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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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宫记-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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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往于斡尔多城和羽瞻军营之间的信使不断送来的战报,让我看得愈发心头惊恻。大延的军队中出现许多冻伤冻死的士兵,有些人在站岗巡逻时便突然倒下,就此再不醒转。无水尚可化雪,而无粮却并无凑效之法,只得杀马取肉。但粮道始终未能恢复,十多日后,连皮制的马笼头都被饥饿的士卒解下来煮了果腹。

    “如果不出意外,决战当在近日。朕尽力少杀伤,望多小心。”

    羽瞻的信上是这么写的。

    但我知道他的士卒们有多么仇恨延人。一旦大延军队溃散,那些被愤恨烧红了眼的士兵还会不会因为大汗的承诺而收起屠杀的弯刀,实在无法令人安心相信。

    而一旦他们发起总攻,不知在哪里的冬珉所部就会成为他们背后的一根毒刺——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意指,只能从些微痕迹中断定确实有一支力量不弱于安向礼所部的延军潜伏于郜林汗国冰雪茫茫的大地上。

    但那决战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我手下所辖的士卒亦不甘心被排除在这场痛快的杀戮之外,我不敢过于拦阻,只得再拨出两万人由来送信的德兰带去羽瞻的大部队所在的地方。

    可是,他们才离开没多久,身影还没有消失在地平线上时,斡尔多城木楼上瞭望的士兵却慌张地跑下来:“娘娘,远方有延军!”

    是冬珉出现了么?我撩起袍裾,登上高高的木楼,这一眼却让我心惊不已。

    那是不下五万人的大军,一杆旗在中军处高高飘扬,虽看不清式样,那熟悉的颜色却明白告诉我,那是皇旗!

    冬珉在这里,他们似乎是要围住那两万人……冬珉的人也是骑兵,人数远远多于我们,我心下暗自叫苦——羽瞻的军队几乎不可能及时回援,他们应该还在畅快地进行着对安向礼所部的围剿,却不知道斡尔多城的危机。

    带着那两万人的德兰便是再勇敢也只不过是个孩子,他能把这些士兵带出险境吗?

困守孤城

 “升烟!”我几乎是尖叫:“快点,把烟柱点起来!向大汗求援!”

    我下瞭望塔时步履匆匆,险些滚下来,疾步上马,点了一个万人队,令他们多带弓箭随我支援,另外两个万人队留守斡尔多城,指定了塔丽的父亲鄂尔珲负责。

    “娘娘使不得!”鄂尔珲大惊失色:“敌方人多!倘若……”

    “没有倘若!”我厉声道:“如果不把那两万人救回来,咱们更加守不住斡尔多城!”

    “那么小的去吧!”他挡在我的马前:“说到临敌经验,娘娘定然不如小的!”

    我也明知这一点,只得答应,却仍再三嘱咐:“如果无法靠近,就集中在一个地方放箭,要是能靠近,只撕出一个豁口将那两万人接出来就好了,千万不可恋战。如战况有变,听我鼓点指挥!”

    他匆匆应了声,便带着那万人队疾驰而去。

    我重新上了瞭望塔,须臾功夫,战况已完全乱了。

    看不清谁是大延人谁是郜林人,褐色的衣甲和褐色的皮裘,在高速旋转的战圈中央混成一片。隔得太远,厮杀呼喝之声入耳皆无法辨明。

    唯有那战旗之下,一片宁静。

    大延的皇家战旗乃是蓝底绲朱边的,上面是一对鹰翼和一双狼眼,外圈缀着霹雳日月。此旗所在定有一万顶精锐的护天军在。

    如此的乱况,护天军仍未投入战斗中,可知冬珉仍然在观望。大延军队的力量尚未完全发挥出来。

    就算那个万人队真的冲进去了,也不过是多一万人殉葬而已!我心头大骇,令军士敲响战鼓,三声重三声轻,意即放箭即可万勿靠近,果然,那个万人队就在比一箭地稍远的地方停下了。

