从赤焰尊者背上挣扎着跳下来,跌坐在玛尼石堆上。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这些由藏传佛教智者金身炼化而成的舍利子就将显现神通,把他们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让我们少走弯路,成为历史的缔造者……”赤焰尊者也之撑不住,颓然倒地,指尖颤颤地指着满地散落的舍利子,幽幽喟叹,“现在,你还能分得清哪一颗是你们刚刚带来的吗?抑或者,当我带着遗憾离去,你能分清,我在这房间里留下了什么吗?”
关文久久无法开口,胸膛里塞得满满的,全都因为看见那个银甲男人惨遭凌迟所致。如果他有穿越时空的超能力,必定直扑那个千鹰云集的山谷,斩杀一切敌人,救下那个人。当然,还有旁边那个逆境中的美丽女子。可是,他也知道,没有人能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事件,无论那些事有多惨烈,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可想而知,那银甲男人已经惨死于孤峰绝顶,而那女人,必定也难遭人玷污的厄运。
大人物推门进来,望着满地凌乱的玛尼石,脸上没有惊诧,只有深深的哀伤。
“你呢?你能分清吗?”赤焰尊者问。
大人物弯腰捡起一颗舍利子,仔细观察,但只过了几秒钟,那颗看似坚硬无比的舍利子突然在他指尖散开,化为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分不清,但我知道,那是藏传佛教几辈高僧的修行结果。他们采用了接力修行的方式,就是要用永生不灭的灵魂结晶告诫后代,永远都不要沉湎于表面平静的生活之中,要记得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我会叫人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那些都不重要。”赤焰尊者说,“重要的是,用尽力气做能做的事。我们要做的,就是合力镇魔。”
关文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头脑清明。
他明显感觉到,看过那些舍利子、玛尼石带来的震撼影像后,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行旅画家关文了。从前,他心中只有画和画笔,现在,他心怀天下,灵魂上的窗户已经完全打开。
正如宋朝柴陵郁禅师的那首著名的偈子: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那种瞬息之间的顿悟,无法用语言表达,一切见识与认识,全都充盈于关文的脑海之中。
据说在宋朝,柴陵郁禅师在摔了一跤后大彻大悟写出了此偈子。意思是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明珠,这颗明珠就是自己对自己清醒认识。但是,大多数人却长久以来不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因随波逐流而自我沦丧。直到突然有一天,这个人认识到了自己身上的这颗明珠了,他的一生便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在济南上学、画画、教书、吃饭、睡觉、上网、看电视等等琐琐碎碎的日子,都代表了关文心中的明珠被尘埃封锁的阶段。当他的心灵渐渐觉醒,毅然丢弃济南的一切奔赴扎什伦布寺,则是尘埃渐退。到了现在,玛尼石塔中的经历,则让他脱胎换骨,对于藏传佛教的“镇魔”大业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尊者,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大人物问。
“召集五国十二寺的智者,再加上藏地几大寺庙中的智者领袖,大家一起研究那些唐卡碎片,直到把它们拼合起来。既然先贤智者们给我们留下了镇魔的线索,我们必须把握机会,继续前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一次,任何寺庙都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要持对立态度,大家一定要从心到身,保持团结合作的良好态度。在这种关键时刻,只要能为镇魔出力的,全都是战友。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从这种意义上说,天鹫大师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大人物不愧是当今拉萨最高明的智者,几句话之间就明白了赤焰尊者的意思,立刻转身出去。
夜已深,但在大人物的安排下,几路僧人同时出动,在一小时后就将五国十二寺的智者们专车送达这个院子。
院中搭起了巨大的连体帐篷,二十米长,十五米宽,非常敞亮开阔。帐篷里面摆放着十张餐桌连起来的餐台,上面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物,以适应不同智者的生活习惯。
除了这些人,大人物还致电扎什伦布寺,把参与密宗院行动的中层以上智者全都调过来。
“谁能联络到天鹫大师?现在已经是化敌为友的时候了。”大人物亲口询问那些智者。
有人回答:“向这里赶来之前,电话通知天鹫大师,但他说,要先去见一个朋友,然后一起过来。只要是对拼合骷髅唐卡有益的事,他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参加。”
在这段时间里,关文始终躲在侧面的一个房间里,飞速下笔,描绘着玛尼石塔下看到的那些影像。那是他亲身感受到的事,画起来毫不用力,但他画到那个银甲男人时,笔下不禁踌躇起来。
他无法解释那种特殊的“熟悉感”,但又想不起自己身边的人之中,到底哪一个与对方如此相像?
“我能担负起镇魔的重任吗?”他几次停笔,皱着眉扪心自问,“大人物、赤焰尊者、天鹫大师等等国际知名的藏传佛教智者都无法做到的事,我能吗?”
