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可爱劲,我忍不住起身抬手轻扣了扣她的脑门,笑道,“墨云干嘛一脸的官司?就那么想选进宫里去做嫔妃吗?”
墨云依旧憋着小嘴,一边咬着下嘴唇,说道,“墨云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宫里门槛高,况且这几年嫔妃本就选得少了。不过宗室指婚也没轮上,心里有些不服气。”
我摇摇头,她小小的年纪就有那么强的得失心,叹道,“真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考场。”
墨云问道,“姑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眸笑看她,说,“就是说,有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墨云似还是听不明白,摆着身子,摇晃着脑袋,睨着我,她的一双丹凤眼,像极了嫂子。忽然,她嫣然一笑,一挥手帕子,轻松地说道,“墨云现在不伤心了!”
“为什么?”我问道。
她笑说,“姑妈好大的学问!墨云没有!姑妈好美的样貌!墨云还是没有!所以,姑妈可以指婚给王爷,墨云就肯定没有啦!”
“噗嗤……”嫂子在一边笑着一扭头,骂道,“听听,她倒是想得开!”
我也开怀笑起来,墨云这豁达的性子,在这个年代,是件千金也换不来的宝贝。见她还是调皮地晃着脑袋,连带着发髻上的络子也一阵乱摆,我提手,替她拢住那三颗大珍珠串出的络子,说道,“墨云,穿旗装,不能乱摆。就是走路,也要绷直着腰杆,更不能这样晃络子。”
嫂子笑骂她,“听见没有?!活该你选不上!”
我笑道,“选不上挺好!让你父亲给你聘门好亲事,依我看,倒是比指给什么宗室做福晋强!”
墨云心不在焉,全然没有听着我和嫂子的话,只是呆呆望着我的发髻。半晌,喃喃说道,“姑妈,您的络子真好看!”
我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发髻,顺手摘下络子来,说道,“这上面的不过也是寻常的赤金,下边挂的是碧玺,也叫碧亚。”
墨云爱不释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的用指尖轻轻捋着。我看她实在是喜欢,就顺嘴说,“这个姑妈送你了!”说着,从她手里抽出络子头来,插到她的发髻上。
墨云果真是心花怒放,络子都已经戴到了她的头上,她还忍不住拿手去摸,偷觑着嫂子的脸色,不可置信地问我,“真的吗?”
“真的,”我笑道,“送你了。”
“福晋。”一边的春妮不禁出声轻唤我。
我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才回头,笑向嫂子说,“墨云要出嫁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不过是一根络子,她既然喜欢,就送她了。”
嫂子假装气哼地瞪了墨云一眼,才向她道,“姑妈既是这样说了,你就收下吧!”
墨云喜形于色,脸上笑开了花,向我深深一福,“谢谢姑妈!”
我心里想到,这如花一般的少女,恐怕最快乐的就是这个年纪了,等出了阁,到了夫家,糟心的事也就跟着来了。既然只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让她愉快,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墨云喜笑颜开地戴着碧玺络子,眼睛却是仍旧不离我。
我笑问,“怎么,姑妈身上,还有什么你看上的物件不成?你一并说了吧,我都送你。”
墨云一挑眼,抿了抿嘴,说,“不是的。墨云是在想,姑妈如果穿上汉装,一定比穿这旗装更好看!”
嫂子听了,也是一阵愕然,随即侧目专注地审视起我来,说道,“墨云这一说,我倒觉得也是这么回事。要不明日您侄子大喜,您就穿回汉装呗?”
我上前一挑墨云翘翘的下巴,笑睨着她,说,“姑妈哪里好看啦?眼也不大,鼻也不尖,嘴巴不小。你母亲才是大美人呢!”
墨云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撅着小嘴,歪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答道,“墨云也说不上来姑妈哪好看,就是觉得看着跟人家都不一样,有那么种不一样的味道。”
我轻捏了下她的脸,打趣道,“是老了,馊了的味道!”
