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太在乎这个家,太在乎母亲和自己,才不得不选择了郭家人的老路。
只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
一点点挖出这个可怕的家的真正面貌,是那之后的几年时间。她在越来越多自己曾经忽略的细节中,终于发现了这个家的古怪。比如父母之间雷打不动的相敬如宾相处方式,比如父亲在外留宿的日子回家的时候一定带着异样刺鼻的脂粉味,比如偶尔以“朋友家的小孩”的名义出现在大院里的大大小小的几个孩子,无一例外或多或少都有着和自己相似的面孔——因为都是和自己有一半血缘相连的弟弟妹妹们。
郭月看着自己唯一的亲哥哥在这个可怕的家族里举步维艰,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帮上忙。她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远离这个漩涡的中心,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只为了避免有朝一日,父亲突然心血来潮将自己作为什么建立关系网的物品嫁作他人。
女孩在郭家的地位向来如此。作为家族的附属品,她们被打扮得光鲜亮丽,从记事起就是社交场合的明星。然后顺理成章地嫁给同一个圈子里某一个门当户对的二世祖,然后开始她重复自己母亲的一生的循环。
“郭月,你去哪里都好,哥只有一个要求,越远越好,不要在除了过年以外的时间回来。”郭洋第一次送自己的妹妹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他知道送这个从小在大都会长大的孩子去到不那么发达的青城,一定会有想家的时候。可是,他不能就这样心软。为了这个家的未来,他只能把自己的妹妹送的越远越好,不再沾染到郭家这肮脏的一切。
“我知道了。”郭月只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年轻的哥哥,明明不到二十岁却已经有了几丝沧桑,咬着唇没有让泪水落下。
她没有想到的是,和家人的再见,会听到那个让她意想之外的名字。
赵莫晚。
说实话,这并不是她在青城的时光里最好的回忆。甚至还带着些许的不甘和气恼。为这个脾气古怪的同学兼室友的陡然转变,她和别的室友也变得没有那么亲了,甚至到最后四个人变得形同陌路。郭月在心里是埋怨过带起这一切的赵莫晚的。
可如今早已经时过境迁,她也可以释然地安慰自己,或许那个时候只是遇到了青春期女孩的小别扭。她也不必介怀。
毕竟此生不会再相见。
她接到父亲的联络,终于还是等到了被作为交易品嫁给别人的年纪。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你妹妹根本不用被这样当个东西一样被送给别人!”
“妈,这和她无关……是我自己的能力不足。”
“你的能力不足!?你当妈是傻子吗!?自己儿子的能力会不知道!?如果你直接就把她捆牢了好好折磨,那个伯爵会不听你的话?即便这个女人没有外界传言得这么重要,可是折磨他一个贵族的女人可是硬生生地给了他一巴掌,能不让法国佬让步吗!?”
言辞激烈地争吵着的母亲和哥哥,这是郭月快要八年没有见到过的情景。过年的时候回家,偶尔也会碰上母亲发病的状况,可郭洋也不再只是冷眼旁观,而是会抱着母亲柔声安抚她。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久,让郭月几乎觉得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
可是那样亲近的一对母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外人争吵起来?
郭月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狐狸精三个字。看向自己哥哥的眼神中却带着十足的探究和怀疑。
她不相信,郭洋是一个会沉迷于女色不顾一切的男人。
“哥哥,妈妈。”推开门进去,看着面色低沉的两个人惊讶的神色,郭月无奈地解释道,“这次恐怕是逃不掉的,父亲亲自打来了电话要求我回来。”
“他怎么敢……!”母亲怒气冲冲地摔下桌上的一个瓷杯,柔软的地毯让杯子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并没有破碎。
“妈,冷静些。这个时候直接去找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郭月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哥哥看起来很是疲惫,眼眶下的青晕很深,连说话都有些中气不足。她看着母亲又要发怒的样子,立刻开口道:
“我也觉得,现在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吧。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呢?毕竟父亲只是说,要我回来看看母亲和哥哥。”
虽然知道这是明显的借口,但是郭月还是坚持地,干巴巴地劝说着。
连郭洋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就是你放走那个女人的后果!”郭夫人高声指责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让你自己失去坐稳郭家继承人的最好机会,让你的妹妹被卖给别人,让你的母亲去接受那些肮脏的野种!”