    郜林人的箭术比大延人的好很多,箭法精且及远。这个距离,我的万人队可以杀伤大延的军队,但对方箭羽射不到他们。

    几拨箭过去,外圈的大延军士纷纷落马,但就在集中放箭的地方,延军竟越聚越多了。细细看,果然也是在这个方向,德兰所率的两万人正在集中力量突围。

    延军却集结起一部分,朝着鄂尔珲所带的万人队逼近。他们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战圈。如果鄂尔珲与他们缠斗,必然无法再远程杀伤围住德兰所部的延军,可是如果不管他们,鄂尔珲的万人队就会迅速被纳入他们弓箭的射程之内。

    “五重一轻!”我尖声叫道:“五声重,一声轻!”

    鄂尔珲会意,他的万人队迅速分为左右两翼,朝着那逼近的延军两翼绕了过去。

    在这样的位置,他们开弓射箭既能伤及战圈中的延军,也恰好构成对主动出击延军的侧腹威胁。

    那部延军停下了,也分为左右两翼,又朝着他们逼过去。

    “讨厌死了。”我恨恨骂道:“再派五千人,从中间接应!”

    新派的五千人加入战斗,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那脱出主力的延军很快死伤殆尽,可在战圈中,德兰身后跟随的战士也越来越少了。

    箭羽如蝗,尽是朝着德兰突围的方向接应,终于撕出了一个突破口,鼓声再改,却是要那一万五千人上前援救。

    然而,当德兰身后的军士与救援的人员汇成一体,几乎摆脱了大延的包围时,那杆旗突然被高高举起,旗下的军士突然高声呐喊,朝着这边掩杀过来。

    “退兵!快退兵!”我失声叫道。

    及至还活着的郜林军士退入斡尔多城,大延的士兵已经到了极近之处,连他们的面孔都可以看清了。

    防守的士卒连发了十多番箭,方将他们逼退。

    冬珉似乎并不急着进攻斡尔多城,就像一只猫捕到老鼠要将它玩弄一番方才吃掉一般,斡尔多城几乎成了他的手中之物,他正以悠游的心态窥伺着这些宫帐中的惊慌和恐惧,寻找最好的机会进击。

    而原本留下的五万士兵,现时能上阵的只剩下了三万五千人。

    “可恨,雪还没有化尽,否则便是用火烧也能烧了他们。”鄂尔珲一边任塔丽为他包扎右臂上的刀伤一边诅咒着。

    “……他们在西北,咱们在东南。就算地上没有积雪,现在放火,是烧他们还是烧咱们自己啊。”我苦笑道:“只盼大汗发现德兰不归,看到狼烟,知道咱们这儿出了事,能赶紧回来救援。”

    他不再说话,只是皱起眉头,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鄂尔珲,本宫来是找你问问,咱们还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战法?本宫实在不了解如何用骑兵。”

    “娘娘,小的只知道骑马打仗,调兵派遣,那是大汗的事儿啊。娘娘,您要是有了主意,小的和弟兄们自当万死不辞地执行,可您要我去想什么战法,那可比杀了我都难。”鄂尔珲的话算是绝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如果羽瞻不及时赶回来,斡尔多城陷落的时间便完全取决于冬珉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了!

    明知迟早败局,决不可投降。

    而冬珉这败德之人,居然用了和羽瞻一模一样没良心的战法。

    每当斡尔多城的士兵欲休息时,他们便鼓噪,摆出一副要进击的姿态,可当郜林军士提高警惕密切观察他们时,他们又开始休息。

    “那快点下雪吧,刮大风暴吧。”鄂尔珲明明疼得直吸冷气,却还不住嘴地诅咒:“冻死这些该死的魔鬼。”

    “……阿爷说得容易,那雪是你说说就下的?”塔丽都不以为然:“现下连个萨满都没有。”

    萨满?我叹一口气,想到了缇金,如果她在说不定是真的能招来暴雪狂风的,可是……

    “怎么没有萨满啊?”鄂尔珲横了女儿一眼:“你祖母就会!”