嫂子在一边笑出了声,向墨云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吧。我跟你姑妈说会话。”
墨云却还立着不走,倒抬手指了指水榭那边,说道,“二哥哥来了。”
嫂子回头看了一眼,却是年富远远而来,便回身打发了墨云,道,“你去吧!”
墨云福了一福,绷直了腰杆子,踩着花盆底的旗鞋往东府里头去了。看着她直直的背影,禁不住觉得好笑,我不过就是刚刚随口一提,她倒是当真了起来,还果然是要强。
“妹妹怎么看见我来了,就走了。”少时,年富倒是已经到了近前。上次见他,已是在大半年前了,那时的他,宝带狐裘,皮毛雪帽。目前是盛夏里,他褪去了厚重的外袍,只穿着家常的石青色袍子,越发显得风姿俊逸。我着意打量着他的摸样,心里踱测着他的父亲与他不知有几分相像。
“请姑妈和太太的安。”他请了个单腿安,便自己站了起来。
嫂子一动不动的坐着,说道,“怎么今日才到,让你回京里来,不过就是帮着料理你兄弟的亲事。明日就要行礼了,你今日才到,还有什么可料理的?”
年富陪笑道,“原是早出来了,不过是为父亲到北边走了一趟,又赶上在密云下了两三天的雨,所以耽搁了,太太莫要生气。”
嫂子一眼扫过他的脸庞,微微笑道,“也没什么生气的,既然是赶在行礼前到了,就没什么打紧。你父亲差你办的事情,你每次都拖拖沓沓,要不,是当日才到,要不,干脆就是迟了。”
年富偷觑了我一眼,见我冲他轻轻摇摇头,脸上才放松了表情,答道,“不知太太指的是哪件事情,儿子没有办好,却是迟了日子。”
嫂子假意一别脑袋,问道,“去年,年下让你给你姑妈送年节礼,你可是腊月十二前到的?”
年富敛起了眉,仍旧淡然答道,“确是!”
“那为什么,我问府里的管事,他们却说,你年下是腊月二十六才来的?你今日要敢撒谎,我定要告诉你父亲,重重打你二十军棍。”
“儿子给姑妈送了节礼,有些贪玩,到密云庄子上住了几日。”年富答完,求救似的望着我。
我连忙帮腔道,“他却是腊月初十来的,来的时候,我在楼上房里,他还等了我好一会呢!”
年富紧跟着说,“儿子去时,王爷正在姑妈房里睡着呢!站在雪地里大半晌,冻得腿都麻了。太太难道还要责罚?”
嫂子利落地扫了眼年富的表情,一脸的狐疑,可听着我俩的说法,又觉得不像是假的,只能就此作罢,说道,“既然没有迟了日子就好。”
花园子门上,等着回话的丫头见我们正说着话,远远候着已然好一会子了,嫂子冲她一个招手,她才小步紧跑过来,一福回道,“回太太的话,前边平郡王的福晋来了,在正厅等着呢!”
嫂子向我行礼告退,跟着丫头往府里去。
这边年富早吓出一脊背的冷汗来,见嫂子走了,拉着我的衣摆,轻声道,“今日多谢姑妈了!要不,我父亲可是真会用军棍打我的。”说着,又一脸的担忧,“只是……姑妈,要是太太在别处问出来,那可怎么好?”
我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答道,“凝雪、春妮和嬷嬷,我都吩咐过了,嫂子难不成要去问王爷?”
年富撸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谢道,“多谢姑妈了!”
我问他,“哎,平郡王是谁?”
“平郡王,平郡王讷尔苏啊!跟着十四爷在西北呢!”
“哦。”我木木应道,“你去吧。我一个人坐会。”
作者有话要说:下半部开始咯——早春芳华
☆、第二十八章 笙箫恰称语音圆(下)
年府里打前几日便开始张灯结彩,准备给小爷娶亲。府里处处都是人,来来往往,本来不大的府邸,越发显得局促。想来逗趣,我已然吃过了好几席晚辈的喜酒了,(87book)可自己的喜酒却是没有吃上。而且,没有亲身经历婚礼,便已嫁作他人妇。
今日娶亲的这位小爷,是原纳兰夫人所出,并非嫂子生养。嫂子为了他娶亲已经来京忙碌了好一阵,今日里,前边有年富照应,嫂子便乐得清闲,坐在侧堂次间与我闲谈。
我踌躇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想问,“可有,十四爷的消息?”
