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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进入了一个空前幸福的季节,每晚的每晚,人们的梦里都是一片春暖花开,美得让人瞬间屏息,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打开胸臆,大口大口用力呼吸,好像要把春天吸到心里来。
可是春天一定是已经在他们的心里了吧,否则,它究竟凭了什么,在人们的梦里绚烂盛开?
或者,还不能说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美丽的梦境,因为有一个人,谁也不知道,她的每个晚上,都会梦见些什么。
——
房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面容慈祥、目光里絮着几分忧虑的中年妇人,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站在门口。
晏方白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迎上去接住:“妈,我来!”
中年妇人轻轻点了点头,任他把碗接了过去。看他走回床边坐下,她也走到另一边,坐在床沿上,温柔地伸手拂了拂坐在床上的女孩子不知何时散落在鬓边的几根碎发:“瞳瞳,鸡汤好了,乖,快把它喝了!妈妈今天特意加了你最喜 欢'炫。书。网'的白果呢,尝尝喜不喜 欢'炫。书。网'?”
那一边,晏方白已经小心地舀了一勺鸡汤,轻轻吹了吹,再送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喂到秋宛瞳的嘴边:“来,听话,我们把这鸡汤喝了,好不好?”
秋宛瞳顺从地微微张了张嘴,咽下了那口鸡汤。
晏方白和秋妈妈的脸上都浮现出惊喜的表情,晏方白尤其受到鼓舞,赶忙又舀起第二勺,再喂到她嘴边去。
能这样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自从从手术台上下来、重新清醒了之后,秋宛瞳几乎就成了一个半植物人。她可以坐起来,但是不会说话,四肢也完全失去了所有动作的能力。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她甚至连张嘴吃饭喝水都不会,全凭吊瓶注射营养液来维持生命。
后来,她偶尔能吃些喂到嘴边的流食了,其他方面却殊少起色,整天除了睡觉之外,就算被人扶了起来,也只是木木呆呆地坐着,目光飘忽萦绕在某个所在。
于是人们也无法判断,除了不会说话,她是不是也已经不再听得见。
医生对她的身体,尤其是大脑,进行了详细的检查。然而根据检查的结果,她一切正常,非 常(炫…书…网)健康,并没有任何器质性的损伤或者病灶。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心理上的、或者精神上的残疾。
要治好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依靠亲人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和关爱。
——“隽铭,你记住,以后,要是我瘫痪了,你就抱抱我。你一抱我,我就被接通电了,就又能动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其实要治好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经足够。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治好她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复存在。
秋宛瞳出院后,就被晏方白直接接回了自己的公寓,她的其它所有衣物用品,也都从原先那套公寓中搬了过来。
然后,她的母亲被接到了这里。震惊中的妈妈在给了晏方白一个火辣辣的耳光之后,别无所求地接受了这个女婿。
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一辈子都蛰居在南方一个略嫌偏远的小城市里,平常鲜少读书看报,更从未染指网络,而她的小小的社交圈子里,朋友们也大抵如此,因而对于曾经风靡一时的某些传言,她一无所知。
她所知道的故事是这样的:晏方白和秋宛瞳,在一时冲动之后悄悄结了婚。本来打算过一阵子就告诉父母,不料秋宛瞳在雪天出行时,不幸遭遇车祸,失去了孩子。
车祸的惊吓加上流产的刺激这双重打击,终于使得这个还太年轻的女孩子一时沉沦,久久不能康复。
作为故事的证据而一并呈到秋妈妈眼前的,还有一对金灿灿的结婚证书。这当然是真的结婚证书,不需要动用晏首理的专业技能来伪造。毕竟,即使在新娘不能出席的情况下,皇家警署的署任首理要拿到一对结婚证书,是比伪造它们容易得多的事情。
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秋宛瞳的丈夫。
秋妈妈仔细端详着女儿。早晨起来,她给女儿梳了头,梳成她过去最喜 欢'炫。书。网'的那种,两条辫子垂在耳朵下面,乖乖披在肩膀上的样子。虽然女儿终日都还只是在床上坐着,给她把头梳起来,自己也会觉得振奋些,好像这样一来,她就更有可能,在今天的某一个时刻,突然醒过来,笑闹着要跑出门去。
只是辫子一梳起来,她那张雪白的小脸就更显得瘦了。下巴尖尖的,不必说话和笑,都能看得出来有点微微的歪。这已经是一张名副其实的瓜子脸,上面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现在未免显得太大了,并且因为失去了光彩,有时候乍一看见,会让人觉得黑洞洞的甚是吓人。
看秋宛瞳把鸡汤喝了小半碗,就再也不肯张嘴,秋妈妈只好接过晏方白无奈递回来的碗,悄悄退了出去。
在掩上房门之前,她听见晏方白又开始轻轻翻动着书页,给秋宛瞳接着念起先前搁下的那部小 说'炫&书&网'来。
她悄悄用手掌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轻轻向厨房走去。
晏方白给秋宛瞳念完了一个快乐的故事,再抬眼看她,见她仍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同先前他每一次凝眸所见,没有任何差别。
她到底听没听见呢?