    “杜伦婆婆能招来风雪?”我惊异地站起来,大喜过望。

    “……”他挠挠头:“阿娘也不是真正的萨满,我小时候有一年大旱,草都枯萎了,阿娘念咒召来了雨水,可是她能不能带来风雪,我也不知道……”

    来不及听他啰嗦完,我已拔腿而出,即使杜伦婆婆只能招来雨水,这个季节里也会迅速变成雪花吧。

    可杜伦婆婆听了我的要求,却只能为难地摇头:“娘娘,我那时……和现在不一样。天是要救牛羊呀,才借我的身体念出咒文带来雨水,可现在下雪,牛羊会冻死,那边的战士们也会冻死……”

    “可是他们不死咱们就得死!”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杜伦婆婆!”

    “谁死不都是死么?”她淡然得几乎可怕:“咱们的勇士们有阿爷阿娘等着,有妻子儿女盼着,他们的难道就没有?打了败仗而死并不可耻,但用这样的手段去害死别人,那才是最最可耻的。”

    “可是……”我一时不知如何和她解释,我自然也不想多杀伤大延军队,可若他们不受创,如何才能解斡尔多城之围?难不成去找一名剑侠把冬珉杀了么?这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斡尔多城的每个人,都在恐惧中强自克制着,生活似乎还按着原先的轨迹进行。

    第二日,我醒来却仍旧呆坐在榻上,奶娘进帐抱起白伦,是该给孩子哺乳的时候了。

    “别。”我突然出声阻止她:“把孩子给我。”

    “娘娘?”

    “我的乳汁还没有干。”我恻然笑道:“死之前至少该亲自哺喂孩子一次。”

    她惊惶地跪下:“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啊!您不会有事的,大汗会回来救咱们……”

    “也许等不到了。”

    我不待她答话,自站起身来,抱过白伦,解开衣服。他拼力的吮吸带来的疼痛让我不禁暗暗咬了牙,可看他那一副沉醉的样子,却让我心都酥了。

    这是最幸福,也最痛苦的时刻。

    然后是珠岚。

    也许女孩儿有比男孩更敏感的心绪。在我把她抱开之前,她突然大哭起来,小脑袋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

    我鼻腔酸涩,却流不出泪水来。双臂紧紧揽住这柔润的幼女,我多想就这么抱着她再不放手,可是不行。

    我刚刚扣好衣扣,一名士兵便闯入大帐:“娘娘,延军列阵了!”

    我笑叹一口气,亲自捧起自己的头盔,系带子的动作很慢很慢,这是我最后的闲暇,我似乎要用这短短一刻将自己的一生想清。

    手指紧紧握住宝刀刀柄,是的,要开战了,是真正的恶战:敌方是我的兄长我的仇敌,他手下的是曾经保卫过我的大延护天军,那些人讲着我的语言曾对我下跪高呼着公主殿下万福……

    不,我突然一个激灵,也许还能有斡旋的办法!

    茨儿犹疑道:“娘娘,当真要如此?”

    我点点头,她为我散开头发,重梳成大延妇女的发式,那些我出阁前所佩戴的花胜金钗,又插在了如云鬓发上;罗裙曳地,霞帔流光,我换上的是大延公主的服色,也许能凭这样的身份暂时延后他们攻击的时间。多等一刻,也许就能等到羽瞻的援军。

    德兰见我如此打扮,已经料到了多半,他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娘娘,万不可如此啊……您这样是犯险……”

    “打仗就不是犯险么?”我笑笑:“若是本宫死了,你和鄂尔珲,请一定保全白伦和珠岚,把他们安全地交还给大汗……”

    “娘娘?”鄂尔珲的反应比德兰慢很多,这才醒悟过来:“大延皇帝不会因为您是公主就……”

    “他不会,但是士兵们未尝不会。”我咬牙道:“就赌一把,死我一个人总比死那么多战士好,反正我一个女人在战场上也只是累赘!”

    “不能这么说!”德兰迅速接口:“若是您有个万一,大汗怪罪下来怎么办?”