嫂子一挑凤眼,诧异非常,问道,“难道十四爷不曾有信给姑娘吗?”
我咽了口口水,心想,信怎么会没有,必然每月至少一封,但是,他信中从来不详谈自己的境遇,要不就是一首情诗,要不就是夸耀得志,却从来没有我真正想知道的事由。
嫂子眉头微蹙,问道,“真没有吗?”
我忙应道,“有。每月必有信来。只是都没有详谈处境,我便有些担心。”
嫂子放下提着的一口气,整个人往座椅上一松乏,道,“十四爷好着呢!我听说呀,好像是十四爷派去拉萨的那个使者,叫什么瑚毕图,中间派人回来跟十四爷通了气。说是拉萨的准葛尔兵,人数就是三千,粮米都不够吃,好多呀,都已经病死了。”
“那土伯特兵呢?”我追问。往往两个民族间的战争,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内部的投降分子。
“听老爷说道,土伯特人本就无与大清为敌之愿,不过就是被准葛尔压着罢了。”嫂子思索了下子,从脑海中终于翻腾出了年羹尧的话。
“三哥哥如此说?那十四爷的人不是去打探了吗?果真如此?”
“嗯,”嫂子抿了口茶,点点头,“那瑚毕图也是这么回禀的。”
我叹道,“只要土伯特人诚心归附大清,那准葛尔兵,就成不了气候,早早晚晚得乖乖滚出拉萨。”
嫂子一扬眉,匪夷所思得盯着我,“姑娘好见识啊!这话,老爷也说过。”说着,微一迟疑,方道,“昨日,平郡王福晋来,还说道,说是十四爷派的那个瑚毕图遣回来报信的人,还报说,这土伯特人呀,都听一个叫□的喇嘛的,现在拉萨的这个□,土伯特人都不信他,倒是觉得西宁有个喇嘛,才应该是真□。”
这段历史我全然没有了解,只是知道,整个西藏由□带来的麻烦,延续了几百年。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是一头雾水。故问道,“这□,还有两个?!”
嫂子一侧身,说道,“我也说不明白,只是,这平郡王福晋说,十四爷探到的消息,与去年皇上对一个蒙古王爷说道的想法,是分毫不差。现下,就只等着瑚毕图从拉萨回来,十四爷便就好给皇上上题本了。”
“平郡王福晋,是替十四爷来给嫂子带信的?”我问道。
“哪啊?”嫂子一句话脱口而出,可话出了口,才彷佛觉察了不妥,敛了敛容说,“十四爷面上倒是与老爷亲睦,可北路军的事,跟老爷是全然不通信息,公事公办得很。”
我脑中嗡的一声响,似是巨木撞钟,他,不告诉我他的境遇,会不会是怕我向娘家走漏了讯息。闭眼甩了甩头,脑中一遍一遍说服自己,“他不会的,他不会。”
“姑娘,”嫂子似是觉察到了我的失常,轻声唤我,“姑娘这是怎么啦?”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前几日听王爷说,三哥哥在西边,请于打箭炉至里塘加设驿站,增驻兵丁,以备进剿,皇上都称赞他治事明敏。六月里,还招抚了里塘地方的土著。十四爷正应该与他同心同德才对啊!”
嫂子深吸一口气,身子微一打颤,叹道,“恐正是这样,才不好同心同德呢!”
我端着茶碗的手应声一抖,心里噗噗跳得厉害,垂下眼帘,不知再要如何答话。我无法逃脱,永远都是磨心,无论,是在年羹尧与十四阿哥间,还是在年羹尧与四阿哥间。
虽说正史的很多记载难免晦涩,难免有所粉饰,但是,年羹尧是雍正初朝首屈一指的权臣加宠臣,这个是绝不会错的。难道,他的政治立场,就是在康熙朝这场最后的战争中转变的吗?