晏方白坚信,她一定是听见了的。经年累月地同植物人说话尚且能把他们唤醒,何况是眼前能够好端端醒着坐起来的秋宛瞳?
他放下手中的书本,犹豫着。有一件事情,他已经憋在心里好几天,想着该不该告诉她。这件事,很可能会对她造成刺激,只是这种刺激,到底会是有助于她的康复,还是将要恶化她的病情,他去咨询过医生,却是连医生也不敢肯定的。
因此,他始终把这件事压着,迟迟不敢对她提起。
可是,或许还是应该冒险一搏吧?毕竟,她都已经这样了,就算是更糟,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晏方白鼓励了自己一下,终于把心一横,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她。
他在心里迅速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宛瞳,有件喜事儿,你知道了肯定高兴。练署任,你不是一直都很恨他吗?都是他害了你,对不对?
宛瞳,你不知道,他之所以对凛氏的那件案子那么执着,其实是因为……十几年前他开始跟这个案子的时候,还不是总指挥,而是,其实他自己就是打进去的卧底。后来,他对凛靖淇的太太,也就是凛氏兄弟的母亲,产生了感情……
当然,因为这样,他没有能够完成任务,对方也没有接受他。我想,他后来之所以非要整垮凛氏不可,一来是因为想要弥补自己当年的失败,二来……他对凛氏父子,大约是很嫉恨的。
所以,前些日子,我写出工作总结向上面汇报了,练署任在这项工作的组织过程中因为个人原因而出现重大失误——就是……在最后的包围拦截过程中,如果他更主动一些,部署得更巧妙一些,凛氏兄弟应该是……不会死的。”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哽了一下,吐字有些艰难。这毕竟也是他自己最不愿意去回想的往事。
“我那个报告打上去了之后,上面的批示前几天下来了,处分了练署任,所以,他现在已经不是署任了。”
他斟酌着把这件事情说完,满怀希望地紧紧盯着秋宛瞳,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中、我的天荒地老
晏方白把练署任受到惩处的事情说完,满怀希望地紧紧盯着秋宛瞳。
可是,她仍然一如死水,无动于衷。
如果人死不能复生,那么活着的人不管再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而晏方白,你这算是什么呢?因为最终获得胜利而不再需要尖酸刻薄,总算可以拿出男子汉的架势来悲天悯人了吗?
因为情敌已死而无需避讳再去提到他,因为想要的女孩子终于变成妻子而终于可以对她表现同情和理解?
并且,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据此邀功呢?练署任和凛氏之间有着私人恩怨,这件事你总不会是案件结束之后才知道的吧?如果练署任的上级在之前给予了他过高的信任,而在这项工作中,他一直都表现出了强烈的个人情绪,他的刚愎,武断,不择手段……这种种状况,你一直也都是知道的,既然应该向上级汇报,你为什么早没有这么做?
在那一切还来得及被阻止的时候,你都没有这么去做,事后再来补过,又还有什么用呢?
再说,难道你自己,就没有把私心里对凛氏兄弟的嫉恨带到工作里去吗?你和练署任,究竟又有多大的差别?
——
晏方白失望地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书。他继续翻动书页,想再找一个简短轻快的故事来念给秋宛瞳听,耳朵里却听见外面有门铃声,然后是开门声,再接着就听见秋妈妈热情招呼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若水来了呀!快进来快进来!……在呢在呢,屋里,你进去吧!”
晏方白下意识地立即坐到床沿上去,伸手把整个人都已经瘦得方盈一握的秋宛瞳搂在了怀里。
然后,房门应声而开,秋妈妈满面笑容地把瞳若水让了进来:“瞳瞳,快看谁来了?若水,你进去吧,随便坐,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阿姨给你拿!”
瞳若水一袭裙装,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对秋妈妈嫣然笑道:“不用了不用了!阿姨您忙吧,我陪宛瞳坐会儿,说说话。”
秋妈妈就点着头,替他们重新合上房门:“哎,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多聊聊!”
瞳若水目送着秋妈妈消失在合上的门缝里,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笑容尽敛,寒若秋霜。
教她怎么笑得出来呢?一夜夫妻百日恩,而她等于是给晏方白当了好一段时间的……性胬……如今所换来的,却是他这样一副冷冰冰戒心十足的表情!