泼妇一般地厮打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发丝凌乱,言辞粗鲁的女人,让郭月陌生而害怕。她最终只能狼狈地拖着行李夺门而逃,不想要面对这个让她压抑的家。
可是逃不掉的啊。已经回到京城的她怎么逃得过郭家的眼线。当她在第二天中午被强制送到相亲现场,穿着漂亮的定制旗袍画着精致的妆容,郭月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兜兜转转二十多载,还是到了现在的境地。
无法逃避地对着对面这个快要四十岁的男人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对方的话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玩偶一样任人摆弄,这就是郭这个姓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桎梏。
“对方很满意,这阵子就好好和人家交往,到年底就可以差不多找个日子把婚礼举行了。”那个从未关心过自己的父亲依旧是正气凛然的样子,吐出来的话却让餐桌上的另外三人变了脸色。
郭月点点头,没有说话。
郭夫人面色苍白地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郭洋大口灌了一杯冰水下肚,强迫自己冷静。
只有那个一家之主的男人神色自然地吃晚饭,离开了家。——像往常一样,去他某一个得宠的外室那里过夜。
“妈妈,不要为我担心。”郭月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总归我也是要嫁人的。如果嫁过去能够让你和哥哥的日子好过一点,也算值得了……”
“不!”郭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因为这些年的聚少离多她发现已经很难再变得亲近起来。可是这个时候看着她明明眼里是沉重的忍耐和悲伤,却依旧要扯出笑容安慰自己的样子,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只觉得羞愧无比。
这是她的女儿啊。
那个出身的时候软软绵绵,总是爱和自己撒娇的女儿。
如今却是要牺牲女儿,保全自己这个郭夫人的名号了吗……
“妈妈不会让你就这样被当做礼物一样送给别人的。”仿佛终于下定决心,郭夫人握住儿女的手,语气沉稳地说,“这个位置我从来都不稀罕。如今竟然要儿女为了我委屈自己,我这个做母亲的真的是太失职了。小月,你还是像过去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离这里离郭家越远越好。知道了吗?家里有你哥哥,他如果保不住自己的位置,妈妈就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去找你。”
郭洋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郭夫人。他张了张嘴,却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有多久了,没有看到这个冷静又不失乐观的母亲了?他已经不记得了。他不会觉得这样的想法是对自己的不公平。相反,郭洋很乐意承担这份责任。
越是这样,才越能够驱散自己心头的愧疚。
为了那个女人让自己的家人陷入如今境地的事实,始终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窒息地活着。
“不管怎么样,赵莫晚这个女人既然不会是你的,就不要再妄想得不到的东西了,懂了吗,儿子?”郭夫人语气淡淡地说完,拍了拍儿子的肩。
郭洋也只是匆匆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饭桌,没有看到妹妹此刻震惊的神色。
赵莫晚。
竟然是她。
苦涩和惊愕共通纠缠着。郭月抱着一丝散心和更多的好奇踏上了法国的土地。抛掉郭家二字,却没有办法好好享受这样的旅程。
因为赵莫晚的名字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席卷着法国。她几乎毫无怀疑,这个女人就是当年那个古怪的室友。所以才会跑去凑热闹参加她的婚礼,只想看看这个伤害到了自己的哥哥又间接造成了自己现状的女人,如今是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新郎又是有多好,足够胜过自己那位优秀的哥哥。
可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这样抱着怀里的捧花哭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是为自己依旧摇摆不定的未来,还是为这份在时光中渐渐散去的友情。
郭月不知道赵莫晚是不是有认出自己来,而她也不愿再去深究。她想过,如果这个女人的婚礼让自己真的很生气很难过,她或许会冲上去捅她一刀,报复如今的这一切。可是她却无法不去祝福和羡慕这样的一个婚礼。
古有十里红妆,表示对新娘的重视。
可是在这个传统家庭长大的女孩眼里,这位卡佩伯爵所做的,则是真真将一颗心奉献给这个女人,才肯这样毫无顾忌地宠着她。
祝你幸福,赵莫晚。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迷雾重重
更新时间:2013…11…1 8:16:23 本章字数:6152
英国,利物浦市。爱睍莼璩
像过去的每一个秋天一样,这个城市又开始了被浓重的工业污染影响的阴天和雾天交替的时节。即使是附近被绿色包围的都铎庄园也不例外。
都铎侯爵已经连续接见了超过五十个说自己有消息的人。可是无一例外的,提到的都是一些捕风追影的消息,毫无价值。他年纪已经不小,不愿意浪费心力来和这些人周旋,直截了当地把这个工作交给了王妈。
小青每天都站在庄园门口,和雷德先生一起看着一批批面带希望的人们走进庄园,然后一脸挫败地离开。
“那些平民不过是奢望着都铎家丰沛的资产。”雷德先生这个时候总是会冷冷地打断小青心里升起的同情和内疚,“你既然是安娜的侄女,就也是都铎家的人。”
小青不止一次对自己姑妈的名字感到好奇,但是却一直不曾得到一个完整的答复。总之在这里,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她们可以是任何人,可以被安上任何一个名字。
只要身为主人的都铎侯爵愿意。
此刻她正小心地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知所措地站在会客室的门口,听着里面的两个声音激烈地争吵。
不,确切的说是都铎侯爵一个人的发怒。
她的姑妈从头到尾都只是语调平平地陈诉着事实,然后进一步激怒这位侯爵大人。
“安娜,告诉我吧!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都铎侯爵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完全不似最初看到王妈和小青的时候的期待和激动。
“老爷,我不知道。”王妈镇静地回答。
“你知道的,安娜!你一定知道!”激动地指责着平静的王妈,都铎伯爵几乎就要破口大骂,可是又在对上她死寂的眼神的瞬间松了口。
他骂不出口。
对这个从小就跟在那个女人身边的女佣,他骂不出口。
她看着他们长大,知道他们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造成如今一切的根源,哪怕赵莫晚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却依旧无法原谅他。
这是卡在心里无法释怀的那根刺,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散去,反而是每天醒来都会觉得微微发痛,提醒着自己——
不能忘。
不能原谅。
“……我知道你有多恨我。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所以我现在只是想要弥补这一切!你不是说了,那个孩子过得并不好吗?那么,至少让我把都铎家留给她。这些财富这些家产,至少能够让她半生无忧不是吗!?”