    “对于皇后来说,还有比死战殉国更荣耀的么?”我笑中含泪:“至少我没有给大汗丢人。”

    “您以公主身份求大延退兵本身就有辱郜林汗国颜面!我等男儿竟要一个女子去恳求敌人,这是对我们的侮辱!”德兰分毫不让。

    “我不是去求他们退兵!”我怒道:“本宫要看看,谁敢跟着一个弑父夺位残害忠良攻打友邦的昏君来送死!”

    “阿姐!”大帐的门开了,至琰身影飞扑过来:“阿姐,姐夫呢?他为什么不回来救我们?”

    这段日子在郜林汗国他已经胖了一些了,此时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噙满泪水,还有泪迹沾在渐圆的脸上,看起来像是一只委屈的小熊。

    “不怕。”我强自微笑:“有阿姐在。姐夫会回来的,你要耐心等,这些哥哥叔叔们都会保护你们,知道么?”

    他仍抱着我腿不肯撒手,德兰仍在不断啰嗦,连白伦都配合地哭了出来。我只怕自己心气一软便不能成行,只得狠狠心,一脚将至琰踢倒,提起裙摆快步冲出大帐。

    “阿姐!”

    至琰的童音从大帐里传来,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翻身上马,提起长矛冲出斡尔多城。

    对面,是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的七万大延精锐。

慕容将军

这是一场沉默的对视。

    隔开一箭能够射到的距离,我勒住马,将长矛拄在地上,尽量掩饰着恐惧,望向大延军队的方向。

    今天并不算寒冷。也许春天真的快要来了。我只穿着单薄的大延公主的衣裳,却并未觉察有寒意。

    风吹在赤露的脖颈上,有微暖,有点儿像皮毛摩擦在肌肤上的触感。痒酥酥的。

    对面的大延军队似乎并不能理解我单人独骑出现的目的,方才他们还在高声以南腔北调的郜林语叫骂,此刻却一时安静下来。

    这儿不像是战场,简直是公主回家省亲了。想到这儿,我不禁微笑了一下。

    那皇室旗帜下的人,正是冬珉,连他也不知道我以这身装束出现的目的么?他膝头磕马,出列与我遥遥相对。

    “璃鸢?”

    “知道是孤,为何不下跪?!”我竖眉喝道。

    “下跪?”他一怔:“朕是皇帝!你自称孤,是想说你是临蓟女王吗?那是父皇封的,今日我要撤藩也只是一句话罢了!还敢叫朕对你下跪?”

    大延军队仍然是一片安静的,他们应该还惊愕于我的无礼。

    “临蓟女王怎么能在皇帝面前口出狂言呢?”明明心都要挣出胸膛了,我仍然是嫣然一笑,尽力让声音清朗可闻:“但是,弑父纂位的伪帝,面对真正的摄政长公主,该不该跪?!”

    他面色突变,虽然只是一刹,虽然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而他背后拥着那皇室旗帜的护天军居然面面相觑。

    我果然没有料错,护天军只忠于皇室,并不忠于冬珉本人——否则他们绝不会有这样的迟疑。

    “朕乃是父皇遗诏选定的储君!你说什么弑父纂位,朕不明白!”

    “敢不敢把遗诏光之于天下?!”我大怒:“父皇身子康健,为什么暴卒?!若你给我一个像样儿的理由,本公主便不再与你为难!否则便是我血洒疆场,也总有至琰活着,有一天会让你死而不得归葬皇陵!”

    “父皇素有隐疾,突然暴发,药石无效方龙舆殡天!”他的底气有些不足,声音却还是很大。

    “本宫怎么不晓得父皇素有隐疾?”我勾起一边嘴角,是毫无疑义的冷笑:“什么隐疾?如何暴卒?你且一一与本宫说来!”

    “一一与你说来?你是什么东西?!”他勃然:“你无非是在等布日古大军回援,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你嫁了胡人,便丝毫不为我大延考虑,我大延何时有过你这样没骨气的公主!”

    “我是父皇的嫡女,倒是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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