一点儿都没变。每次只要有她出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秋宛瞳护在怀里,好像她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巫婆,轻易就能将他的小心肝儿置于死地。
她叹了口气,往前踱了两步:“方白,你不必如此防着我,我真的是来看宛瞳的。我和她……总是姐妹一场。”
晏方白冷冷地瞪着她:“你和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说出任何刺激她的话、做出任何刺激她的事情,我要你今天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
汹涌的泪水顿时涌入了瞳若水的眼眶。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裹在颤抖的泪光后面,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春阳,晶光璀璨如同一对夺目的宝石。
为了免于被外面的秋妈妈听见,她拼命压着声音,可是说出来的话,俨然已经是痛呼的语气:“方白,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戒备我?是,我是嫉妒宛瞳,嫉妒得发了疯,可是我真的做过什么伤害了她的事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难道我对她的伤害多过你对她做的那些吗!”
晏方白已经伸手把秋宛瞳小巧的头颅紧紧地侧压在了自己胸前,她暴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也被他用手捂住。
果然,瞳若水下一句所说的话,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不敢承认是吗?你在你的妻子面前,面对你的旧情人,心里发虚是不是?我会让你想起你那些疯狂的样子,你担心我把那一次又一次,每一个细节,都描述给她听,是不是?”
晏方白胀红了脸,甚至不愿再去看她。他低喝了一句:“我奉劝你,现在就带着你这些不堪入耳的话,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瞳若水却笑了,笑容震落了她满眼的泪。她就这样泪流满面地,把目光转向蜷在晏方白怀里、那个单薄瘦弱如同一只小动物一样的秋宛瞳。她仍然和刚才一样,目光涣散着飘在空气里,给人一种想要伸出手去一把抓住的冲动,然而在这波冲动的最后一刹那,又总会明白过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的目光已经散得太远太远,或许早已飘入另一个世界,任谁也再不能收得回来了。
瞳若水轻轻走到和晏方白相对的另外一侧床沿,不再理会他怒目而视的表情,只看着秋宛瞳,慢慢坐了下来。
“宛瞳。”她柔声说道,不去理睬晏方白这样捂着她的耳朵,她到底能对周围的声音,听见多少。
“宛瞳,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儿,就是想跟你说几句咱们姐妹俩的贴心话。你还记得吗?以前,咱们总是这样说话的,对不对?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没有秘密,你对我……本来也是没有的,我知道。我也知道后来你对我有了秘密,可你不是故意的。我爱方白,可方白爱你,你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我说这件事,才把它变成了秘密,是不是?”
晏方白有些惊呆了,力气一松,手掌就缓缓滑落到了秋宛瞳的肩膀上。
瞳若水微微地笑了笑,眼泪继续一颗一颗滚落而下:“宛瞳,我知道是我不对。我早就应该告诉你,其实我不恨你,真的!也许一开始我是有些恨你,可是后来,我知道恨你也没有用,我再怎么恨你,方白都还是爱你。他爱你已经爱到遍体鳞伤,你知不知道?
宛瞳,如果你还要认为我恨你的话,那么我恨你也是因为你怎么可以把他折磨成这样?你怎么可以让我最爱的人受这种罪?你知道吗?他要是肯给我哪怕只有一眼,在那一眼里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瞳若水,而不是你的影子,我可以为了这一眼去死!我真的可以!”
晏方白搂紧了秋宛瞳,痛苦地别过脸去。
“所以,宛瞳,最坏的事情,其实是我做的。”瞳若水接着说,语气变成一种乞求对方立刻相信和接受的那种迫不及待的表白,“真的,我发誓!宛瞳,方白其实很善良,他根本想不到要去逼迫你。是我!是我去摸了你和凛隽铭的底,大致估摸到你其实是警署派出去调查凛隽铭的暗线。我知道你爱凛隽铭,我知道这就是你最大的弱点!”
她一提到那个名字,晏方白就本能地想要去捂住秋宛瞳的耳朵。他担心地低头看了看怀里小鸟依人的妻子,却发现她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漠然,干干净净纯如睡梦中的婴儿的安静。
“所以,我就给方白出了那个主意:如果你不肯做这个任务,他们就随时随地,置凛隽铭于死地!”
瞳若水突然扑过来,握住秋宛瞳的手:“宛瞳,真的!我发誓,这都是我的主意,不是方白的错,不关他的事!所以,求求你别恨他了行不行?要怪都怪我,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只是千万别再折磨他了!
宛瞳,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在我的概念里,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这个名词,就等同于晏方白的妻子——而这个人,她就是你呀!”
她收回自己的手,站了起来,然后缓缓跪下:“宛瞳,我对不起你!可方白没有!真的,他没有!求求你醒过来吧!你好好地和他在一起,让他爱你。请你努力,忘掉凛隽铭,然后你一定也可以爱上方白——他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宛瞳,你一向都是最善良的,你不会这么残忍,他这样对你,