风鹤推门进来,捧着一杯奶茶,静静地侍立在桌案边。
“你还好吗?”关文抬头,关切地望着对方。
正是风鹤头脑中的“识藏”引发了他与赤焰尊者对远古历史的一次神秘探索,所以,他能画下这些,必须要感谢她。
“好与不好,还重要吗?”风鹤苍白的脸上浮出了惨淡的苦笑。
“当然重要——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的,全都肩负使命,必须好好地活下去,直到达成目标。风鹤,在这件事当中,你是最重要的。”关文诚恳地回答。
在此之前,五国十二寺的智者几次郑重其事地询问关文,是不是知道藏宝洞的下落。在他们看来,宝藏并非仅仅属于扎什伦布寺,而是属于整个藏传佛教的,任何人都不得独吞。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风鹤开启脑中的另一部分“识藏”,就能轻易得到藏宝洞的准确地址,免除了更大范围内的寻宝战争。所以,风鹤是“寻宝”和“镇魔”的关键,那些线索就存在于她的头脑中。
“那么,我是谁?”风鹤突然问。
啪嗒一声,一颗眼泪从她腮边滑落,跌进茶杯里。
第二十六章 风鹤的怪异身世
关文一愣,不敢轻易作答,而是放下铅笔,沉思了十几秒钟,才试探着回答:“你是风鹤,这名字是赤焰尊者起的。当然,你还有一个一直使用着的正式名字,叫做萨兰杰桑。如果要我回答,你就是萨兰杰桑,一个生于藏地、长于藏地的人。”
从赤焰尊者那里,关文了解到风鹤的家庭背景,但她的经历只用几句话就能说明白——萨兰杰桑,女,未婚今年四十岁,1972年出生于日喀则日喀则市辖下曲布雄乡班久伦布村的一户牧民家中,家中独女。他的父亲萨兰保多,母亲曲比安达,至今都已过世。萨兰杰桑从未上过学,家中以牧羊为生,没有任何亲戚。
曲布雄乡是1960年成立的,由原属甲措区的3个乡合并而成,乡政府驻康萨村,位于日喀则市区西南,距市区13公里。面积310平方公里,人口0。5万,已通公路。该乡辖下有康萨、江孜、班久伦布、达吉、岗西、定、边玛、洛曲、扎奴、加堆、日岗、顶嘎、扎达、加卡、扎等15个村委会,农业以种植青稞、小麦、油菜为主,为日喀则市产粮大乡之一。
纵观萨兰杰桑的人生历史,根本没有可能跟寺庙、佛教发生任何联系,因为她的父母也都没上过学,目不识丁,几十年来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直到赤焰尊者找到她,她还从未离开过曲布雄乡,平生离家最远的距离不过是五公里外的乡镇卫生院。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凡普通、长相一般的乡下女人,脑子里贮存了大量的“识藏”,令赤焰尊者这样的大智者也受到莫大的震撼。
也许,这就是“伏藏”的神秘所在,冥冥之中,不知某年某月某处的古代智者将自己的思想从头脑中割离,远远地投掷于时空的某一点,定格在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脑中。如果没有赤焰尊者,那些“识藏”就永远得不到发掘,湮没在萨兰杰桑的生命尽头了。
时至今日,各种际遇巧合凑在一起,关文除了慨叹造物主之神奇、上天造化之曲折、藏传佛教之高深——其它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是萨兰杰桑,我是风鹤,但那只是父亲母亲和尊者给我起的两个名字。当然,他们也可以给我起另外的名字,比如说是杯子、奶茶、凳子、桌子等等等等,都可以,都能代表我这个人。可是,我问的是,我是谁?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我到底是谁?”风鹤又问。
她的五官眉眼实在是平凡之极,西藏年年朔风不断,是以她的皮肤非常粗糙,两个颧骨部位因过度的风吹日晒而变得半红不黑。假如把她放在西藏任何地方的女人堆里,立刻就会融入其中,看不出她跟人家有任何区别。
“这问题不好回答,如果你非要钻牛角尖的话,那就会将自己活活困住了。我劝你还是回房间去好好休息,静静地睡一觉,明日醒来,一切不好就都过去了。”关文的回答非常谨慎,因为他深知风鹤此刻脑子里动荡激烈,任何不恰当的言语,都会引得她走火入魔。
“我是谁、白马非马、濠上之辩”这些哲学上的复杂命题早在先秦时期那些“坚白之徒”口中激辩过了,无论反方还是正方,都坚决地持有自己的观点,无法说服对方。
“你是个聪明人——”风鹤拿起一张画,凝神看了一阵,忽然抽泣起来。
关文不说话,从口袋里取出纸巾递给对方。
“如果你早能画出我头脑里那些复杂缠绕的记忆,都把它们变成画拿给所有人看,也许我就不会被诬蔑为妖女、鬼女、邪魔了。这些东西从我记事起就缠着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最可怕的时候,白天我在山坡上放羊,就会无缘无故地想到这些。十岁的时候,父母从山南那边请了个驱魔人来,他拼命地用锥子扎我这里——”风鹤指着自己的头顶,“很疼,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恨这些记忆,如果没有它们,我现在也许早就嫁了人、生了好几个孩子,过着幸福的生活,我的父母也就不会在乡民们的唾骂中气得吐血而死了。”
关文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对方,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它们正在消失——”风鹤突然破涕而笑。
“什么?”关文一惊。
风鹤指着画面中那银甲男人:“他是最困扰我的,因为我根本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也不知道他和那女人的名字。”
一提到那女人,关文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叹。他是画家,最见不得美丽的事物飘零辗转于污泥之中。
“她很美是吗?我向很多人说过她,但所有人都嘲笑我,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的样子,而且在乡下,也从来没有过那样好看的女人。我在尊者的经书中看到过很多藏传佛教高僧大德们所显示出的‘女相’,加起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