“姑娘怎么又出神了?”嫂子从我手里接过盖碗去,轻轻搁到方几上。
我刻意淡然地说,“没什么,只是想着,能不能给十四爷和三哥哥说和说和。”
“姑娘可别管这个事,没得讨你哥哥不待见。”嫂子一甩脑袋,扔出句硬话来。说完了,却又觉得话有些重了,忙岔开话茬去,问道,“姑娘家里来了这几日了,王爷也不遣人来问问。姑娘平日里在王府,过的可还顺心?”
“饿不着冻不了,嫂子不必挂念。”我笑答。
嫂子也陪笑道,“原我还担心姑娘呢,前些日子在姑娘的桃花坞住了两日,看王爷每日必来。昨儿,又听你侄子说,他去那日,王爷正睡在楼上,看起来,王爷对姑娘,倒是比从前上心了许多。”
我不知要如何与嫂子解释这个问题,不想费神解说,四阿哥只是隔三差五来探望我,他睡在我的住处,也不过就是为了说话方便,其实各有各的床榻。这个事,说起来实是尴尬非常,何况这闺阁里头的事情,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完全可不必说得如此清楚透彻。因此,随声附和道,“王爷待我很好。”
嫂子默默瞅着我,半晌未做声,看了眼外间坐满的一屋子各府女眷,复又低头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似是实在憋不住话,忽而抬头问我,“姑娘,王爷戴的那枚黄玉扳指,可是老爷年下捎给姑娘的那枚?”
“是啊。”我平静地答道,“那么精贵的东西,不是三哥哥给的,我哪里来?”
“姑娘为什么送给王爷?”
我镇静如常,笑道,“那男人的东西,我又戴不了。看那扳指里边刻着的两句诗文。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与王爷参佛悟道的心性甚为相合,就送给王爷了。”
嫂子先是一怔,片刻方安定下来,有些恍然地说道,“那日七夕,住在姑娘的桃花坞里,远远瞥见姑娘与王爷在院里,并肩望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半夜的话。从前倒是从没见过。我以前也不是没有叨扰过姑娘,可随姑娘住着,从来也不见王爷来,就是有话,至多也就是差个奴才来。”
我默然无言,只是自顾自地微微一笑。
“姑娘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那年在热河,我可随姑娘住了十来日呢,也没见王爷来。”嫂子问道。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好奇心,我肃然一抬眸,问道,“那我寻短见前呢?他也很少来看我吗?”
嫂子淡淡吁了一口气,垂目思索片刻,说道,“那之前,姑娘与我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怎么亲近的,到底是怎么的,我也说不明白。不过姑娘嫁过去两三年,才有了一个小格格,想来,与王爷,也亲近不到哪里去。”
我才要追问,只听见外间凝雪站在木格栅外回话道,“福晋,云姑娘给福晋拾倒出一身裙袄来,让奴才请福晋的示下,福晋可愿换来一看?”
嫂子呆了一呆,旋即明白过来,笑斥道,“这个丫头,又在胡闹,都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不知轻重?!姑娘别理她!”
我灿然一笑,道,“挺好的,我从来也没试过穿着汉家的裙袄,一试也不妨。”随即,起身,开了次间的木格栅菱花门,迈步出去,笑道,“凝雪引着我去吧。”
嫂子也忙跟出来,随着我一道往后头墨云的闺阁去。进了墨云的屋子,便瞧见窗下丝竹塌上正摊着身水红的绉纱袄裙,右衽的大襟,宽宽的牡丹纹绣绦边。
墨云欢快地蹦跳过来,道,“姑妈,这身汉服可好看?您试试吧。”
凝雪会意,忙关了门,过来伺候我换装。春妮也早早回屋去找出一双水红色平底绣鞋来。不过须臾,我便转身成了一个汉家妇人,凝雪给我散开头发,重新盘了个家常的一字髻,拿一根长簪牢牢插紧。
回身,往镜中一照,果然如墨云所说,别有一番韵致。
嫂子笑叹,“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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