“老爷,我想不管她现在是过着怎么样的生活,都不会想要再和都铎这个姓氏有任何牵扯。”
“你果然是见过她的是吧!?告诉我,安娜!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孩子……?我这些年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我只是想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我真的想要见她一面。一次就好。”
小青觉得,那个声音听起来仿佛就要哭出来了,让听着的自己都觉得心酸。
她不知道大小姐和这个奇怪的侯爵大人到底有什么渊源,可是姑妈在提到都铎这个姓氏的时候眼里的恨意却是那么真实而深刻地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让她无法去打断这样充斥着紧张感的谈话。
“我想,现在或许也差不多时间了。”王妈突然轻松地笑了出来,“小青,今天的报纸到了吗?”
站在门外的小青一惊,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递上手中厚重的信封:
“这是今天早上送到的。”
王妈接过信封,二话不说地拆开厚厚的牛皮纸,取出里面的三份报纸。满篇的法文证明这并不是英国本地的报纸。都铎侯爵也是安静下来,一脸困惑地看着哗啦啦地翻着报纸的王妈。
没有花什么时间,她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几页。扯下三份报纸的头版和其中另一页报纸,推开眼前的茶具和糕点,摊开放在都铎侯爵面前的木桌上:
“这是您想要的答案。”
英国贵族大多都收过法语的教育,虽然在平常不用,但是因为拉丁文在贵族交流中的重要性,法语其实也算得上是大部分贵族共有的能力。
都铎侯爵看着头版上那三张放大的照片,只一眼就怔愣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反反复复。
甚至抓起报纸,凑近了看……仿佛是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小青看到那双蓝色的眸子里竟然开始溢出泪水。断了线一般地流下来,弄湿了他的衣衫和手中的报纸。可是都铎侯爵却只是下意识地去擦拭报纸上的泪水,不顾自己被弄得脏兮兮的手掌,反复地擦拭着,却渐渐不由自主地抓着已经不成样子的报纸,埋下头低声啜泣起来。
可怜的样子就像一个痛失家人的普通老人。
让人不禁动容地想要出声安慰。
小青张了张嘴,却又在王妈警告的眼神下闭上了嘴。
是啊,这个都铎侯爵是不能够可怜的。是她们的……仇人。
姑妈要的就是这个瞬间吧,给他无数的希望,又让他硬生生地失望。
真是残忍的方式。
会客室里一片安静,只听到这位年纪已经不轻了的侯爵大人不顾形象地哭泣着,甚至声音越来越大,像个无助的孩子,诉说着他满腔深深的悲伤。
仿佛这些情绪已经累计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个瞬间喷薄而出。
无法抑制地将他一直以来保护自己的堡垒尽数摧毁,露出了内里的残破和荒凉。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露娜……你就那么恨我吗?恨到连自己的孩子都抛下,一个人那么毫无顾忌地去赴死?她是你的孩子啊。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被母亲抛下。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等我一下呢?……只要三年,我只向你要了三年的时间,你为什么就这么胆小呢!?”反反复复地,都铎侯爵不知道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说给王妈听,声音闷闷地听不太清楚。只有在“LUNAR”(露娜)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小青感觉到身边的姑妈突然僵硬的身躯,和猛然抓住自己的手……用力的感觉,几乎嵌入她的肉里。
都铎侯爵过了许久才终于平息了下来。小声地抽泣着放下手中皱的不成样子的报纸,拿起那份详细的报道,颤颤巍巍地带上自己的老花镜,认真地看着每一个词。
“……卡佩伯爵?法国的那个卡佩家?为什么……怎么会是那个卡佩家!?这不可能!”
“老爷。”王妈插嘴道,“恕我直言。虽然我只跟那位卡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